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千瑜抱著腿,看著安靜躺在地上的沈昭雪,她胸前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只是人還沒醒。
談景淮帶著吃的回來的時候,看見千瑜滿臉憂心:“怎麼了,愁眉苦臉的?”
“萬一她醒不過來怎麼辦?”千瑜還是擔心。
談景淮倒是不太在意,他蹲下身子,先是把吃的塞進千瑜手中,然後湊過去看沈昭雪的傷口:“沒事,你摸,她身體還是熱的,而且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
於是千瑜又坐下去,食不知味。
沈昭雪動了動自己僵硬的身體,她的頭突突地跳,剛準備撐起身體,卻被肩膀上的傷口制止了動作,她輕嘶一聲。
千瑜本來迷迷糊糊要睡著了,被這一聲驚醒,她看見沈昭雪醒來,想要去看她,卻因為坐了太久,一下沒能起來。
談景淮則是滿臉的欣喜,口中唸唸有詞:“真的醒來了,看來我猜的沒錯。”
沈昭雪卻並沒有關注這兩個人的反應,她感覺傷口很痛,痛得她想要大哭,但是更讓她感到疼痛的,是一旁地上已經變成碎片的玉佩。
在月華仙尊寄存在裡面的最後一道劍氣消失後,這塊玉佩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徹底碎開。
而就在她暈死的這一天一夜裡,這些碎片就像無用的垃圾一樣,被來回走動的談景淮和千瑜踩進泥裡。
沈昭雪閉上眼,聽著千瑜放下心的聲音:“太好了,終於不用擔心咱們兩個腦袋搬家了。”
有一滴淚沒入土地。
談景淮跪在地上,千瑜給沈昭雪包好傷口後,在一旁支撐著她。
“為甚麼?”沈昭雪感覺胸口還抽著痛,她不自覺地伸手捂了一下。
談景淮把自己的想法和沈昭雪又重複了一遍。
沈昭雪也忍不住問:“你就不怕自己猜錯了,我真的死了你們要怎麼辦?”
談景淮滿臉不理解:“為甚麼你們總會想這些?反正都是賭,有甚麼不敢的,無非就是一條命,怎麼死不是死,萬一贏了,豈不是賺了。”
談景淮從小就是這樣的性格,沒有甚麼是他不敢去賭的,而且他運氣還算不錯,從小到大,每一次關鍵的決定,他都沒有錯過。
看著他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沈昭雪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想到哪怕害怕,但是談景淮說不救就真的沒有動手救援的千瑜,她撥出一口氣。
是她沒能及時轉換過思想,認為魔族和人族是一樣的,她終於正視起了魔族這個地方,近乎寸草不生的土地,遍地流民和乞丐。
這裡的人們為了能夠活下去,無論甚麼方式都會使用,禮義廉恥在生存面前都變得不再重要。
“既然你有你的推斷,那麼我也需要做出判斷,我要知道你們的一切。”沈昭雪穩住心神,既然決定留下,那麼就要從現在開始真正轉變自己的想法。
談景淮站起來,蹲在沈昭雪身邊:“那殿下,你想知道甚麼?”
“你和千瑜的過去。”既然決定和他們合作,那麼她希望至少此時雙方是坦誠的。
談景淮沉默許久,久到沈昭雪以為他要拒絕,他才緩慢出聲:“哪怕這個故事會顛覆你之前的認知?”
“說實話,從來到魔族開始,哪一件事沒有顛覆我的認知,也不差這一點了。”沈昭雪有些無奈。
“唔,”談景淮點頭:“那我先問問你,你知道你父親是怎麼上位的嗎?”
“知道。”
“白芷昕和你說的?”
“你們不是一夥的?”沈昭雪疑惑。
“算不上。”談景淮擺擺手:“非要說的話,我和琉月才應該是一夥的。”
“應該?”沈昭雪意識到甚麼。
“不用著急,等故事聽完,你好奇的一切就都知道了。”談景淮摩挲著下巴,似乎是在思考要從哪裡開始講起。
千瑜提醒他:“不如從尊主上位之後開始講吧。”
談景淮點頭:“也行。”
“你父親登位之後,首先面臨的問題就是,那些舊貴族該怎麼辦,他既然登位,就應該培養自己的班底,你父親倒是雷厲風行,趁著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呢,直接就開始殺,凡是不服的,都殺了;服的,也都被他打發到各個荒郊野嶺去鎮守,”談景淮嘖嘖兩聲:“要是他之後也一直這麼雷厲風行就好了。”
“說正經的。”千瑜催促他。
“行行,”談景淮擺擺手:“把這些貴族都處理了,那各種的活又該誰來幹呢?你父親就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找各種罪把一家又一家的人全部貶了,你也去鎮壓過那些暴亂的人吧,大多都是一些殘廢,你知道為甚麼嗎?”
沈昭雪回憶著那些見過的人,確實,那些人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看起來很痴傻。
“和你接下來要說的有關?”
