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坐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
翻開,找到“陸沉淵”那一頁。
備註已經寫得很長了。
她在最後又加了一句:“今晚攤牌了,他沒追問,說“不會害我”。”
“但我不能信,還有十五天,拿到戶口就走。
寫完,蘇晚合上本子,躺到床上。
她盯著天花板,想起陸沉淵剛才的眼神。
那眼神讓蘇晚,有一瞬間的動搖。
但只是一瞬間。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能信。
不能信。
不能信。
重要的事說三遍。
隔壁房間。
陸沉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知道蘇晚在說謊。
也知道她不會因為幾句話,就信任自己。
但他不急。
時間還長。
總有一天,蘇晚會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陸沉淵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上。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陸沉淵想起蘇晚,剛才愣住的那一瞬間。
那一瞬間。
她眼裡的防備,裂開了一道縫。
陸沉淵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然後翻了個身睡了。
……
接下來的日子,蘇晚過得格外小心。
白天該幹嘛幹嘛,做飯、洗衣服、曬太陽、串門。
晚上早早熄燈,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蘇晚知道陸沉淵沒有再派人監視。
或者說撤了人。
但她不敢放鬆警惕。
那個男人太精了。
陸沉淵說“不逼你”,但誰知道他是不是,在等她自投羅網?
蘇晚得熬。
熬到戶口批下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臘月越來越深。
家屬院裡開始有了年味,家家戶戶貼年畫、掛臘肉、蒸饅頭。
張秀英來串門的時候,總唸叨著“小蘇過年上我家吃餃子”。
蘇晚笑著應了,心裡卻在想:過年的時候,她應該已經走了。
這天下午。
她正在院子裡曬被子,後勤處的老鄭來了。
“小蘇!”老鄭站在院門口,笑眯眯的,“好訊息!”
蘇晚心裡一跳,面上只是茫然地轉過頭:“鄭處長?甚麼好訊息?”
老鄭走進來,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紅本子,遞給她。
“戶口辦下來了!”
“你看,這是你的戶口本。”
蘇晚接過那個紅本子,手指微微發顫。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
第一頁,戶主:陸沉淵。
第二頁,配偶:蘇晚。
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蘇晚看著那幾行字,心裡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成了。
真的成了。
她強壓著內心的激動,抬起頭,對老鄭露出一個感激的笑:“謝謝鄭處長,太麻煩您了。”
“麻煩甚麼,應該的。”老鄭擺了擺手,“你拿著這個,以後就是咱們軍區的人了,有甚麼困難,儘管來找我。”
蘇晚點了點頭,乖順地道了謝。
老鄭走了。
蘇晚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個紅本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然後她轉身進屋,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她把戶口本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蘇晚。
女。
漢族。
配偶:陸沉淵。
她嘴角慢慢彎起,越彎越大,最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不是那種矜持的笑,是發自內心,壓都壓不住,從胸腔裡湧上來的笑。
蘇晚捂著嘴,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戶口。
她夢寐以求的城市戶口。
從今天起,她是堂堂正正的城市人了。
不用再看繼母的臉色,不用再挨餓受凍,不用再擔心被趕出去。
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甚麼就幹甚麼。
蘇晚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
把戶口本小心地放在桌上,她坐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份離婚協議書。
折得整整齊齊的,邊角都壓平了。
她展開看了一遍。
“本人蘇晚,與陸沉淵經人介紹結婚,因感情不和,自願離婚。”
“婚後無財產糾紛,各自物品歸各自所有,特此協議。”
落款處,她已經簽好了名字,日期空著。
蘇晚拿起筆,工工整整地寫上,今天的日期。
然後放下筆,把協議書摺好,和戶口本放在一起。
蘇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
明天等陸沉淵回來,就把協議書給他。
讓他簽字。
然後,她就可以走了。
蘇晚想起陸沉淵之前,說的那些話——“我不會害你”,“以後有事別瞞我”。
心裡突然有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但那感覺太淡了,淡得她幾乎察覺不到。
蘇晚翻了個身,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不想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晚飯蘇晚隨便對付了幾口,沒甚麼胃口。
吃完飯,蘇晚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天已經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冷冰冰地照著大地。
遠處傳來操練的口號聲,整齊劃一,帶著軍人的硬氣。
她看著那月亮,心裡想:等到了市裡,租間房子,找個活幹。
她會醫術,雖然不能公開用,但找個診所幫忙還是可以的。
先站穩腳跟,再慢慢發展。
等攢夠了錢,就離開這座城市,去南方。
聽說那邊改革開放,搞得轟轟烈烈的,機會多的是。
她蘇晚想著想著,嘴角又彎了起來。
正想著,院門被推開了。
陸沉淵走進來。
蘇晚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
他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平時不都是白天才回來嗎?
陸沉淵看見她站在院子裡,也愣了一下。
“還沒睡?”
蘇晚搖搖頭,小聲說:“睡不著,出來坐坐。”
陸沉淵“嗯”了一聲,走到她旁邊,在石凳上坐下。
兩人沉默著坐了一會兒。
月光照在院子裡,把一切都染成銀白色。
蘇晚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兒,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甚麼。
她咬了咬唇,想開口說戶口的事,又覺得不是時候。
算了,明天再說。
她站起身,說:“陸團長,我先去睡了。”
陸沉淵點了點頭。
蘇晚轉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她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陸沉淵一眼。
他還坐在那兒,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晚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推門進屋了。
躺在床上,她把離婚協議書和戶口本,又看了一遍。
然後,小心地放在枕頭底下。
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
明天一切就結束了。
蘇晚翻了個身,強迫自己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院子裡,陸沉淵還坐著。
他不知道蘇晚今天,拿到了戶口。
也不知道她枕頭底下,放著一份離婚協議書。
他只是覺得,今晚的月亮很好,坐在院子裡很舒服。
還有,蘇晚在屋裡,離他很近。
陸沉淵抽完一根菸,站起身回屋。
經過蘇晚房間門口的時候,他腳步頓了頓。
門關著,裡面安安靜靜的。
蘇晚應該睡著了吧。
陸沉淵站了幾秒,轉身回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
想起蘇晚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白天去後勤處辦了甚麼?
他沒問。
明天再說吧。
陸沉淵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邊。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