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夜晚的山中只能望見深不見底的黑,若是以往青落是斷不敢走夜路的,可對於現在剛經歷過兩次死裡逃生的她來說,這點黑和死亡相比,壓根不值一提。
她的身體還很虛弱,喉間也是乾澀腫痛,身體的不適讓她的步子邁得很是遲緩,每走一步都像是拖著很重的巨石般。
她一言不發的跟在法海身後,兩人從出發到現在,幾個時辰裡都未曾說過一句話。
法海似乎也不急,一路走的也很慢,甚至經常還停下來休息一會兒。青落不明白他為何堅持要她跟他一起回去,他的傷勢已經大好,並不需要她的治療了,既然他不殺她了,兩人就此分道揚鑣不是更好?
當然,她並沒有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因為她現在看都不願意再看法海一眼,對於這個幾次三番要殺她的人,她實在沒有好臉色對待他了。
法海又在前面的一顆樹下停下了腳步,青落知道他這是要休息了,於是便也在離他幾尺遠的地方坐下。
她身上披著的還是秋娘的外衣,此時山中陰涼,腹中又無食物,她很快便覺得渾身發冷,腿腳的痠痛也愈發不適起來。
正當她閉著眼睛瑟縮地坐在石頭上時,一簇火光咻地從前方燃起,暖暖的熱意逐漸包裹了全身。她睜開眼,只見前方地上不知何時攏起了幾根樹枝,上面熊熊燃著篝火將周圍的陰寒慢慢驅散。
青落抬眼望向法海的方向,他還是閉著眼睛坐在樹下沒有絲毫動靜,青落也懶得再深想,搓了搓手裹著衣裳就閉上了眼。
這一覺睡的並不安穩,總有無數可怕的畫面在腦海裡閃過,一下是有人掐著她脖子,一下是被人一手捅穿了胸口,還有被人押著一把丟入了火爐中成為了丹藥……
這一幕幕可怕的場景使青落的眉頭就沒有舒展過,她睡的甚是不安。
等她醒後,天還是灰暗的。
看天色她應該也沒睡多久,身邊的火叢竟奇蹟般的還燃著,她看了看周圍,竟然不見了法海的身影,難道他自己走了?
青落心裡一鬆,他走了可真是太好了,現在一看見他就覺得心裡又悶又慌,生怕他突然又給她來一下,她的小心臟真的經不起這種喜怒無常的折磨了。
青落利落把火堆熄滅,立馬起身準備獨自離開,剛一轉身,就見法海冷不丁站在不遠處看著她。
青落默了一瞬。
他甚麼時候回來的?
他還回來幹甚麼?
青落眼裡的光瞬間暗了下去,又恢復了一派沉悶的模樣。
法海看了她幾瞬,突然朝她走了過來。
青落渾身一緊,他想幹嘛?
怎麼突然朝她過來了?他不會是反悔了,又忽然想殺了她吧?
青落立在原地,感覺通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連呼氣都小心翼翼起來。
她看著法海慢慢走近,捏著裙子的手越收越緊。
法海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青落猛得閉眼,雙睫一顫一顫抖得厲害。
一陣寂靜的風拂過。
沒有感受到任何動靜的青落慢慢睜開眼,見眼前法海伸出的手心上躺著兩個紅紅的棪果。
她目光微動,卻又立馬垂下雙眸繞開法海朝前走去。
紅彤彤的棪果像空氣一樣被無視在風中。
法海還伸著手站在那,面對青落冷漠的背影一向古井無波的眼底蕩起了一絲波瀾。
良久他才抿了抿唇將棪果收了起來。
兩人又默不作聲地走了一天,正當青落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時熟悉的景象終於出現在她眼前,她目光一喜,太好了!終於回到北固山了。
她憑藉著最後一點意志撐到了自己家門口,卻在看見木屋的那一刻整個人腿腳一軟地摔在了地上。
怎麼會?
木屋怎麼會變成這樣?
原本結實牢靠的木屋此刻像歷經了無數的風雨,破損、殘敗。
門已經歪倒在地上,窗戶只剩個空架子在危危晃著。牆壁、屋頂都破損了好幾個大口子,周圍斷枝、殘葉傾覆其上。
整個木屋像被水浸過了般潮溼,屋內更是滿地狼藉。
看見陪了自己這麼多年的家此刻變成了這番殘敗的模樣,青落腦子裡一直繃著的弦終於在這一刻、斷了。
她以為只要回了家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可以安心地躲在家中等姐姐回來,不必再害怕有人會把她抓走,她會在家中好好待著不會再亂跑,她會跟姐姐訴說自己的遭遇,然後撲入姐姐懷中等待安慰……
可現在,自己心中最後的倚靠也坍塌了,更讓她害怕的是姐姐到底發生了甚麼竟然連家中佈下的結界都維持不了了。
她一定、一定是出了很大的事。
想到這青落猛得哭了出來。
連續好幾天壓抑的情緒此刻一瞬間都爆發了,那些驚恐、害怕、委屈通通隨著淚水湧了出來。
她真的好想好想姐姐啊,她到底在哪裡?她到底出了甚麼事?
對姐姐的擔心和害怕佔據了青落全部的腦海,她無法想象若是姐姐真出了甚麼事她該怎麼辦?
