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說道:“認得一點。”
陸沉淵問道:“多少?”
“就……幾百個吧。”她低下頭,繼續搓衣服,“掃盲班學的。”
陸沉淵“嗯”了一聲,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但蘇晚感覺到,他的目光還在自己身上。
掃盲班。
這個解釋合理。
五十年代掃盲運動,農村確實辦了很多掃盲班,她這個年紀的姑娘,上過掃盲班的不少。
蘇晚鬆了口氣。
晚上做飯的時候,陸沉淵又出現在廚房門口。
蘇晚正在切菜,手起刀落,動作熟練。
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你做飯,”陸沉淵突然說道,“比食堂還精細。”
蘇晚手裡的刀頓了頓,然後繼續切。
“瞎做的。”她小聲說道:“在家做慣了,就那點本事。”
陸沉淵沒說話。
他看著蘇晚的刀工——利落,精準,沒有多餘的動作。
不是“做慣了”能練出來的。
而是熟能生巧。
但巧到這個程度,得做多少年?
陸沉淵的心裡,閃過一絲疑惑。
但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只是“嗯”了一聲,轉身就走了。
蘇晚鬆了口氣,繼續切菜。
晚上。
蘇晚去井邊打水。
此刻天已經黑了,路上沒甚麼人。
她提著水桶往回走,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走路怎麼沒聲?”
蘇晚嚇了一跳,水桶差點掉地上。
她回過頭,看見陸沉淵站在暗處,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拍了拍胸口喘著氣,聲音帶著點委屈:“陸團長,你……你嚇死我了……”
陸沉淵走過來,直直的看著蘇晚。
月光下,她的臉有些白,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你走路,沒有聲音。”
蘇晚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然後,她抬起頭,小聲說:“在家習慣了。”
“習慣?”
蘇晚點了點頭,聲音就變的更小了:“在家的時候……繼母不喜歡我發出聲音。”
“她說我走路太響,吵著她了。”
“打水、做飯、幹活,都得輕手輕腳的,不然……會捱打。”
蘇晚說著,就低下頭,手指攥著水桶的提手。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那模樣又可憐又卑微。
陸沉淵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蘇晚的側臉,和那微微顫抖的睫毛。
“以後不用了。”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有些茫然。
陸沉淵道:“在這兒,沒人打你。”
說完,他轉身就進屋了。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然後,她低下頭,嘴角微微彎起。
可憐?
對,就是要你可憐。
你越可憐我,就越不會懷疑我。
蘇晚提著水桶進屋,輕輕的關上門。
她躺在床上,開始回想今晚的每一個細節。
陸沉淵問她,為甚麼走路沒聲。
她說是怕捱打。
陸沉淵問她,為甚麼識字。
她說是掃盲班學的。
陸沉淵問她,為甚麼做飯精細。
她說是做慣了。
每一個解釋,都合情合理。
但合在一起……
蘇晚突然皺起眉頭。
合在一起,會不會顯得太巧了?
蘇晚想起陸沉淵那雙,深邃的眼睛,和問話時的語氣。
尤其是在說,“以後不用了”的時候。
那語氣裡是同情?
還是試探?
蘇晚想不出答案。
翻了個身,她告訴自己:別多想。
反正他沒證據。
隔壁房間。
陸沉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全是蘇晚。
她切菜的刀工,走路沒聲的習慣,識字的程度,以及做飯的精細。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能解釋。
掃盲班——合理。
怕捱打——合理。
做慣了——合理。
但合在一起,就透著一股詭異。
一個在繼母虐待下長大的姑娘,能有這麼精細的刀工?
還能有這麼輕的腳步?
更能認得那麼多字?
陸沉淵想起來,蘇晚那個本子上寫的,可不只是幾百個字。
那是醫書。
是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醫書。
他閉上眼睛。
這個女人不簡單。
但她說的話和做的事,卻又挑不出毛病。
就像一團霧。
看著很淡,但伸手去抓,甚麼也抓不住。
陸沉淵想起蘇晚剛才,站在月光下的模樣。
瘦瘦小小的,臉色蒼白,眼睛溼漉漉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可憐是真的可憐。
但他總覺得,
那可憐背後,藏著甚麼。
陸沉淵翻了個身。
來日方長。
他總會知道的。
……
第二天。
陸沉淵回部隊了。
他走之前,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蘇晚正在菜地裡忙活,看見陸沉淵後,就連忙站起來,擦了擦手。
“陸團長,要走了?”
陸沉淵“嗯”了一聲。
他看著蘇晚的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陸沉淵說:“有甚麼事,去部隊找我。”
蘇晚點了點頭,乖順地說:“好。”
陸沉淵又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走了。
蘇晚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等那背影徹底不見了,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走了好。
要是再不走,她都快被陸沉淵,盯出洞來了。
蘇晚蹲下來,繼續忙活菜地。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睛,心情愉悅。
至於陸沉淵有沒有起疑。
管他呢。
反正沒證據。
……
陸沉淵回部隊後。
蘇晚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但她沒閒著。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後勤處。
老鄭正在辦公室整理檔案,看見她進來,笑著打招呼:“小蘇來了?有甚麼事?”
蘇晚站在門口,手指攥著衣角,有些拘謹的樣子。
“鄭處長,我想問個事。”
“甚麼事?說。”
蘇晚低下頭,聲音輕輕的:“就是……戶口的事。”
“我想問問,隨軍的家屬,甚麼時候能辦戶口?”
老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哦,這事啊,你等等,我給你查查。”
他翻出一個本子,看了看,說:“隨軍落戶,需要幾個條件。”
“一是結婚證,二是部隊的證明,三呢,需要你愛人簽字同意。”
“手續齊全了,交到後勤處,我們統一往上報。”
蘇晚認真聽著,點了點頭。
“那……大概要多久能辦下來?”
老鄭想了想:“快的話,一兩個月。”
“慢的話,三四個月,主要是審批流程要走。”
蘇晚心裡默默算了算。
一兩個月。
她已經來了快一個月了。
也就是說。
最快再有一個月,戶口就能辦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