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宮殿門前遇到的那名小少年從牆後探出腦袋,看著沈昭雪的眼神很奇怪。
沈昭雪走近好奇地看著他的樣子,在看見那雙滿溢著悲傷的灰色眸子時,原本想要說的話哽在喉頭,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下來。
在靈光擊中陸嘉寧的那一刻,沈昭雪其實甚麼都沒能想到,只是迷茫地看著陸嘉寧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上,她在這一刻忘記了陸嘉寧的算計,下意識想要上前扶起他,三長老輕鬆地攔住了她:“小殿下,危險。”
“陸嘉寧要死了,你們不是同族嗎?你為甚麼要對他出手?”
三長老不說話,在他的鉗制下,沈昭雪動彈不得,只能看著顏梔將整片山頭炸燬,陸嘉寧的屍身就那樣掩埋在一片廢墟中。
此時,再次看見這雙相似的眸子時,翻湧的情緒不斷上漲。
少年看著對方就那樣逐漸紅了眼眶,他喉頭哽咽:“我哥……他有說甚麼嗎?”
沈昭雪搖頭,淚水潸然而下,她說不上來自己是甚麼心情,也說不清是在為誰而哭,可是她又確實想要大哭一場。
陸佑朗看著比自己還要難過的沈昭雪,一時啞口無言,他沉默了良久,沙啞著開口:“你和少主誰強?”還沒等沈昭雪回話,他就像是做了甚麼決定一般,恨恨抹去淚水:“無論現在是誰強,哥哥選擇了你,我就會幫你。”
“陸嘉寧沒有選擇我。”沈昭雪不想他未來可能會背刺自己,所以選擇提前說清楚。
“不。”陸佑朗搖頭:“哥哥選擇了你,我不會認錯的,你身上的護身符我在哥哥桌子上見到過。”他語氣悵然:“不管你信或不信,但是哥哥也許真的有想過讓你去過自在的人生,但是身負魔族的血脈,也許就是過錯,我們都不得自由。”
那樣年幼的一個孩子,說出的話卻是那樣滄桑,沈昭雪想要寬慰他,卻又想起自己此時也是這過錯中的一員。
陸佑朗卻並沒有沉溺許久,他耳朵輕動,聽見了稀稀拉拉的交談聲:“他們下朝了,我要走了,如果有事情要去做,可以交給我,只要你信任我的話。”
他最後沉沉看了一眼沈昭雪:“還有護身符,既然回到魔族,就摘了吧。”
沈昭雪將護身符仔細壓好,這才有時間理清這短短一天內發生的種種事情。
她抖落出儲物袋中的東西,“不平”劍噹啷掉在地上,沈昭雪拿起它,想到在自己苦惱於劍冢中的劍都不肯選擇自己,二師兄就是這樣拿著“不平”從憂愁的自己身邊走過。
“小師妹,怎麼愁眉苦臉的?”
“二師兄——”沈昭雪拖長了嗓音,有些失落,她輕輕靠在對方肩上:“師兄,前幾日師尊帶我去擇劍,但是沒有一柄劍選擇了我,你當時是怎麼被選中的啊?”
“我也沒有被選中啊。”柳沐言笑嘻嘻的:“可能這是咱們師門的傳統吧,但是,沒有被名劍選中又怎麼樣,我自會讓我手中的劍成為名劍!”
少年立下豪言時,耀眼的彷彿天邊的太陽,沈昭雪“唔”了一下:“那,師兄,你的劍叫甚麼名字?”
“不平!願蕩盡天下不平事!”柳沐言起身,將劍遞到沈昭雪眼前,讓她去看上面刻著的兩個字。
沈昭雪懵懂地伸手去摸:“不平?”
戰亂剛剛過去,鮮血味混雜著焦土的氣息縈繞在耳邊,僥倖活下來的眾人劫後餘生地抱在一起,大聲地哭泣,為自己逝去的親人,柳沐言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降生的。
他的父親早就在戰事中亡故,母親抱著年幼的他一路顛簸,數次覺得會和孩子一起死在戰爭中,可是他們一直好好活著,直到戰爭結束。
被燒燬的村莊要重新建起,各家各戶把剩下的糧食全都拿出來,村長顫巍巍拄著拐:“戰事已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都得好好活著,才不辜負那些拼殺的將士們,這日子再難,也總有過去的一天,只要我們大傢伙都互相幫著一點,之前的日子很快就回來了!”