談景淮點頭:“也許接下來我要講的會顛覆你對你家人的認知。”注意到沈昭雪奇怪的表情,談景淮想起沈昭雪自打來了魔族基本就沒怎麼見過她的家人,自然也就沒甚麼印象。
“哦,那就無所謂了。”談景淮放下心來。
“在魔族有一個地方叫做莊園,裡面都是一些無父無母的孩子或者是罪人之後,在那裡面,只有特別突出的孩子才能順利出來,剩下的孩子大多都死了,少部分就是你見到的那些,之後只能做個廢物,連養活自己都成了困難。”談景淮和千瑜對視一眼,齊齊撩起袖子。
“我們也是從這裡出身。”兩個人胳膊上滿是傷痕,而就在這層層疊疊的傷痕中,模糊的數字深深刻在他們兩人的手臂上。
“我是十九號,千瑜是三十四號,”談景淮沉默一會:“還有琉月,她是十六號,我們三個是同一批的。”
想到談景淮對琉月奇怪的態度,沈昭雪對三個人的立場有了點猜測:“你們立場不同?”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先不說這些,先讓我把故事講完。”談景淮最後還是把話題扯了回來:“你父親根據自己幼時的經歷,想到了這個方法,我和千瑜的父母就是當年被隨便找了個罪名關進了這裡,琉月是流浪兒,我們大概是十幾歲認識的,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的年齡差不多。”談景淮指了指沈昭雪。
“當時我父親還健在,所以他教了我一些劍法,也正是依靠著這些劍法,我才得以從中脫穎而出,至於千瑜,”談景淮猶豫地看向千瑜,得到對方點頭之後,才繼續講吓去:“其實千瑜和你倒是有些淵源。”
“和我?”沈昭雪仔細打量著千瑜,並沒有想起兩人有甚麼交集。
“你不是有一個師姐是出身藥王谷的嗎?如果沒有那些意外,也許現在千瑜也應該是在藥王谷學醫。”談景淮語氣滿是惋惜。
千瑜倒是看起來頗為無所謂,在沈昭雪看過來的時候,還有心思朝著她笑一下:“我的事,還是我來講吧。”
她託著下巴:“嗯,我母親出身藥王谷,她是藥王谷最小的弟子,為了一株長在無盡海的草藥,陰差陽錯地跑到魔族的領地,當時正值我父親巡視,剛好遇見了我母親,當時兩邊的關係還沒有那麼緊張,母親說自己想要找一些草藥,只有魔族才有,父親就把她留了下來,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兩個人的感情也不斷升溫,所以他們成婚了,然後哥哥就出生了,那個時候我們日子過得還算不錯,父親在當時的魔尊面前還算說得上話,母親就到處行醫,哥哥留在家裡學劍,學醫,”千瑜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但是這笑容轉瞬即逝:“然後,新任魔尊上任,因為母親醫術極高,所以魔尊想要父母在他的手下做事,父親一開始並不願意,但是這個時候,母親懷孕了,為了我,也為了母親,父親還是認了。”
沈昭雪再次確認了一遍千瑜的胳膊上確實有那個數字的印記:“所以魔尊找了甚麼藉口?”
“不是藉口。”出人意料的,千瑜搖了搖頭:“父親知道魔尊性格陰晴不定,在他手下幹活太過危險,所以他想要將哥哥和母親都送出去,可是,魔尊本就是為了母親的醫術,又怎麼可能輕易放人,直到最後,他們也只能讓哥哥跑出去,然後我們全家就被關進莊園,就在母親要生產之時,他們抓了一個少年進來,那個少年……”千瑜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泛紅:“那個少年,他被扔在地上只能痛苦地呻吟,但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因為他的舌頭被割了,那兩個壓他上來的魔族抬起他的臉,兩行血淚流下,正是我那跑出去的哥哥,母親因為大受刺激,生產的時候大出血,人沒有保住,父親也因為打擊過大,自縊了,所以我從出生起,就一直在魔尊身邊撫養長大,他本以為我會繼承我母親的醫術,但是,很遺憾,我在這方面一點天賦都沒有,於是魔尊大怒,重新把我扔回莊園。”
千瑜苦笑一下:“說真的,當時我除了醫術甚麼都不會,進了莊園就是死路一條,要不是談景淮和琉月力保我,我也活不到今天。”
“但是談景淮不是說,只有特別出眾的人才能從莊園出來嗎?”聽千瑜這麼說,沈昭雪很好奇對方是怎麼成為特例的。
“所以我學了毒,雖然醫術不好,但是在毒之一道,整個魔族無人能及,但是魔尊是個小氣的人,當時他認為我毫無價值才把我扔到莊園,結果我從裡面活著出來了,他感覺自己的面子被人踩在了地上,所以他恨我,把我放在偏遠的地方,隨便甚麼人都可以進出我的院子,說來,當時害你的那個毒藥,就是因為這個丟的。”千瑜看見沈昭雪還包著的肩膀,指了指。
“這些就是我們兩個的來歷,殿下,你知道了這些,我們可就真的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我們不早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嗎?”沈昭雪還以為自己和他們一起走的那一天開始,他們就已經是同盟了。
談景淮先是一愣,然後大笑:“對,對,是我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