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影
灰塵是沉默的告密者。
陳燼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地上一枚相對清晰的腳印邊緣。灰塵細膩冰冷,印痕的邊緣帶著微微翹起的、乾燥的泥屑,是外面岩層特有的質地。腳印的尺寸不大,步幅凌亂,時而深時而淺,顯示走路的人狀態很不穩定,可能受傷,也可能極度疲憊驚慌。血跡是滴落狀的,顏色暗沉,量不大,但斷續延伸,指向歸檔區深處,那片更加昏暗、容器排列也似乎更加雜亂無章的區域。
“不止一個人,” 老鬼壓低聲音,蹲在旁邊,指著幾處略有差異的印痕,“看這個,更小,更輕,像是…女人或者孩子的?還有這邊,這個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人被半拖著走。”
陳燼心頭一緊。阿月婆婆是獨居,如果是她,那這額外的、更小的腳印是誰?還有被拖拽的…是傷員?還是別的甚麼?
“跟上,別出聲。” 陳燼站起身,胸口那顆沉滯的腫瘤在做出追蹤決定後,似乎微微收緊了一下,帶來一絲沉悶的墜痛。“鏽斑”錨鏈的嗡鳴依舊低微,但在這個充滿“靜滯”感的空間裡,反而成了他確認自身存在的背景音。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灰塵中那行凌亂而新鮮的痕跡,小心翼翼地深入歸檔區。四周的灰白容器如同沉默的衛兵,冰冷地注視著這兩個闖入者和他們追蹤的目標。空氣中那股防腐劑和電子元件老化的氣味越來越濃,還隱隱夾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消毒水掩蓋下的血腥味。
光線越來越暗,高處那些頻閃的燈管大多熄滅了,只有極遠處幾點慘白的光,勉強勾勒出容器巨大的、壓迫性的輪廓。灰塵越發厚重,走在上面幾乎聽不到腳步聲,只有他們自己壓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沙沙聲。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氣都帶著灰塵和那股不祥的氣味,直鑽肺腑。
胸口的沉滯感隨著深入而加重。陳燼感覺自己像在粘稠的水銀中跋涉,每一個動作都比平時耗費更多力氣。思維也彷彿被這空間的“靜滯”特性影響,變得有些遲滯。他必須不斷集中精神,抵抗著那股想要停下、蜷縮、與周圍容器一同陷入永恆“靜滯”的惰性誘惑。
追蹤的痕跡開始出現轉折。腳印不再是一條直線,而是在容器之間的狹窄通道里彎彎繞繞,有時甚至繞回原處,顯示出追蹤目標的猶豫、迷失,或者…在躲避甚麼。
“他們在兜圈子?” 老鬼皺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幾乎一模一樣的灰白牆壁。
“不像兜圈子,” 陳燼停下腳步,看著前方通道岔口地面上,兩行幾乎重疊、方向卻略微不同的腳印,以及旁邊一小片被拂亂、但又迅速被新灰塵覆蓋的痕跡,“更像是在…找甚麼東西。而且,很急。”
找東西?在這鬼地方?找甚麼?
陳燼的目光落在旁邊一個容器的指示燈上。這個指示燈是亮著的,雖然極其微弱,暗紅色的光如同垂死者的呼吸,緩慢地明滅。他湊近標籤,拂去灰塵:
歸檔單元 - 型別:X(未知) | 編號:███-殘缺意識聚合體 | 狀態:低活性/不穩定 | 警告:勿激發共鳴
殘缺意識聚合體…陳燼感到一陣寒意。他想起“噬憶獸”,想起林晚痛苦所化的怪物。這裡歸檔的,可能比那些更糟。
就在他移開目光,準備繼續追蹤時——
“滋…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收音機調頻未果的電流雜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與之前在“白噪”原型機旁聽到的類似,但更加微弱、斷續,且似乎帶著一絲…“焦急” 的情緒?
