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結束後。
蘇晚把證書卷起來,塞進布包裡,準備回醫院。
陸沉淵在禮堂門口等蘇晚,接過她的包,說:“我送你。”
蘇晚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坐班車。”
陸沉淵沒有說話,但跟在蘇晚的後面,一直走到公交站。
車來了,蘇晚上車,陸沉淵也上車。
蘇晚坐下,陸沉淵坐在她旁邊。
“順路。”
蘇晚沒再說甚麼,轉過頭看著窗外。
但從那天起。
陸沉淵接她下班的頻率更高了。
以前是偶爾來,現在是幾乎每天來。
有時候蘇晚加班到很晚,天都黑透了,陸沉淵就在醫院門口等著。
不催,也不打電話,就是等著。
蘇晚出來的時候,看見陸沉淵站在路燈下,軍大衣領子豎起來,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
蘇晚走過去,陸沉淵立即把煙收起來,接過她的包,兩人並肩往回走。
誰都不說話,但那種沉默,已經變成了習慣。
一天晚上,風特別大。
十二月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蘇晚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手已經凍得通紅。
她把手縮排袖子裡,縮著脖子往前走。
陸沉淵走在旁邊,走了幾步,他低頭看了一眼,蘇晚縮在袖子裡的手,又看了一眼她凍得發白的臉。
陸沉淵伸出手,握住了蘇晚的手。
他的手很大也很暖,把蘇晚的整個手,全都包在裡面。
蘇晚愣了一下,腳步慢了半拍。
她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
一隻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的大手。
一隻纖細瘦小,凍得發紅的小手。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有甚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撞了一下。
蘇晚沒有掙開。
兩人繼續往前走。
風還在刮,但她不覺得冷了。
陸沉淵的手像一個暖爐,把溫度一點一點傳過來。
從指尖到掌心,從掌心到手腕,沿著血管往上走,走到心臟的位置,停在那裡。
蘇晚低著頭看著路面,不敢抬頭。
她知道陸沉淵在看她。
因為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頭頂。
蘇晚的手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然後——回握了。
很輕,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但她確實回握了。
陸沉淵感覺到,蘇晚手指的那一下回握,心裡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好像煙花在黑暗的天空中,突然的綻放,五彩斑斕,亮得人睜不開眼。
陸沉淵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把蘇晚的手握得更緊。
但他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目光看著前方,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沒事人一樣。
只有陸沉淵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兩人就這樣手牽手,走了一路。
從醫院門口到家屬院,走了將近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裡,誰都沒有說話。
風呼呼地吹,把他們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但兩隻手始終握在一起,沒有鬆開。
到家屬院門口,蘇晚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陸沉淵一眼。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張冷硬的臉,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的眼睛很亮,像裝著一整片星空。
蘇晚低下頭,把手抽出來。
慢慢地抽出來,像是捨不得,但又不得不。
“到了。”蘇晚說。
陸沉淵“嗯”了一聲。
兩人進了院子,各自回屋。
蘇晚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
手還是紅的,他留下的溫度還在,從指尖到掌心,整隻手都是暖的。
蘇晚把那隻手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心跳還是很快,怎麼都慢不下來。
蘇晚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冷。
但她也知道,這不是真的。
陸沉淵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邊,沒有開燈。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剛才握著蘇晚手的那隻。
手心裡還有她的溫度,細細涼涼的,像一塊溫潤的玉。
他想起陸沉淵回握的那一下。
那麼輕,又那麼小心,像一隻試探著伸出爪子的小貓。
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陸沉淵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白霜。
陸沉淵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蘇晚低頭時,看手的那個畫面。
睫毛垂著,嘴唇微微抿著,耳朵尖紅紅的。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但睡不著。
隔壁房間,蘇晚也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蘇晚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舉到眼前看了看。
那隻手已經不紅了,但她還能感覺到,陸沉淵握著她時的力度。
不輕不重,剛好把她包住,不讓她掙脫,也不讓她疼。
蘇晚把手縮回被子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嘴角彎著,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告訴自己,只是牽手而已。
但那個聲音,越來越像藉口了。
窗外的月亮在慢慢移動。
兩個房間,一牆之隔。
兩個人各懷心事,誰都沒有睡著。
但誰都沒有起身去找對方。
他們都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今晚發生的事。
……
牽手之後,兩人的關係,有了質的變化。
陸沉淵開始自然地牽蘇晚的手。
出門的時候,走在路上的時候,從醫院接她回家的時候。
他的手伸過來,蘇晚的手遞過去,像做過很多次一樣自然。
蘇晚不再躲也不再僵,不再心跳加速到無法呼吸。
她開始習慣那隻手的溫度,那種被包裹著的感覺,以及走在陸沉淵左邊,右手被握著的姿勢。
醫院裡的同事,漸漸都看出來了。
陸沉淵來接蘇晚的頻率太高了,高到所有人都知道,“蘇醫生的愛人每天都會來接她”。
有人看見兩人並肩走遠,手牽著手,有說有笑。
訊息在科室裡傳開了,護士們私下議論:“蘇醫生跟她愛人感情真好。”
“可不是嘛,天天來接,風雨無阻。”
“聽說她愛人還是部隊的團長呢,那麼大的官,天天來接老婆下班,嘖嘖。”
蘇晚聽見這些話的時候,正在換藥室整理器械。
她沒有低頭不語,沒有紅眼眶,也沒有說“陸團長人很好”那種客套話。
蘇晚只是笑了笑,繼續手上的活。
那個笑容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嘴角彎起來,眼睛也彎了,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面,一圈一圈的漣漪。
旁邊的護士看見了,互相擠了擠眼睛,沒有再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