顧曼寧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她送過禮,請過客,拉攏過人,散佈過謠言。
她試探過蘇晚,刺激過蘇晚,在陸沉淵面前哭過、鬧過、委屈過。
但甚麼都沒用。
蘇晚還是一副,不鹹不淡的樣子。
不哭,不鬧,不爭,不搶,像一堵牆,怎麼都推不倒。
陸沉淵對她的態度越來越冷,冷到顧曼寧心裡發寒。
她知道再這樣下去,就徹底沒機會了。
所以,她決定最後一搏。
撕破臉,在眾人面前讓蘇晚難堪。
顧曼寧不信,當著全大院的人,蘇晚還能裝得下去。
軍區大院每個月,都有一次聚餐,各家出一兩個菜,湊在一起吃頓飯,熱熱鬧鬧的。
說是聚餐,其實就是軍嫂們,聯絡感情的機會。
到時候喝點小酒,聊點閒天,誰家男人升了官,誰家孩子考了學,都是在這種場合傳開的。
這次聚餐輪到張嫂子牽頭,在院子裡擺了兩張大圓桌,十幾個人圍坐著,說說笑笑。
顧曼寧來得早,穿了一件嶄新的紅色毛衣,領口彆著一枚珍珠胸針,頭髮燙得蓬鬆,坐在那裡像一朵開得正豔的花。
她旁邊坐著李翠花,兩人有說有笑,時不時往蘇晚那邊瞟一眼。
蘇晚坐在桌子另一頭,穿著平時那件灰藍色的棉襖,頭髮紮成一條辮子,安安靜靜地喝著茶。
她的位置靠邊不顯眼,但坐在那裡,背挺得筆直,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倒。
氣氛漸漸熱鬧起來,有人划拳,有人講笑話,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
顧曼寧喝了兩杯酒,臉微微泛紅,話也多起來。
她講省城的趣事,講父親部隊裡的見聞,講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
每一句話都在提醒在座的人——我出身不凡,見多識廣,跟你們不一樣。
軍嫂們聽著,有人羨慕,有人恭維,有人心裡酸溜溜的。
但面上都笑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顧曼寧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她看著蘇晚,嘴角掛著笑,但那笑容不達眼底。
“蘇醫生,”她的聲音不大,但剛好讓整桌人都聽見。
“我聽說你是替妹妹嫁過來的?”
“沉淵哥哥前兩任都死了,你不怕嗎?”
全場安靜了。
筷子碰碗的聲音停了,說話的聲音停了,連孩子們都感覺到氣氛不對,乖乖閉上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蘇晚。
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等著看好戲。
她們等著蘇晚像以前一樣,紅眼眶低下頭,小聲說“怕,但嫁都嫁了”。
然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以前每次有人這樣問她,她都是這樣反應的。
但這次蘇晚沒有。
蘇晚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顧曼寧。
她的臉上沒有紅眼眶,沒有低頭,也沒有眼淚,更沒有任何以前,慣用的那些表情。
蘇晚就那麼平靜的,看著顧曼寧,目光不冷不熱,不急不躁,像在看一個不太懂事的孩子。
“顧小姐,”蘇晚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這麼關心我丈夫,是不是有點過了?”
全場更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見風,吹過院子裡棗樹枝丫的聲音。
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聲嘆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蘇晚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話。
她從來都是低著頭,紅著眼眶,聲音細細的。
像一隻隨時會被踩死的小螞蟻。
但今天她抬起頭了。
而且,她的聲音雖然輕,但穩得像一塊石頭。
顧曼寧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她沒想到蘇晚會這樣回應,完全沒想到。
她以為蘇晚會哭,會低頭,會露出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讓所有人都覺得她欺負人。
但蘇晚沒有。
她只是平靜地,不卑不亢地反問了一句,把球踢了回來。
顧曼寧的臉色變了變,勉強擠出一個笑:“我就是關心……”
“我跟沉淵哥哥從小一起長大,關心他是應該的。”
蘇晚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一種很淡,說不清的表情。
像是瞭然,又像是釋然。
“關心可以,”蘇晚說,“但別越界。”
然後,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蘇晚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蘿蔔,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蘇晚,看著她安安靜靜地吃蘿蔔,喝熱茶,像剛才只是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
那種從容和不把顧曼寧,放在眼裡的淡定,讓所有人都重新認識了她。
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鄉下姑娘,骨子裡有東西。
是甚麼東西,她們說不上來,但她們都感覺到了——不好惹。
顧曼寧站在那裡,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她想說甚麼,但張不開嘴。
蘇晚那句話像一堵牆,把她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她站了幾秒,慢慢坐下來,手指攥著酒杯,指節泛白。
李翠花在旁邊,拉了拉她的袖子,顧曼寧沒理。
陸沉淵坐在桌子另一頭,全程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蘇晚身上。
從她放下筷子的那一刻,到她端起茶杯喝水的最後一刻。
陸沉淵看著蘇晚的側臉,和她平靜的眼神,以及微微彎起的嘴角。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不是驚訝,也不是欣慰,而是一種更深,更濃的東西。
像是欣賞,又像是心動。
陸沉淵說不清。
但他知道,那一瞬間,他更喜歡蘇晚了。
聚餐散了之後,大家各回各家。
蘇晚走在前面,陸沉淵走在後面。
院子裡,只剩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加快腳步,走到蘇晚的旁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陸沉淵沒有說話,蘇晚也沒有說話。
她的手沒有回握,但也沒有掙開。
就那麼讓陸沉淵握著,安安靜靜地走回家屬院。
月亮很圓,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白霜。
兩人的影子並排往前移動,一高一矮,手牽著手,慢悠悠地走著。
風吹過來有點冷,蘇晚把脖子縮了縮。
陸沉淵看見了,就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