這一次,陳燼捕捉到了方向。不是來自前方的追蹤目標,而是來自…側面,一個指示燈熄滅的容器後方,那條更加狹窄、幾乎被陰影吞沒的死衚衕通道。
“這邊…” 陳燼幾乎是下意識地改變了方向,朝著那條死衚衕走去。老鬼愣了一下,但沒多問,握緊手中的斷杖柄,緊跟而上。
死衚衕不長,盡頭堆著幾個破損的、似乎是被淘汰的灰白容器外殼,上面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電流雜音在這裡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但依然破碎不堪,夾雜著意義不明的音節和痛苦的抽氣聲。
陳燼的目光掃過那些破損容器,最終定格在最裡面一個斜倚在牆角的、體積較小、表面有燒灼和撕裂痕跡的灰白立方體上。這個容器的指示燈是熄滅的,但它的標籤…被人為地、用某種尖銳物刮花了,只能勉強辨認出“型別”後面似乎是個“S”,以及“狀態”後面有“強制解除”幾個模糊的字樣。
而在容器底部與地面的縫隙間,露出了一小角米白色的、帶著燙金滾邊的布料碎片。
葉歌的風衣材質!
陳燼的心臟猛地一縮!他衝上前,蹲下身,小心地扯出那塊碎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邊緣是被撕裂的,沾著已經氧化發黑的汙跡。是葉歌之前戰鬥破損留下的?怎麼會在這裡?
“滋…陳…燼…”
電流雜音陡然增強了一瞬,一個極其破碎、失真嚴重、卻依稀可辨的音節,直接撞入他的腦海!
是葉歌的聲音?!不,不可能!她的意識單元已經徹底熄滅了!難道是…殘留的“記錄”或“回聲”?
陳燼猛地抬頭,看向那個被刮花標籤的容器。難道…這裡面歸檔的,是和葉歌有關的東西?或者…乾脆就是葉歌的某個“備份”或“早期版本”?被“強制解除”了靜滯狀態?
“老鬼,幫我把這個挪開一點,小心。” 陳燼低聲道,聲音有些發緊。
老鬼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上前,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挪動了那個小號容器。容器比想象中輕,似乎是空的,或者裡面的東西已經…沒了?
容器挪開後,後面露出了一小片牆壁。牆壁上,用同樣的、已經氧化發黑的汙跡(很可能是血),畫著一個簡陋的、指向斜下方的箭頭,箭頭旁邊,寫著一個模糊的數字:13。
而在箭頭的下方,牆壁與地面的接縫處,灰塵有被仔細清掃、然後又用新灰塵輕微掩蓋的痕跡。陳燼伸手拂開那層薄灰,下面赫然是一個僅容拳頭透過、邊緣光滑、深不見底的垂直金屬管道口!管壁冰冷,有微弱的氣流從下方湧上,帶著更濃郁的泥土氣息和一絲…極其微弱的、生物代謝後的溫熱感。
管道口旁邊,丟著兩小團沾著黑紅色汙跡的、用過的止血紗布,還有半塊被啃過的、硬邦邦的、看不出原料的乾糧。
新鮮的!痕跡非常新鮮!可能就在幾小時,甚至更短時間內!
追蹤的目標,在這裡停留過,處理了傷口,補充了食物,然後…從這個管道口下去了?這個箭頭和數字“13”是他們留下的標記?給後來者的?還是給自己記路的?
葉歌的碎片,刮花的容器,神秘的管道,新鮮的生存痕跡…所有的線索像一堆散亂的拼圖,在陳燼腦中瘋狂旋轉,卻暫時拼不出完整的影象。
“下去?” 老鬼看著那個黑黢黢的管道口,喉結滾動,“這下面…通到哪兒?”
