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遠處的身影逐漸清晰,那人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眾妖面前,面對著群妖矚目的場面竟然絲毫不慌。
有妖見來者不過是個年約二十七八的和尚,立馬拍案叫囂,“哪來的宵小之輩竟敢偷…”
“……襲”
話還未落,只見和尚輕輕抬手,那妖的脖子立馬扭成了一個怪異的弧度,頸上青筋爆現,整張臉脹成了豬肝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般。
隨後,這妖張了張嘴,頭一歪就軟綿綿地倒下了。
其它妖倒吸一口涼氣,這人竟...竟如此兇橫!
本想討伐的小妖們摸了摸自己脖子,頓時不敢說話了。
而修為比較高的大妖哪能見對方如此囂張,不僅在自己的地盤裡隨意殺人,還是當著他們的面殺的!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挑釁,絲毫不把他們妖族的威嚴放在眼裡!
真當他們妖族沒人了嗎?!
貓妖率先站出來,手上暗暗蓄力正想出手讓兄弟們跟他一起上,旁邊的虎妖卻悄悄扯了下他的袖子,聲音低得像蚊子般:“他、他好像是法海。”
貓妖沒聽清,“甚麼?”
虎妖耷拉著眉眼,像是生怕引起了別人的注意一樣,囁嚅道:“他...他像是、是法海。”
瞧見虎妖那一臉不爭氣的怯懦,貓妖氣不打一處來,一臉不耐煩:“你一隻虎妖說話能不能大聲點!怎麼跟個娘們似的!”他大聲呵斥道。
虎妖最後把心一沉,眼睛一閉就指著中間那人大喊道:“我說那人是法海!”
甚麼!
法海?!
他是法海???
天啊!他是法海!
小妖們聽到後紛紛一傳十十傳百。
最後,只見它們抱頭四處逃竄,邊跑邊尖叫:“快跑啊,是法海!是法海來了!”
殿下瞬間亂成一團,唯有幾隻大妖還算能穩得住,勉強沒有像小妖們那般嚇得屁滾尿流,那可太丟妖族的臉了。
貓妖看見此等場面甚為不解,大聲問:“法海是誰?它們為何嚇成這樣?”
“金山寺的法海你都不認識?”路過逃命的小妖聽見了,甚為鄙夷地看了眼自家的大妖,然後搖了搖頭繼續逃命去了。
“他再厲害也不過一人而已,咱們這麼多妖一起還怕他作甚?”貓妖甚有骨氣的甩了甩袖子,對大家不戰而逃的行為感到頗為不齒。
虎妖見他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真誠發問:“兄弟,你真不知道啊?”
貓妖還是一臉茫然又傲氣的模樣。
虎妖嘆了口氣,好心解說道:“兩月前有一千年修為的白蛇妖聯合海底百妖一齊攻上了金山寺,那法海以一敵百不僅致那白蛇重傷還擊退了百妖,那場景,當真彪悍!”虎妖越說臉上越發佩服起來。
“以一敵百,那他呢?下場如何?”貓妖覺得有些不可置信。
虎妖無語,翻了個白眼,“他現在不就好好站在那嗎?瞧他這氣勢,感覺可以再來個以一敵百,咱們還是撤吧。”他真心提議道。
貓妖也猶豫了,回頭看了眼臺上的妖王,妖王還捂著胸口沒爬起來,也有可能是爬不起來了。
大妖們相互看了一眼,眼神經過好一番交流,最後大喝一聲:“大王!我們來救你了!”遂紛紛一齊撲向妖王,瞬間帶著妖王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法海並沒有管這些逃跑的妖,也可以說這些妖並沒被他放在眼裡,他的目光只盯著一個方向,那就是高臺之上。
小青捂著身上破碎的衣裙瑟縮在桌案邊,她茫然地看著這一切,臉上還帶著極度驚恐後的呆木。
她聽見前方有腳步聲愈來愈近,便抬眼向上看去,瞬時,眼裡閃過一絲驚詫,隨後溼漉漉的目光裡燃起了期冀,他...是來救她的嗎?
小青期盼地看向法海。
法海一步一步走至她身前。
俯腰、伸手。
一把掐上了她的脖子。
小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
寬厚的大掌擒住脆藕般的脖頸,好像只需輕輕一捏,這節脖頸就能輕易被折斷。
法海自上睥睨著她,眼底冷漠結成冰霜,“這玉壁的主人,在哪?”他展開左手,蔥青色的穗子從他掌心跳落。
小青盯著他掌中的玉璧,突然變得十分激動了起來,“還給我!還給我!”她瘋狂向前撲著,像一隻突然發狂的小獸,盯著玉璧的眼睛因充血而變得猩紅一片。
法海用力制住她,緊緊盯著她的眼,目光中帶了點怒意:“回答我!”
喉間的力道猛然加重,小青被迫仰起了頭,她無力的落下一滴淚,一字一句艱難道:“這、是、我、的。”眼淚滑在了法海的指尖,滾燙的溫度沁入他冰涼的面板。
法海無動於衷,又或者根本不信她的話,他繼續收緊五指。
喉間空氣艱難進出,小青只覺自己像被人按進了水中,像要溺斃了般,額間的青筋被擠脹得鼓起,胸口空氣逐漸稀薄,臨近死亡的恐懼讓她身體本能地發起顫來。
法海無情地看著她在他手中哭泣,掙扎,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變得渙散,冰冷的眼底逐漸染上一絲難辨的情緒。
終於,他薄涼啟唇:“汝,喚何名?”
