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沈昭雪晃著腿,聽著林溪舟講述蘇珩的“光輝壯舉”,整個人笑的前仰後合:“哈哈哈,然後呢?”
“然後?當然是罰他去收拾我的爛攤子了,哎呀,還是蘇師弟好,要是在玉瑤峰,師姐一定要罵我了。”
沈昭雪無語:“如果你沒有在三天內炸了五間屋子的話,我可能會向著你說話。”
年關將至,書院也不復往日寡淡的樣子,各家各院都掛上了紅紅的燈籠,葉雲舒還專門來送了一趟糕點。
沈昭雪坐在屋內,看著蘇珩在院子裡寫對聯,結果把自己鬧了個大花臉,被司陵時取笑。
她不自覺地提起唇角:“真是的。”
在書院的這些日子,她發現,好像在這些人眼中,人魔的界限似乎並沒有那麼分明,他們看她,就只是“沈昭雪”,是劍法不錯的師妹,是會耐心教蘇珩練劍的同窗,是烤肉時總坐在下風向怕燻到別人的、有點過分乖巧的夥伴
也許……
“昭雪,山下的世界也許和你想象的不一樣呢,外面的人究竟是甚麼態度,還是要你自己去看啊。”溫潤的男聲迴盪在耳邊,拂過她的頭的手是那麼溫暖。
“昭雪,一起來玩啊!”蘇珩發現了坐在窗邊的她,揮舞著手中的毛筆,然後被甩到墨水的鳳昭敲了腦袋。
沈昭雪從回憶中抽身,揚聲應道:“來了來了。”
寫完的對聯並不好看,混雜了好幾個人的字跡,非常不協調,但是蘇珩很滿意:“你們甚麼表情,這可是咱們友誼的結晶,多好啊!”
“咱們的友誼這麼醜陋嗎?”林溪舟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蘇珩失語。
江臨月看了一眼傳訊玉簡:“哎呀,師尊催咱們了!陵時,收拾好了沒,要回去了。”
“好了好了!阿昭,你真的不和我們回去嗎?”司陵時收拾好東西,回頭戀戀不捨地看著鳳昭。
鳳昭搖頭:“我也是第一次離家,總歸還是要回去看看的,明年再和你回去。”
“好吧好吧,那咱們明年見了!”司陵時走出老遠還在招手,不知道一旁的蘇珩說了甚麼,司陵時惡狠狠回頭。
三人走後不久,鳳昭也收好了東西,和還在院中的師兄妹兩人道別。
林溪舟臨走前又專門跑到葉雲舒那一趟,反覆確認了對方不跟他回玉瑤峰後,才跟著沈昭雪踏上回家的路。
此時的觀瀾已經空無一人,只剩還在收拾院子的葉雲舒和閉關的太微真君。
林溪舟嘆口氣,看向遙遠的玉瑤峰,心情有些微妙。
這就是近鄉情怯嗎?
玉瑤峰在大陸南邊,兩個人一步未停,抵達時也已經月上枝頭。
林溪舟從沈昭雪劍上下來時,腿都在抖,沈昭雪疑惑地看著他:“師兄,你……”
“沒事,很久沒有這麼刺激的御劍了。”林溪舟看著通往玉瑤峰的小路,月色灑在這方寸之間,順著月色一路走上去,山門已經近在眼前,林溪舟深深地吸氣。
在小路的盡頭,一盞明燈印入眼簾,趙明熙提著燈站在路口等著兩人。
“師姐!”沈昭雪驚呼,拉著林溪舟幾步上去:“等了很久嗎?不是說讓你不要等嘛!”沈昭雪摸摸趙明熙的手,不是很涼,應該沒有等很久。
趙明熙任由沈昭雪來回摸索:“我也是剛好回來而已,不算特意等。”她又看向有些拘謹的林溪舟:“捨得回來了?闖出一片天沒?”
林溪舟平日的油嘴滑舌早不知道丟到那裡去了,被趙明熙調侃也只能尷尬站著。
“還不上來嗎?今晚不睡了?”等在山上的月華仙尊坐不住了,幾個孩子怎麼不上來?
“來啦來啦!”沈昭雪利索回應,一手拉著林溪舟,一手挽著趙明熙:“師尊,我們回來了!”
剛一踏進結界,周身的寒氣一下被驅散,外面雖是大雪,可玉瑤峰內卻還是滿園春色,月華仙尊正端坐在小桌前,看三個人拉拉扯扯地跑過來,輕輕搖頭。
見到師尊後,林溪舟的不自然突然褪去,他來到月華仙尊身後,輕輕地按摩她的肩頸:“師尊,弟子不孝,這麼多年才回來看您,您可千萬不要怪我啊。”
月華仙尊微微點頭,沒有戳破他每年守在山下的事:“時候不早,還是早些休息吧,你們師姐身體可熬不住。敘舊甚麼的,還是明日養足精神再說吧。”
“恭送師尊!”
三人分開後,沈昭雪沒有回到屋子,她拎著一壺酒緩緩往後山走去。
後山十分蕭瑟,蜿蜒的小路從中間斷開,一塊平地突兀地出現,在密密的一片竹林裡,一座墳墓安靜地屹立在這裡。
墓碑上只刻著五個大字——柳沐言之墓。
“師兄。”沈昭雪拿出懷中的帕子,輕輕擦拭著墓碑:“我……去山下了,他們……好像跟你說的一樣,也許是我執拗了。”
山風穿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像是誰在輕聲嘆息。
她頓了頓,彷彿在傾聽那風聲,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想說‘我早就告訴過你’。”
她想起多年前二師兄第一次和她生氣的時候,那時候大師姐重病,師尊拖著病軀照看師姐,三師兄剛剛拜師,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出來,而自己因為知曉了身份的不同,徹底崩潰了。
她還記得,就在自己跪在地上準備自戕的時候,師兄闖了進來,一把奪下她手中的劍,狠狠給了她一巴掌:“師尊帶你回來,我教你讀書認字,練劍修行,不是為了讓你認命,沈昭雪,你現在死了,對得起我們嗎!”
那一巴掌很重,打得她偏過頭去,臉頰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響。可更疼的,是師兄嘶啞聲音裡破碎的哭腔,和砸在她手背上、滾燙的眼淚。
她耳朵嗡鳴著,抬眼看見柳沐言眼淚嘩嘩落下,平日裡總是溫潤含笑的臉上,此刻滿是狼狽的淚痕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憤怒。
“你還沒下過山,又怎麼知道世人都對你避之不及呢!”他攥著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骨骼生疼,“從你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的身份,若是魔族當真人人得以誅之,我當時就應該殺了你,為甚麼我們要冒天下之大不韙留下你!”
“我錯了。”她只記得自己當時只說出這三個字,然後撲進師兄懷裡,哭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那具小小的、裝滿恐懼的身體裡所有的水分都哭幹。
沈昭雪依靠在墓碑上,清酒入口:“當時說好了帶我下山的,結果你怎麼自己先走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原諒你了,我就勉為其難自己下山了,酒就不給你了,算是……你失約的懲罰吧。”
沈昭雪拍拍衣服上的土:“我走了,對了,三師兄也回來了,明天我讓他來見你啊!好好休息。”她轉身走出幾步,又停下,回頭望向那座安靜的墳墓。
嘴唇微動,似乎還想說甚麼。
關於右使喊出的“小殿下”,關於血脈裡甦醒的力量,關於師尊晦澀的警告,關於她心底日益滋長的、對真相的渴求與恐懼。
但最終,她只是搖了搖頭。
有些路,終究得自己走。有些話,終究只能對活人說。
她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那五個字,轉身沒入竹林深處,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