那可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青落攤在地上哭得傷心欲絕。
空曠的山野中只能聽見她無盡的抽泣聲。
終於,綿軟的身子體力不支地倒下了。一雙手從身後將其抱起,邁入了木屋裡。
更深露重,夜涼如水。
細弱的抽泣聲從床上傳來,法海望去,即使在昏睡中她還在哭著,眉頭緊皺,整張臉像是在壓抑著極大的痛苦,沒有片刻的舒展。
法海沉默地收回目光。
不遠處的木桌上,兩顆棪果靜靜地躺在那,像被人遺忘了般無人問津。
————
青落再次醒來的時候天才矇矇亮,流了一晚上的淚水讓她雙眼刺痛,連睜開都有些費勁。她揉了揉腫脹的眼睛坐起身,發現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周圍還有被收拾過的痕跡。
她回了回神,隨後像是有了甚麼決心般立馬下了床。
“你去哪?”
身後一道低沉的男聲響起。
青落沒理會,自顧走出屋門。
正要邁出院子,一道金色屏障擋在了她身前,她皺眉繼續往前走,居然被彈了回來。她不死心又試了幾次,結果這道屏障就像一堵牆一樣,次次都將她擋了回來。
青落氣急,回頭怒道:“趕緊把這道破牆給我拆了!我要出去!”
法海立在屋門口,還是那樣盛氣凌人的語氣,“你要去哪?”
青落:“不需要你管,放我出去。”
法海只一言不發的看著她,沒有絲毫動作。
青落早就煩透了他總是這樣高高在上的掌控著她,忍不住吼道:“你到底想幹甚麼?你就不能放過我嗎?你若是想殺我你就現在動手,你若是不動手就趕緊放我離開!”她死死盯著他。
法海再一次重複:“你要去哪?”
青落閉眼,滿心疲憊,“我要去找我姐姐,我要去找到她,可以了嗎?”
“你憑甚麼認為你一個人有能力找到她?”
青落一愣。
“若是你剛出去就又被那些妖抓走了呢?”
“若是你還未找到你姐姐就又遇上了危險呢?”
“到時候你又要祈求誰來救你?”
法海一句句向她揭開她此刻面臨的處境。
光是他就在短時間內已經遇見過兩次她被人拿捏住生死毫無抵抗之力的情形,她這樣獨自一人走出去,跟送死有甚麼區別?
“你有能力自保嗎?”
“你有能力去找到你姐姐嗎?”
無情的反問一下擊破了青落內心勉強撐起的壁壘,她此刻有一種被人當面揭開了所有弱點的羞慚。
是啊,她也曾跪在他腳下哀求過,前日的她甚至差點在他面前被人羞辱至死。她好像一直都是這樣無能、這樣懦弱。
這樣的她該怎麼獨自去找姐姐?
她弱得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又如何去保護姐姐?
她總是隻給姐姐添麻煩,卻在姐姐可能出了事後甚麼也做不了。
她怎麼這麼沒用啊。
成串的眼淚從腮邊不停淌過,青落默不作聲地抹去淚水,一邊在心裡痛罵自己除了哭甚麼都不會,一邊告誡自己不能再這樣懦弱下去,更不能在眼前這人面前這般軟弱。
她強忍著,可眼淚卻越抹越多,多得止都止不住。
她只好轉過身去,不想讓法海看見這樣的她,雖然她的狼狽和不堪都早已暴露在他眼前。雖然在他心裡她本就是一個懦弱無能只會求救的妖。
法海看著那道倔強的背影,終是一嘆,“我可以幫你找你姐姐。”
青落擦眼淚的手一頓。
“但我有一個條件。”法海道。
青落轉身看向他。
“從今日起認真修煉,每日不得少於六個時辰,若是完不成便得甘願接受處罰。”
青落不解,他為何要開出這樣的條件?
正想開口問,又聽法海接著說道:“你一日沒有自保的能力便一日是你親近之人的拖累,永遠都能被人隨意踩在腳下凌辱屈折,永遠只能做低頭祈求的弱者。”
青落渾身一震。
法海的話像一聲聲震耳欲聾的鐘聲敲響她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是啊,她想變強,她要變強,她不想再跪在別人腳下祈求,不想再讓別人隨意拿捏住自己的生死,她不想成為姐姐的拖累,她也想用自己的力量保護姐姐。
那一瞬間,青落只覺自己心中的迷霧被一層層剝開然後逐漸消散了。
她的目光逐漸堅定,但轉眼又開始擔憂起自己的能力來,姐姐那樣厲害的人教了她百年才勉強讓她有了現在的修為,她好像天生在修煉方面就有些愚笨,照她自己這樣的修行,想要變強怕不是又得花上個幾百年才行。
法海看出了她的猶豫,“若是你答應我會每日督察你的修煉,盡力幫你提升修為,若是你還執意一個人離開我也不會再攔你。”
對於法海開出的條件青落有些心動,他如此厲害沒準真能幫她長進修為呢。
可他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
她想來想去,不管是幫她找姐姐還是督促她修煉,這些都是有利於她的,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益處,他為何突然要如此幫她?
青落心裡有些防備,“你這麼做的目的是甚麼?你為何要幫我?”像他這樣對妖深惡痛絕的人為何會突然轉性幫她?
法海平靜的眸光微動,“算我報答你的救命之恩。”他靜靜的看向青落,以一種青落從未在他身上見到過的眼神,像是在透過她看很深的海底,很遠的山峰。
青落心神一凝,出家人不打誑語,即如此她也沒甚麼好顧慮的了。
“好,我答應你。”她一錘定音,落下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