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英心疼壞了,一把摟住她:“陸團長,你夠了啊。”
“人家小蘇好心幫你,你還懷疑她?”
“她要是真會做藥膏,還用得著偷偷摸摸的?直接給你不就完了?”
陸沉淵沒說話。
他看著蘇晚滿臉的淚水,和微微發抖的肩膀,以及躲閃的眼神。
那眼神,是真的在躲閃。
但躲閃甚麼?
是心虛,還是害怕?
陸沉淵想起那天晚上,蘇晚開門時的表情。
又想起她藏書時的慌張,和她說“我哪會治病”時,那一瞬間的停頓。
陸沉淵有九成的把握,這藥膏跟蘇晚有關係。
但他沒有證據。
沉默了很久,他終於開口。
“算了。”
陸沉淵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她們說:
“藥膏很好,謝謝。”
然後,他推門進屋了。
張秀英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撇撇嘴:“甚麼人啊,好心當成驢肝肺。”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蘇晚,拍拍她的背:“小蘇,別哭了,他就那樣,冷麵閻王,對誰都沒好臉色。”
蘇晚點了點頭,擦了擦眼淚。
張秀英又安慰了幾句,轉身回去了。
院門關上。
蘇晚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
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她嘴角已經微微彎起。
他懷疑了。
但沒證據。
蘇晚轉身進屋,關上門。
坐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
翻到最後一頁,找到“陸沉淵”那一行。
備註上寫著:好像開始注意我了,要小心。
蘇晚在那行字後面加了一句:今天差點暴露,以後離他遠點。
然後合上本子,躺到床上。
盯著天花板,她回想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陸沉淵問話的時候,她哭得夠不夠快?
眼神躲閃得夠不夠自然?
說的話有沒有漏洞?
蘇晚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應該沒問題。
就算陸沉淵懷疑,也只是懷疑。
她一個“鄉下姑娘”,憑甚麼會配那麼複雜的藥膏?
沒證據,那陸沉淵就她沒辦法。
蘇晚翻了個身,準備睡覺。
但閉上眼睛之前,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剛才說:“藥膏很好,謝謝。”
謝謝?
謝誰?
謝那個“暗戀他的姑娘”?
蘇晚嘴角彎了彎。
不用謝。
就當是替前世那些戰友還的。
蘇晚翻了個身,睡著了。
隔壁房間。
陸沉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藥膏還在腰上貼著,溫熱的,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效果真的很好。
比他用過的所有藥都好。
陸沉淵想起那藥膏的配方——三七、紅花、川芎,還有姜。
幾種藥材配在一起,活血化瘀,舒筋通絡,見效快,又沒有副作用。
這樣的方子,不是隨便哪個老中醫,都能配出來的。
陸沉淵想起她那個本子,想起她說的“老中醫”,想起她躲閃的眼神。
還有那天晚上,開門時的驚慌。
她會是自己想的那種人嗎?
陸沉淵閉上眼睛。
來日方長。
他總會知道的。
……
李翠花家的兒子病了。
病得很突然。
前一天還活蹦亂跳地,在院子裡追雞攆狗。
第二天就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咳嗽起來跟拉風箱似的,呼哧呼哧喘不上氣。
蘇晚是在井邊洗衣服的時候聽說的。
“翠花家那小子這回可遭罪了,”周秀芬壓低聲音,跟幾個軍嫂咬耳朵。
“燒了兩天了,退不下來,衛生員給開了藥,吃了也不管用。”
“那怎麼不去衛生隊?”有人問。
“去了,人家說就是重感冒,得慢慢養。”周秀芬搖了搖頭,“可這孩子燒成這樣,誰看著不心疼?”
“翠花這兩天急得滿嘴起泡,昨兒晚上還哭了。”
眾人聽了,都唏噓不已。
“再怎麼著,孩子是無辜的。”
“是啊,翠花那人是不咋地,可孩子有啥錯?”
蘇晚蹲在井邊,低著頭搓衣服,耳朵卻豎得老高。
李翠花的兒子?
蘇晚見過那孩子,七八歲虎頭虎腦的,叫鐵蛋。
平時見了她,也不像他娘那樣翻白眼,有時候還會怯生生地,喊一聲“蘇嬸子”。
是個挺招人疼的孩子。
蘇晚想起剛才周秀芬說的。
發燒兩天,退不下來,咳嗽得厲害。
這個季節,這種症狀,很可能是急性支氣管炎,嚴重了會轉成肺炎。
孩子小,扛不住,拖下去真會出事的。
她手裡搓衣服的動作,慢了下來。
衛生員開的藥不管用,說明沒對症。
或者藥效不夠。
她想了想自己採的那些草藥裡,有板藍根、金銀花、連翹,都是清熱解毒、治感冒咳嗽的。
還有麻黃、杏仁,可以平喘。
如果能配一副對症的藥,那孩子應該能退燒。
但她不能直接送。
李翠花那個人,多疑又刻薄。
她送的東西,李翠花不但不會用,沒準還會倒掉。
然後,四處嚷嚷她“不安好心”。
得想個別的辦法。
她一邊搓衣服,一邊在心裡盤算。
晚上。
夜深人靜。
蘇晚換上深色衣服,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小布包。
裡面是她下午配好的草藥。
板藍根、金銀花、連翹、麻黃、杏仁,按比例配好,研成粗末,用油紙包成一小包。
夠煎兩次的量。
她把藥包揣進懷裡,推開院門。
目標不是李翠花家。
是公共水井。
水井在家屬院中間,是所有人打水的地方。
每天早上和傍晚,都有人排隊打水。
晚上雖然沒人,但來來往往的,誰都有可能經過。
她把藥包放在井臺邊的石墩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
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也壓在石頭下面。
紙條上寫著:“退熱止咳方,水煎服,日兩次。”
就這幾個字,沒署名。
蘇晚看了看,覺得沒問題,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第二天一早。
蘇晚正在院子裡餵雞,就聽見井邊傳來一陣驚呼。
“咦?”
“這是誰放的?”
“甚麼東西?我看看——退熱止咳方?這是草藥?”
“誰這麼好心,放一包藥在這兒?”
“不知道啊,我早上來打水就看見了。”
蘇晚嘴角微微彎起,繼續餵雞。
過了一會兒,張秀英風風火火地跑進來。
“小蘇!小蘇!你聽說沒有?”
蘇晚抬起頭,一臉茫然:“聽說甚麼?”
“井臺上有人放了一包草藥!”張秀英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說是退熱止咳的,你說,會不會是給鐵蛋準備的?”
蘇晚睜大眼睛:“給鐵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