陳燼也不知道。但追蹤的痕跡指向這裡,葉歌的碎片出現在這裡,那個神秘的電流雜音似乎也引導他來到這裡。下面,或許有答案,或許有更大的危險。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塊米白色的碎片,冰冷的布料彷彿還殘留著某種決絕的溫度。葉歌用最後的存在為他開啟了通往這裡的“門”,無論下面是甚麼,他似乎都沒有退縮的理由。
“下去。” 陳燼將碎片小心地塞進懷裡,貼近胸口。那裡,腫瘤沉甸甸地搏動了一下。“我先下。你跟在後面,注意距離。”
管道內壁光滑,有簡單的防滑紋。直徑剛好夠一個成年人縮著肩膀下滑。陳燼用腳探了探,確認下方是空的,然後深吸一口氣,用手腳撐住管壁,緩緩向下滑去。
黑暗。滑行了大約十幾米,管道變成了橫向。陳燼蜷縮著身體,在狹窄的管道中匍匐前進。那股生物代謝的溫熱感和泥土氣息越來越明顯,還夾雜著一絲…類似陳舊書籍和植物根系腐爛的混合氣味。
又前進了幾十米,前方隱約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昏黃跳動的光芒,像是燭火,又像是老舊的油燈。同時,一陣極其輕微、壓抑的啜泣聲,以及一個蒼老、沙啞、帶著疲憊的安撫聲,順著管道隱隱傳來。
陳燼立刻停住動作,示意後面的老鬼也停下。兩人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別怕…小月…就快到了…阿婆記得路…十三號儲藏間…那裡有藥…還有…” 蒼老的聲音斷斷續續,氣息不穩,正是阿月婆婆的嗓音!但聽起來比影片裡更加虛弱、蒼老。
“阿婆…疼…我好冷…” 一個稚嫩的、帶著哭腔的女孩聲音響起,應該就是那個更小腳印的主人。
“忍一忍…馬上就到了…等找到藥…阿婆給你講故事…講你媽媽小時候…” 阿月婆婆的聲音越來越近,似乎正朝著管道這個方向走來!
陳燼的心跳驟然加快。是阿月!她還活著!而且帶著一個孩子!他們就是從上面下來的!那個管道口是他們使用的秘密通道?
他正猶豫是出聲示警還是繼續潛伏觀察,忽然——
“沙…沙沙…” 那詭異的電流雜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破碎,而是凝聚成一聲清晰、短促、充滿警示意味的——
“別動!”
聲音直接在陳燼腦海中炸開!是葉歌的聲音!絕對沒錯!雖然依舊帶著非人的電子質感,但那種冷靜、果決的語調,獨一無二!
陳燼身體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管道外,那昏黃光芒搖曳的方向,傳來阿月婆婆一聲短促的驚叫,和女孩受驚的抽泣!
緊接著,一陣沉重、拖沓、混雜著金屬摩擦和某種粘液蠕動聲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快速朝著阿月婆婆的方向逼近!伴隨而來的,是一股濃郁的、令人作嘔的福爾馬林混合著腐敗□□的氣味,以及一種冰冷、混亂、充滿“飢餓”的惡意!
不是“筆吏”那種格式化的冰冷,也不是“噬憶獸”那種對“故事”的飢渴,更像是…對“鮮活生命”本身的、原始的、生物性的捕食慾!
有甚麼東西在歸檔區裡遊蕩!而且發現了阿月她們!
“跑!小月!快跑!” 阿月婆婆的尖叫帶著絕望,緊接著是慌亂的奔跑聲和女孩驚恐的哭喊,聲音朝著遠離管道的方向快速移動。而那沉重的拖沓聲和粘液蠕動聲,也立刻調轉方向,緊追而去!
陳燼在管道里,心臟狂跳,血液衝向頭頂。阿月有危險!那個孩子有危險!