雖然一切百廢待興,可是日子終歸是有個盼頭的,但是天道似乎並沒有眷顧他們,種下的莊稼遲遲等不到雨水,剛剛安穩了不到一年的日子又開始動盪,流民四起。
柳母的身體也一日差過一日,村長在這無窮無盡的無望中絕望自縊,他的兒子忍著悲痛組織著大家離開村落:“這裡已經不適合待下去了,我們往南邊走,當年劍仙曾經留給我一件信物,她會庇佑我們的。”
可是柳母已經走不動了,她癱在床上,看著柳沐言無力地哭泣,她緊握著村長兒子的手:“小張,我走不了了,你帶著沐言走吧,不求對他多好,不要讓他死了就行,算嬸子求你。”
村長兒子含淚接過還在睡夢中的柳沐言,帶著還能離開的村民踏上了尋找出路的旅程。
可是他們都是些沒有修為的凡人,做不到一日千里,這漫長的道路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前行,同行的人越來越多,都是已經活不下去的人,他們口中唸叨著:“到了南邊就好了,劍修救世,她會救我們的。”
就這樣,又是一年,同行的人多了又少,玉瑤峰卻依舊遙不可及,小張也已經不復出門時的自信,他開始懷疑自己,離開村子真的是對的嗎?就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嗎?
隊伍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大家太疲憊了,再也不想走下去了:“小張,你說的劍仙真的存在嗎?為甚麼不來救我們?她難道看不見我們的掙扎嗎?”
小張啞口無言,他現在也開始懷疑了,懷疑那日在戰場上翩然出現的少女拯救他於危難間的少女是真實存在的嗎?還是隻是自己的一場臆想呢?
一個嬸子站了出來:“小張,我年紀大了,真的走不下去,就留在這吧,去了南邊又能怎麼樣?該死還是要死的。”
於是隊伍在此停滯,在一個大家快要絕望的深夜,雷聲轟隆作響,久旱逢甘霖,大家都覺得這是絕處逢生了。
但是大雨連下三月,最初的興奮褪去,此時只餘恐懼,戰亂沒有逝去的生命似乎要在這裡逝去。
終於,大水沖垮了一切,柳沐言順著水飄到不知甚麼地方,有幾個大一點的孩子撿到了他,幾個孩子就這樣一路乞討,飢一頓飽一頓地生活。
變化無常的天氣在某一天突然平穩下來,已經五歲的柳沐言抱著腿,他已經好久沒有吃東西了,三天前石頭哥哥說去給他找吃的,可是一直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柳沐言看著自己不自然地扭曲著的腳踝,心中明白,石頭哥哥不會回來了,自己被放棄了,也是,這樣一個健全人活著都困難的時候,誰還會帶著一個殘疾呢。
“你叫甚麼名字?”一道清泠的女聲傳入柳沐言耳畔,他抬起頭,一身白衣的月華仙尊正盯著他腰間的玉佩。
“你叫甚麼名字?”見柳沐言只是呆呆看著她,也不說話,月華仙尊蹲下身,儘管這會讓她的傷口再度崩開。
“柳沐言……”柳沐言聲音極低,他不知道這個富貴的姐姐為甚麼要問他的名字。
“你可願隨我回玉瑤峰?”
“玉瑤峰?”柳沐言下意識重複,然後激動起來:“劍仙,你就是張叔叔說的劍仙嗎?為甚麼你現在才出現,孃親,叔叔嬸嬸們,都不見了,我們找了你好久!”
月華仙尊壓下眼中的霧氣:“是我來晚了,是我的過錯,請和我回去,我會保護好你。”
於是這天起,小鎮中一個不起眼的小乞兒成了月華仙尊座下的二弟子。
柳沐言拔出長劍:“我忘不了那段日子,師尊曾經問我,你要為何而拔劍,我只能想到還沒踏入仙途時那些顛沛流離和無可奈何,所以,我想為凡人執劍,斬盡天下不平事,讓當年的事不會再發生。”
“那我也要像師兄一樣,斬盡天下不平事!”
沈昭雪指尖輕輕拂過“不平”二字,心中說不出的感覺,當年坐在一起的師兄妹兩人此時已經天人永隔,而自己恐怕也做不到斬盡天下不平事了。
“小殿下。”琉月平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沈昭雪下意識藏好劍:“甚麼事?”
琉月推開門,身後跟著四個人。
在進了屋子後,四人自覺站成一排,規矩地向沈昭雪行禮。
“這是魔尊陛下特意為殿下你挑選的侍女,殿下看看喜歡哪個?”
沈昭雪看著低垂著頭的幾個人,隨手指了一個:“就這個吧。”反正都是派來監視她的,選誰都是一樣的。
琉月看清沈昭雪指的人,揮揮手讓其他幾人離開:“殿下,這是小翠,她性格沉穩,手藝也好,若是有甚麼想吃的或者喜歡甚麼樣的髮髻,都可以和她說。”
小翠並不言語,只是上前又行了一禮。
“怎麼不說話?”沈昭雪察覺出一絲怪異。
琉月神情淡然:“魔族環境不好,生下來的孩子大多都有些問題,小翠生下來就是啞巴,不過殿下你放心,她幹活還是很利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