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攥緊了手指,強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動,只是用那種怯生生的語氣問道:
“陸團長……你……你疼得厲害嗎?”
陸沉淵睜開眼,看了蘇晚一眼,又閉上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嗯。”
蘇晚咬了咬唇,小聲說:“那……那我去給你倒點水?”
“不用,你出去吧。”
蘇晚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哦”了一聲,退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到床邊。
腦子裡,還在想陸沉淵的傷。
從扶著的姿勢和走路的樣子看,應該是急性腰肌勞損,可能還伴有輕微的腰椎小關節紊亂。
這種傷,早期應該冷敷,減少出血和腫脹。
二十四小時後熱敷,促進血液迴圈。
還要臥床休息,避免活動。
她下意識地開始在心裡,默唸處理流程。
唸到一半,蘇晚突然回過神來。
關她甚麼事?
蘇晚搖了搖頭,把那些念頭甩出去。
陸沉淵是軍人,軍隊裡面有軍醫,根本就用不著她操心。
蘇晚繼續坐在床上,但耳朵卻不由自主的,聽著隔壁的動靜。
那邊偶爾傳來一聲悶哼,像是疼得忍不住了,又硬生生壓回去。
蘇晚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
天已經黑了。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管,別管,別管。
……
夜深了。
蘇晚睡不著。
隔壁的動靜一直沒停。
翻身的窸窣聲,壓抑的悶哼聲,偶爾還有一聲,低低的抽氣。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裡像有隻貓在撓。
那個男人,疼成這樣也不喊人。
軍醫呢?
就走了?
不留點止痛藥?
她翻了個身。
不行,不能管。
又翻了個身。
萬一真是腰椎錯位,不及時復位,以後會留下後遺症的。
再翻個身。
陸沉淵是死是活,關她甚麼事?
蘇晚猛地坐起來。
算了,反正也睡不著。
她點上煤油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本子。
不是記賬的,而是默寫醫書用的。
既然現在睡不著,不如寫點東西,分散注意力。
蘇晚翻開本子,拿起筆開始默寫。
“腰痛證治:腰者,腎之府,轉搖不能,腎將憊矣。”
“有寒溼,溼熱,瘀血,腎虛之別……”
寫了幾行,又想起陸沉淵的傷。
就以陸沉淵那個疼法,更像是急性扭傷,屬於瘀血阻滯。
應該用活血化瘀,舒筋通絡的法子。
蘇晚想起自己採的那些草藥裡,有幾味正好能用。
但轉念一想,又洩了氣。
就算知道用甚麼藥,她也不能送過去。
算了,繼續寫。
蘇晚埋頭寫字,一筆一劃,儘量讓自己專注。
正寫著,突然聽見外面有動靜。
是腳步聲。
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挪著。
蘇晚抬起頭,豎起耳朵。
很快,腳步聲在她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往廚房的方向去了。
是陸沉淵。
出來倒水的。
蘇晚鬆了口氣,繼續低頭寫字。
但剛寫了兩行,腳步聲又響起來。
這回是往回走。
走到她門口,突然停了。
蘇晚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悶哼。
然後,是輕輕的敲門聲。
“篤篤篤。”
蘇晚手裡的筆,差點掉地上。
她連忙合上本子,四下看了看,沒地方藏。
來不及多想,蘇晚就把本子,往枕頭底下一塞,站起身走過去開門。
門開啟,陸沉淵站在門口。
他彎著腰,一隻手撐著門框,一隻手還按著後腰。
臉色比傍晚更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咬得沒了血色。
蘇晚愣了一下,脫口而出:“你怎麼起來了?”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這話問得,太像關心他了。
蘇晚連忙低下頭,換上怯生生的語氣:“陸……陸團長,你有事?”
陸沉淵看著蘇晚,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水沒了……幫我倒點。”
蘇晚點了點頭,連忙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你……你先進屋坐著?站著更疼。”
陸沉淵沒說話,只是慢慢挪進她的房間,在椅子上坐下。
蘇晚快步去廚房,倒了杯溫水,端著回來。
走到門口,她腳步頓了頓。
陸沉淵正坐在那兒,目光在她房間裡掃視著。
她的房間很簡陋,一目瞭然。
床,桌子,椅子,一個小衣櫃。
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旁邊是……一個本子?
她心裡一驚。
本子!
她剛才塞到枕頭底下,但枕頭沒放好,本子露出一角。
陸沉淵的目光,正好落在那上面。
蘇晚快步走進去,把水遞給他:“陸團長,喝水。”
陸沉淵接過水,喝了一口,目光卻沒離開那個本子。
“在寫甚麼?”他問。
蘇晚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只是茫然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後,“哦”了一聲,小聲說:“沒……沒甚麼,就是隨便寫寫。”
“隨便寫寫?”陸沉淵看著她,“你識字?”
蘇晚點了點頭:“在掃盲班學過一點……就認得幾個字。”
陸沉淵“嗯”了一聲,沒再問。
但蘇晚注意到,陸沉淵喝完水,並沒有馬上走。
他坐在那兒,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最後又落回蘇晚身上。
蘇晚被陸沉淵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手指攥著衣角。
屋裡很安靜,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突然,陸沉淵吸了吸鼻子。
“甚麼味兒?”
蘇晚愣了一下。
他說的甚麼?
陸沉淵又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她床頭的那個小布袋上。
“草藥?”
蘇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又是一驚。
那是她白天做的驅蚊包。
夏天的時候蚊蟲多,她採了些艾草,薄荷,藿香之類的草藥,做了幾個驅蚊包,掛在房間裡驅蟲。
這幾天天冷了,她還沒來得及收。
蘇晚連忙說:“是驅蚊包,我自己做的。”
陸沉淵看著她,目光有些深:“你還會做這個?”
蘇晚低下頭,聲音輕輕的:“在老家學的……鄉下蚊蟲多,家家都做。”
陸沉淵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個小布袋,看了一會兒。
那眼神讓蘇晚心裡的直發毛。
沉默了幾秒,他突然開口:“你那個本子,能給我看看嗎?”
蘇晚猛地抬起頭,臉色微微發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甚麼好看的”。
但對上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不能拒絕。
拒絕就說明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