“老鬼!快!” 他低吼一聲,不再猶豫,用最快的速度朝著管道有光的方向爬去!老鬼也罵了一聲,緊隨其後。
管道盡頭是一個向上的、類似檢修井的出口,蓋著一塊鏽蝕的網格板。昏黃的光從縫隙透入。陳燼猛地頂開網格板(比想象中輕),探出頭。
外面是一個相對狹窄、低矮的拱形空間,像是一個廢棄的、用粗糙岩石壘砌的儲藏間。牆壁上掛著兩盞老舊的、玻璃罩子滿是油汙的煤油燈,燈焰跳動,投下搖晃不安的巨大陰影。空氣渾濁,混合著塵土、黴味、藥味,還有剛才那股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
地上散落著一些老舊的木箱、生鏽的工具、還有幾個標著模糊醫療符號的鐵皮櫃。此刻一片狼藉,一個木箱被撞翻,裡面的雜物撒了一地。在儲藏間另一頭的陰影裡,靠近一個半開的、通往更深黑暗的石門處,陳燼看到了阿月婆婆。
她比影片裡更加蒼老、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打著補丁的舊工裝,花白的頭髮凌亂,臉上佈滿皺紋和疲色。此刻她正將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瘦小驚恐、臉上髒兮兮的小女孩死死護在身後,背對著陳燼他們,面朝著石門外的黑暗,手中緊緊握著一根前端被削尖的、生鏽的金屬管,身體因為恐懼和用力而微微顫抖。
而在石門外的黑暗中,那個散發著惡臭和惡意的存在,正緩緩“流淌”進來。
那是一個難以形容的怪物。它有著近似人形的輪廓,但全身的“面板”是一種半透明的、暗黃色的、彷彿被福爾馬林長期浸泡的膠質,內部充滿了絮狀的、不斷蠕動的暗紅色雜質。它的“頭”部沒有五官,只有一個不斷開合、滴落粘稠黃色液體的、不規則的裂口。四肢細長,關節扭曲,指尖是鋒利的、彎鉤狀的骨刺。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它身上“穿”著一些破爛的、沾滿汙漬的白色實驗服碎片,以及脖子上掛著一個模糊的、似乎寫著編號的金屬牌。
這怪物,像是一個失敗的、發生嚴重異變的早期生物實驗體,從某個歸檔容器裡逃了出來,或者…被“啟用”了!
“別過來!你這怪物!” 阿月婆婆嘶聲喊著,聲音卻掩蓋不住顫抖。她將小女孩又往後推了推,“小月,躲到那個櫃子後面去!快!”
小女孩嚇呆了,只是死死抓著阿月婆婆的衣角,眼淚直流。
怪物裂開的口器中發出“嗬…嗬…”的、彷彿漏氣風箱般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一步步逼近。它那膠質的、半透明的身體隨著動作緩緩晃動,內部的暗紅雜質瘋狂蠕動。
陳燼不再猶豫,從檢修井中一躍而出,落地時胸口一悶,差點摔倒,但他立刻穩住,擋在了阿月婆婆和怪物之間!老鬼也緊跟著跳出來,舉起那截斷杖,雖然沒甚麼用,但姿態兇狠。
突然出現的兩人讓怪物和阿月婆婆都愣了一下。
“阿月婆婆!後退!” 陳燼低喝,同時強行集中精神,試圖調動胸口那顆沉滯的腫瘤。但在這個“靜滯”空間裡,腫瘤的反應異常遲鈍,只有一股沉悶的躁動感傳來。“鏽斑”錨鏈的嗡鳴稍微清晰了些,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卻也讓他精神一振。
“是…是你們?” 阿月婆婆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陳燼的瞬間,似乎亮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大的驚駭取代,“小心!這東西是‘培養槽’裡跑出來的‘穢生體’!碰不得!它的□□有腐蝕性,還有毒!”
她話音未落,那“穢生體”似乎被新出現的“獵物”激怒,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的“嘶”聲,細長的手臂猛地揮出,彎鉤般的骨刺直抓陳燼面門!速度極快,帶起一股惡風!
陳燼根本來不及躲閃!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擋,同時,用盡全部意志,在腦海中“捶打”那點“鏽斑”錨鏈!
