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軍區駐地比她想象的要大。
道路筆直,兩旁是整齊的白楊樹,枝丫光禿禿地,指向灰濛濛的天。
遠處有操練聲傳來,口號喊得震天響,偶爾有戰士路過,看見前頭的陸沉淵,立刻立正敬禮,目光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蘇晚垂著眼,把自己縮得更小一些。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還有明晃晃的同情。
“這就是第三任?”
“看著怪可憐的……”
“能撐多久?”
竊竊私語飄進耳朵,蘇晚只當聽不見。
走在前頭的陸沉淵,突然停下腳步。
蘇晚差點撞上他的後背,及時剎住,往後退了小半步。
陸沉淵轉過身,目光落在蘇晚臉上。
她立刻垂下眼,睫毛輕輕顫著,手指攥緊了衣角。
“累了?”陸沉淵問道。
聲音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調子,沒甚麼情緒。
蘇晚搖了搖頭,聲音細細的:“不……累。”
話音剛落,腿肚子一陣發軟,她身體晃了晃,連忙扶住旁邊的白楊樹。
陸沉淵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沒說話,只是放緩了腳步,繼續往前走。
這回,陸沉淵的步子小了許多。
蘇晚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微微挑眉。
還挺細心的。
可惜。
蘇晚收回目光,繼續踩著他的影子往前走。
兩人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拐進一片家屬區。
這裡的房子,比外頭那些平房整齊多了,一排排紅磚瓦房,每戶都有獨立的小院子。
院子裡拉著晾衣繩,有的晾著軍裝,有的晾著孩子的尿布。
幾個婦女正聚在井邊洗衣服,看見陸沉淵過來,立刻噤了聲。
等看清他身後跟著的蘇晚,那些目光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有好奇,有打量,還有幾分幸災樂禍。
“到了。”
陸沉淵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三間正房,窗玻璃擦得透亮。
門口種著一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蘇晚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這就是她未來幾個月的住處了。
陸沉淵推開院門,側身讓她進去。
“兩間臥室,”陸沉淵說,“你住東邊那間。”
蘇晚愣了一下。
兩間?
她原以為這種家屬院都是單間,沒想到居然有兩間臥室。
那豈不是……
“我平時住部隊宿舍,”陸沉淵像是看出她的疑問,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
“不常回來。”
蘇晚的心裡,頓時敞亮了。
不常回來?
那可……真是太好了!
蘇晚面上卻不顯,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乖順地點點頭。
陸沉淵看了蘇晚一眼,沒再說甚麼,徑直走進屋裡。
蘇晚跟進去。
屋子比她想象的還要簡陋。
傢俱不多,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臉盆架,牆上掛著一幅偉人像。
但收拾得乾淨整齊,桌面上連點灰都沒有。
陸沉淵推開東邊的房門:“你看看,缺甚麼再添。”
蘇晚探頭看了一眼。
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鋪著草墊子。
一床疊得方方正正的軍被,一個木頭做的簡易衣櫃,窗臺上一隻搪瓷缸子。
就這些。
但比起原身在繼母家住的柴房,這已經是天堂了。
起碼不漏風,有床,不用跟雞睡一起。
蘇晚收回目光轉過身,對著陸沉淵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
“挺好的,謝謝陸……陸團長。”
她本來想叫“陸同志”,又覺得不合適,臨時改了口。
陸沉淵聽見這個稱呼,眉頭動了動。
“叫名字就行。”
蘇晚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卻沒接話。
叫名字?
那多親近啊。
她還是繼續叫“陸團長”吧,保持距離,大家都舒服。
到時候離婚了,也不會有那麼多的事情。
陸沉淵也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轉身往外走:“你先收拾,我去食堂打飯。”
“不用……”蘇晚下意識想拒絕。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出了門。
蘇晚看著陸沉淵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感受著這難得的安靜。
沒有人罵她,沒有人使喚她,沒有人在她耳邊聒噪。
真好。
蘇晚躺下去,盯著天花板,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計劃。
第一步,養身體。
這具身子太差了。
不養好,甚麼都幹不了。
第二步,摸清環境。
軍區地形、交通路線、回城的方式,都得摸清楚。
第三步,等戶口。
隨軍落戶需要時間,她得打聽清楚,具體流程和時限。
等戶口到手,就可以提離婚了。
至於那個男人……
蘇晚回想了一下剛才的見面。
冷,硬,話少。
挺好。
這種男人最好對付。
公事公辦,不粘人,不糾纏。
等蘇晚把離婚協議,往陸沉淵面前一拍,他大概只會點個頭,說句“好”。
然後,繼續回去帶他的兵。
完美。
蘇晚嘴角彎了彎,翻了個身。
這樁買賣,不虧。
半個小時後。
陸沉淵回來了。
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飯盆,上面扣著另一個盆,熱氣從縫隙裡飄出來。
“食堂的飯,”陸沉淵把飯盆放在桌上,說道:“趁熱吃。”
蘇晚從房間裡出來,看著桌上的飯盆,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男人。
“你……不吃嗎?”她小聲問。
“吃過了。”
蘇晚點了點頭,在桌邊坐下,掀開飯盆。
裡面是白米飯,上面蓋著一層紅燒肉和炒白菜。
肉燉得軟爛,醬色油亮,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蘇晚愣了一下。
八十年代的部隊食堂,伙食這麼好嗎?
她記得原身的記憶裡,肉是稀罕物,過年才能吃上一回。
這隨隨便便一頓飯,就給她打了這麼多肉?
陸沉淵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開口:“炊事班今天加餐。”
蘇晚垂下眼,輕輕“哦”了一聲。
心裡卻明白,這話八成是騙她的。
加餐?
加餐能加這麼一大勺紅燒肉?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入味,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好吃。
蘇晚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動作斯文得不像鄉下姑娘。
陸沉淵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嚥。
筷子使得很穩,夾菜的時候不會掉湯汁。
吃到肥肉的時候,眉頭會輕輕皺一下。
然後,面不改色地嚥下去。
不像是裝出來的斯文,倒像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陸沉淵想起剛才在院門口,蘇晚扶著白楊樹喘氣的樣子。
瘦,弱,一吹就倒。
但那雙眼睛——
當陸沉淵第一次見蘇晚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自己的那一瞬間,那雙眼睛裡,分明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只是太快了,他沒看清。
等陸沉淵再看時。
蘇晚已經垂下眼,只剩下一片怯生生的溫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