小青跪在地上,鬢亂釵橫裙裾撕裂,衣不蔽體。
削薄的背脊彎曲著,盡顯狼狽低人的姿態,她對上法海冷漠的眼,語氣一片死寂:“奴…喚、青、落。”
禁錮的手掌似燙般地鬆開了。
小青癱軟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脖子大口喘著氣。
青、落……
法海無意識地退後兩步,滿眼的震驚。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小青,黑沉的眸色中難掩住幾分慌亂。
眼前這張清豔慘白的臉與記憶中那個澄澈靈動的女童交匯在一起,然後慢慢重疊起來。記憶中女童的音容笑貌漸漸變成了小青的一顰一笑。
她,竟然是她?
法海死死握住手中的玉璧,眼裡的糾結與內心的撕扯匯成極度複雜的目光看著小青。
她...為何是妖?
她怎麼會是...妖呢?
法海的內心從未有過如此紊亂、沉重,像是有無數根麻繩纏上他的胸口,箍得密不透風。
無聲的空氣中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鳥啼聲,只見一隻比翼鳥利落地從空中滑翔而來,帶著一句高亢的大喝聲:“和尚,放開她!”
話音剛落,一團烈焰火球就向法海直擊而來。
法海側眸,向比翼鳥來的方向推出一掌,就見那烈焰火球瞬間消散在空中。
秋娘化作人形落在地上,在她身後,瑤花、九尾等女妖也陸陸續續地跟來,她們都一臉焦急地看向地上的小青。
“小青”
“青落!”
女妖們紛紛擔心喊道。
“你沒事吧?”
秋娘率先將自己外衣脫下蓋在青落緊縮的肩上,為她遮蓋了一身的狼狽。
“別怕,我們都在。”她拍拍青落顫動的背脊,語氣溫柔的安撫著。其他女妖也站在兩人身後,以保護的姿態警惕地看著前面的法海。
見法海垂眸立在那遲遲沒有動靜,秋娘示意九尾扶起青落,“我們先走。”
眾人扶著青落準備離開,剛走出兩步,一根法杖從天而降直挺挺地立在了她們腳前,攔住她們的去路。
“你甚麼意思?”秋娘回頭怒道。
法海恢復了以往的平靜,他看向秋娘懷中的青落,道:“你們可以走,但她,必須留下。”
“不可能!”女妖們紛紛斥道,“要走一起走,一個都不能少!”
“是啊,大不了跟這臭和尚拼了!”
法海似沒聽見那些言論,他只看著青落,“你確定要讓她們跟我交手?”
青落瞬間害怕了,秋娘姐姐她們不知道法海的厲害可她是知道的,若是為了她一人讓姐姐們命喪於此,那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青落你別怕,我們可以一起闖出去。”
“是啊,你別聽他的,打就打吧,我才不怕。”
姐妹們都十分義氣地站出來。
青落在秋娘的懷中搖了搖頭,沒用的。這裡沒人能打贏法海,就算她們一起上,最後也很有可能全部命喪於此,她絕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青落抬起通紅的雙眼看向法海,滿眼的憤恨,“你為何...就不能放過我呢?我到底做錯了甚麼讓你三番兩次的要殺我。”
法海胸口一緊,他避開小青的眼,將目光落在旁處,“我不殺你,你跟我回去,我可以放過她們。”
青落眉頭微動,有些猶疑。
法海又道:“北固山的木屋結界突然破裂了,你不想回去看一下嗎?”
青落倏的抬眼,“你說甚麼?”
木屋的結界怎麼可能會破裂?
那結界可是用姐姐的法力塑成的,與她的千年妖丹相連。只要姐姐在一天,就絕不可能破裂。
除非……
姐姐法力盡失或身死道消。
想到這,青落渾身血液一涼。
不可能,姐姐絕不會有事的。
青落慌忙甩開那些可怕的猜測,她得立馬回去,回去看一眼,沒準不像和尚說的那麼嚴重,沒準回去後姐姐也在家了!
她不再猶豫,對秋娘和一眾女妖道:“姐姐們,謝謝你們願意為了我拼命,但你們的命是你們好不容易自己闖出來的,不能為我折損在這兒了,你們的好意小青心領了。”
青落鄭重地向她們行了個大禮。
秋娘連忙扶住她,“說甚麼呢,若是沒有你幫我們釋放靈力,只怕我們現在還被關在那地牢中,我們怎麼可能丟下你自己走?”
“是啊!”女妖們紛紛複合道。
青落安撫她們,“別擔心,他既方才說不會殺我,那我就不會有事。”
見秋娘她們還是一臉不贊同,青落繼續道:“他是出家人一言九鼎,姐姐們放心吧,我與他也還有一些私人恩怨要解決。”
秋娘猶豫了,但見小青心意已決,只好點點頭:“那你自己小心些。”
青落頷首,轉身向法海走去。
“我可以跟你走,但我還有一個條件。”
“你說。”法海道。
“將我的玉璧還給我。”青落伸手,目光中帶著執著。
法海緊了緊手心,最終抬手將手中的玉璧放入了她的掌心。
青落捏著玉璧舒出一口氣,慌亂的心奇蹟般的慢慢靜了下來。
她最後回頭衝秋娘她們笑著道別,“姐姐們,我是北固山的青落,有機會我們再相聚。”
秋娘鼻頭酸澀,其他女妖也紛紛紅了眼眶,大家雖認識不久,但卻是過了命的交情,也許她們會永遠記得今晚,記得站在自己身邊共同奮戰的每一張面孔。
“我是東橫山的瑤花。”
“我是焦山的九尾。”
“我是南山的阿藤...”
.......
大家相視一笑,於夜幕中相繼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