“鐺!!”
一聲脆響!不是骨刺擊中□□的聲音,而是…擊中了某種堅硬、冰冷、帶著鏽蝕質感的東西!
只見在陳燼格擋的手臂前方,空氣詭異地扭曲、凝結,瞬間形成了一面巴掌大小、薄如蟬翼、不斷閃爍明滅、邊緣不斷剝落鏽蝕光屑的暗紅色半透明“光盾”!光盾形狀不規則,表面佈滿了粗糙的、彷彿鐵鏽和水漬的紋路,正是“鏽斑”的放大和具現化!
骨刺狠狠抓在“鏽斑光盾”上,迸濺出幾星暗紅色的、帶著鐵鏽味的火花!光盾劇烈震動,邊緣的光屑大片剝落,彷彿隨時會崩潰,但它終究是擋住了這迅猛的一擊!而且,被骨刺抓中的部位,那暗黃色的膠質和骨刺尖端,竟然冒起了幾縷細小的、帶著焦臭味的青煙,彷彿被“鏽蝕”了!
“穢生體”發出一聲吃痛的嘶鳴,猛地縮回手臂,只見它骨刺尖端和觸碰光盾的膠質部位,顏色變得暗沉,出現了細小的、類似鏽蝕的斑點,並且那“鏽蝕”還在極其緩慢地向上蔓延!
陳燼也悶哼一聲,感覺格擋的手臂傳來骨折般的劇痛,胸口腫瘤如同被重錘擊中,沉滯感瞬間化為翻江倒海般的噁心和絞痛!那面“鏽斑光盾”在擋住一擊後,閃爍了幾下,便如同風中殘燭般熄滅了。強行凝聚和激發“鏽斑”的力量,對他的消耗和負擔極大。
但這瞬間的交鋒,讓“穢生體”產生了忌憚。它裂開的口器對著陳燼發出威脅的“嘶嘶”聲,內部暗紅雜質蠕動得更快,卻沒有立刻再次撲上,似乎在評估這個能傷害到它的“新獵物”。
“趁現在!攻擊它!或者跑!” 老鬼大吼一聲,將手中那截斷杖當作標槍,狠狠投向“穢生體”!
斷杖打在它膠質的身體上,幾乎沒造成傷害,只是讓它身體晃了晃。但這干擾已經足夠!
“走這邊!” 阿月婆婆反應極快,一把拉起還在發愣的小女孩,另一隻手抓住陳燼的胳膊,用力將他往儲藏間另一個方向、一個被雜物半掩的、低矮的拱形小門拖去!“跟我來!這裡不能留!”
陳燼強忍著胸口的劇痛和噁心,被阿月拖著,踉蹌著衝向小門。老鬼也立刻跟上。
“穢生體”似乎被激怒了,發出一聲狂躁的嘶吼,拖著沉重的身軀追來,但它膠質的身體在狹窄空間裡轉彎似乎不太靈活,速度稍慢。
阿月婆婆對這裡顯然極為熟悉,她拉著小女孩,帶著陳燼和老鬼,在迷宮般的、由廢棄儲藏間和狹窄通道構成的區域裡七拐八繞。周圍堆滿了各種老舊雜物,空氣汙濁。身後的“穢生體”的嘶吼和拖沓聲時而接近,時而被甩開。
最終,阿月拉開一扇看似沉重的、實則虛掩的破舊木門,將三人推進去,然後自己也閃身而入,迅速將門關上,並從旁邊拿起一根生鏽的鐵棍,死死別住了門閂。
“暫時…安全了…” 阿月婆婆背靠著木門,劇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額頭上佈滿冷汗。她看起來累極了,幾乎要虛脫。
小女孩小月躲在她身後,緊緊抱著她的腿,小臉煞白,驚恐的大眼睛裡還含著淚,怯生生地打量著陳燼和老鬼這兩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陳燼也靠著冰冷的石牆滑坐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胸口的灼痛。強行使用“鏽斑”的後果正在顯現,他感覺身體像被掏空了,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腫瘤沉甸甸地搏動著,帶來持續不斷的鈍痛和噁心。
老鬼稍微好些,但也臉色發白,警惕地聽著門外的動靜。那“穢生體”的嘶吼和撞擊聲似乎漸漸遠去,但它可能還在附近徘徊。
昏暗的光線從房間角落一盞更小的、更破舊的油燈中發出。這是一個更小的、更簡陋的石室,堆著一些破舊的被褥、簡單的炊具和幾個木箱,顯然被當作了臨時棲身之所。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黴味、藥味,還有一絲老人和孩子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廉價清潔劑的味道。
阿月婆婆喘息稍定,渾濁但依然清亮的眼睛,這才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陳燼。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尤其是在他沾滿血汙塵土、卻依稀能看出輪廓的臉上,彷彿在辨認著甚麼。然後又看向他緊緊捂著胸口、表情痛苦的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關切,有悲哀,有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瞭然。
“你…” 阿月婆婆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是陳燼吧?陳烽那傻小子的…弟弟?”
