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走後。
蘇晚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但她知道。
這種平靜維持不了多久。
果然。
第三天下午,她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院門被人敲響了。
“小蘇在家嗎?”
聲音是周秀芬的,溫和中帶著點親熱。
蘇晚站起身,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女人。
周秀芬、張秀英,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三十來歲,圓臉盤,穿著件藏藍色的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小蘇啊,”周秀芬笑著開口,“我們幾個來看看你。”
“這是王秀梅,王指導員家的,剛隨軍過來,想認識認識鄰居。”
那個叫王秀梅的女人,衝蘇晚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
蘇晚連忙讓開身:“幾位嫂子快請進。”
她把人讓進院子,搬出幾把小凳子,又去倒了水。
周秀芬接過水,四處打量著院子,笑道:“小蘇這院子收拾得真利落,一看就是過日子的人。”
張秀英也笑:“那可不,小蘇勤快著呢。”
王秀梅沒說話,只是看著蘇晚,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蘇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輕聲道:“幾位嫂子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這不是想你了嘛。”周秀芬笑道,“你一個人在家,也不怎麼出門,我們都惦記著你。”
這話說得漂亮。
但蘇晚心裡清楚,甚麼“惦記”,不過是來打探底細的。
她不動聲色,只是乖順地點了點頭:“謝謝嫂子們關心。”
周秀芬喝了口水,狀似無意地問:“小蘇啊,你家裡都有些甚麼人?就那個繼母和妹妹?”
蘇晚點了點頭。
“那你親孃呢?”
蘇晚低下頭,聲音輕輕的說道:“早沒了。”
“哎呀,可憐見的。”周秀芬嘆了口氣,“那你繼母對你好不好?”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
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
她抿著唇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一副想說,卻又不敢說的模樣。
張秀英急了:“小蘇,你倒是說話啊,她對你不好是不是?”
蘇晚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細細的:“也……也不是不好,就是……”
她頓了頓,像是鼓起勇氣,小聲說:“就是讓我多幹點活,吃的少點……也沒甚麼,都過去了。”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多幹活,少吃……
這不是虐待是甚麼?
張秀英臉色一沉:“我就說嘛,要是親生的,哪捨得讓她替嫁?”
“那個李翠花,還整天陰陽怪氣的,呸!”
周秀芬也嘆了口氣,拍拍蘇晚的手:“苦了你了,不過現在好了,嫁到咱們軍區大院,往後有嫂子們照應你,沒人敢欺負你。”
蘇晚抬起眼,感激地看著她,用力點了點頭。
一直沒說話的王秀梅,突然開口了:“那你妹妹呢?”
“就是那個本來該嫁過來的?”
蘇晚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現在在哪兒?”
蘇晚搖了搖頭:“不知道……應該在家吧。”
王秀梅“哦”了一聲,沒再問。
但蘇晚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轉了好幾圈。
這人是來打探甚麼的?
正想著,院門又被推開了。
李翠花端著個盆走進來,看見院子裡這麼多人,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喲,開會呢?”
周秀芬笑道:“翠花來了,正好咱們一起坐坐。”
李翠花也不客氣,把盆往地上一放,自己搬了個小凳子坐下。
她看了蘇晚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小蘇這院子可真熱鬧,平時一個人冷冷清清的,今天一下子來這麼多人,不習慣吧?”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
蘇晚低下頭,沒接話。
張秀英皺了皺眉:“翠花,你這話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啊,”李翠花攤攤手,“我就是隨便說說,小蘇脾氣好,不跟我們這些人計較。”
“不像有些人,裝得跟甚麼似的。”
她說著,目光往王秀梅那邊瞟了一眼。
王秀梅臉色不變,只是淡淡道:“翠花,你這話裡有話啊。”
“我哪敢有話說,”李翠花笑道,“我就是覺得,這人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些人在人前,裝得可憐兮兮的,誰知道背後是甚麼樣?”
這話明顯衝著蘇晚來的。
蘇晚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身子微微發抖。
張秀英看不下去了:“翠花,你夠了啊!”
“人家小蘇哪兒得罪你了?你整天陰陽怪氣的?”
“我哪兒陰陽怪氣了?”李翠花聲音拔高,道:“我就是實話實說,她剛才跟你們哭訴繼母虐待她,你們就信了?”
“誰知道是不是裝的?我看她那個繼母,未必有她說的那麼壞,沒準是她自己不知好歹呢。”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
周秀芬都皺起眉頭:“翠花,這話過了。”
“過了?”李翠花冷笑,“你們愛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一個鄉下姑娘,能有多可憐?”
“我看她這日子過得挺滋潤的,陸團長好吃好喝供著,還有糧票補貼,比我們這些人強多了。”
她說完端起盆,扭著腰走了。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蘇晚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張秀英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背:“小蘇,別往心裡去,她就那樣,見不得別人好。”
蘇晚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努力擠出一個笑:“我沒事的……張嫂子別擔心。”
那模樣,又可憐又懂事。
王秀梅看了她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甚麼。
又坐了一會兒,三個女人起身告辭。
送走她們,蘇晚關上門,回到院子裡。
她站在那兒,看著李翠花坐過的地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裝的?
對,就是裝的。
但你們看不出來。
蘇晚轉身進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本子。
翻開,找到李翠花那一頁。
上面已經記了五筆賬:
第一筆賬:剪衣服 泥巴(已還)
第二筆賬:巴豆粉(雞)(已還)
第三筆賬:借鹽不還 使喚搬白菜 指桑罵槐(已還)
第四筆賬:潑髒水(已還)
第五筆賬:當眾誣陷我私吞財物(未還)
今天再加一筆。
她拿起筆,在下面工工整整寫上:
第六筆賬:當眾說我裝可憐,汙衊我繼母虐待是假的(未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