陳燼身體微微一震,抬起眼,迎上阿月婆婆的目光。他沒想到阿月能一眼認出他,儘管他此刻狼狽不堪。
“您…認識我哥哥?” 他嘶聲問。
“認識。那個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心裡又裝了太多事的傻小子。” 阿月婆婆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那笑容裡全是苦澀。她慢慢走到一個木箱邊坐下,將小月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我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在那吃人的專案裡掙扎,看著他…最後把自己也填了進去。”
她抬起眼,看向陳燼,目光彷彿能穿透他表面的汙垢和疲憊,看到他體內那顆沉滯的腫瘤,看到他意識深處那點“鏽斑”,看到他靈魂上所有被強加的傷痕。
“孩子,你受苦了。” 阿月婆婆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溫柔的錘子,輕輕敲在陳燼冰封的心防上,帶來一陣酸楚的震動。“葉歌那丫頭…到底還是把你引到這兒來了。她…怎麼樣了?”
陳燼喉嚨發緊,沉默了幾秒,才用乾澀的聲音回答:“她用最後的存在…幫我們開啟了通道。她…不在了。”
阿月婆婆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睜開時,眼中那絲悲哀更加濃重。“那丫頭…也是個傻的。心裡裝了太多‘規矩’,又硬要往裡面塞進‘人情’…終究是…太難為她了。”
她頓了頓,看向陳燼懷裡露出的那一角米白色碎片。“那是她的吧?在13號儲藏間外面找到的?”
陳燼點頭,拿出那塊碎片。“那裡…有個容器,標籤被刮花了…”
“那是葉歌的‘早期人格備份容器’,” 阿月婆婆平靜地說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陳烽偷偷做的,想給她留個‘後手’,萬一主程序崩潰,或許能重啟。但後來發生了很多事…那個備份容器出了嚴重邏輯錯誤,幾乎產生了一個‘反葉歌’的破壞性人格。陳烽不得不將其‘強制解除’靜滯,並封存在那裡。葉歌后來可能感應到了甚麼,在之前的探索中,從那裡經過,留下了這塊碎片…或許是想提醒後來的自己,或者…別的甚麼。”
早期人格備份…邏輯錯誤…反葉歌…陳燼感覺資訊量巨大。葉歌的過去,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那剛才…” 陳燼想起在管道里聽到的、葉歌聲音的警告。
阿月婆婆搖了搖頭。“那不是葉歌。或者說,不完全是。那是那個破損備份容器裡殘存的、混亂的‘邏輯碎片’和葉歌主程序殘留的‘底層協議印記’,在受到特定刺激(比如你的‘鏽斑’共鳴)時,產生的短暫‘迴響’。就像…壞掉的收音機,偶爾還能收到一點過去的訊號。它沒有意識,只是一種…本能的、程序性的反應。”
本能的反應…陳燼想起那聲“別動”的警告。也許,那是“葉歌”這個存在,在徹底消散前,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絲保護性的“印記”或“慣性”?
他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溫暖,還是更深的刺痛?
“阿月婆婆,” 老鬼忍不住插話,他更關心現實問題,“那個怪物…‘穢生體’是甚麼?這鬼地方到底怎麼回事?您怎麼會在這裡?還有…這孩子?”
阿月婆婆輕輕拍著小月的背,小月在她懷裡似乎安心了一些,不再哭泣,只是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
“這裡是‘歸檔區’的最下層緩衝區,也是最早被遺忘的‘邊緣區域’,” 阿月婆婆緩緩說道,目光看向石室低矮的屋頂,彷彿在回望漫長的歲月,“洛斯他們把那些失敗的、危險的、見不得光的實驗產物和樣本,像丟垃圾一樣‘歸檔’到上面。但總有一些東西…不那麼‘安分’。‘穢生體’就是早期生物融合實驗的失敗產物之一,有很強的攻擊性和毒性,原本被靜滯在培養槽裡。但最近…檔案館的能源越來越不穩定,各種‘鎖’和‘靜滯協議’都在鬆動。它不知怎麼跑了出來,在這一帶遊蕩。我和小月之前就遇到過,差點…唉。”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月,眼神充滿憐惜。“至於小月…她是林晚的女兒。”
甚麼?!陳燼和老鬼都驚呆了。林晚的女兒?她還活著?而且…被阿月帶在身邊?
“晚晚出事前,偷偷把小月託付給了我,她知道專案不對勁,怕孩子有危險。” 阿月婆婆的聲音帶著哽咽,“我帶著小月,躲在下面一些廢棄的維護層和早期工事裡,東躲西藏,靠著以前偷藏的一點補給和老本行(清潔工)對地形的熟悉,活到現在。上面檔案館越來越亂,‘筆吏’到處抓人,我們只能越躲越深…直到最近,聽到下面傳來奇怪的動靜,還發現了一些新的通道和痕跡,我擔心是‘穢生體’或者其他更糟的東西跑出來了,就帶著小月出來檢視,順便找點藥…結果就遇到了那怪物,還遇到了你們。”
她看向陳燼,目光懇切而疲憊。“孩子,我知道你身上發生了甚麼,葉歌那丫頭大概也告訴了你一些。陳烽留的東西,阿婆我也偷偷藏了點。但現在…我們得先活下去。那個‘穢生體’還在外面,它記仇,而且嗅覺很靈。這裡不能久待。我知道一條更隱蔽的路,能繞到相對安全一點的舊工事區,那裡有我藏的一些補給,也…有陳烽留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
陳烽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陳燼猛地抬頭。
阿月婆婆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說出那是甚麼。她吃力地站起來,從旁邊一個木箱裡拿出一個癟掉的水袋,小心地倒了小半杯渾濁的水,先遞給小月喝了兩口,又遞給陳燼。
“喝點水,緩一緩。然後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穢生體’只是小麻煩。最近我感覺…這底下深處,那個被陳烽他們鎖住的‘大東西’…似乎越來越不‘安分’了。剛才上面的震動和能量亂流…恐怕也和它有關。這裡…越來越危險了。”
陳燼接過水,冰冷渾濁的液體滑過乾裂出血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滋潤。他看向阿月婆婆蒼老卻堅定的臉,看向她懷裡那瘦小驚恐、卻奇蹟般存活下來的林晚的女兒,又看向自己沾滿汙跡和疲憊的雙手。
前路依然黑暗,危機四伏。但至少,他不再是獨自一人。至少,他離某些殘酷的真相,又近了一步。
他仰頭,將最後一點水喝盡。冰涼的感覺順著食道滑下,暫時壓下了胸口的灼痛。
“我們走。” 他聽到自己嘶啞但清晰的聲音說。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