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檔區
黑暗。
不是沒有光的那種黑暗,而是存在本身被粗暴地攪拌、稀釋、然後塞進狹窄管道的、充滿實質感的黑暗。陳燼感覺自己不是在下墜或前進,而是被一股粘稠、冰冷、帶著鐵鏽和腐爛甜腥氣息的湍流裹挾著,在一條沒有方向、沒有盡頭的、由純粹“錯誤”與“汙染”構成的腸道里翻滾、衝撞。
每一次翻滾,都帶來全身骨骼錯位般的劇痛,胸口那顆腫瘤彷彿變成了燒紅的秤砣,在湍流中瘋狂擺動,狠狠砸擊著他的胸腔和意識。“鏽斑”錨鏈發出瀕臨極限的金屬哀鳴,與腫瘤的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撕裂靈魂的尖銳痛楚。更糟糕的是,他感覺自己的“邊界”正在模糊——面板、肌肉、骨骼,似乎都在與這粘稠黑暗的湍流緩慢融合、滲透。無數混亂的、非人的、充滿飢餓與痛苦的“低語”,如同水蛭,透過面板,鑽進他的血管,爬向他的大腦。
他想喊,喉嚨裡灌滿了粘稠冰冷的“流體”,發不出任何聲音。想掙扎,四肢像被無數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扭結。只有意識,在無邊的痛苦和逐漸溶解的恐懼中,如同暴風雨中最後一盞油燈,搖搖欲墜,卻死死守著一點微光——那是葉歌最後傳來的座標數字,是老鬼緊隨其後的沉重喘息(或者說溺水的咕嚕聲),是胸口“鏽斑”錨鏈在極致痛苦中反而愈發清晰的、屬於他自己的、滾燙的“存在印記”。
時間失去了意義。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萬年。
就在陳燼感覺自己最後的意識也要被這黑暗湍流徹底溶解、同化,變成這無盡“錯誤”一部分的瞬間——
“噗通!”
“哎呦我操!”
身體猛地撞上了某種堅硬、冰冷、佈滿灰塵的平面!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眼前金星亂冒,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嚨一甜,又是一口帶著晶屑的黑血噴了出來,在厚厚的灰塵上濺開一小片汙漬。
粘稠黑暗的湍流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地壓在身上、幾乎讓他窒息的慣性和痛楚,以及一股撲面而來的、極度乾燥、冰冷、混合著陳舊紙張、電子元件老化、以及某種淡淡防腐劑的古怪氣味。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條被衝上岸的、瀕死的魚,劇烈地、貪婪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乾燥冰冷的空氣都刺痛著灼痛的肺葉,帶著那股古怪的氣味,卻奇異地帶給他一種“回到現實”的荒謬安全感。胸口的腫瘤在劇烈撞擊後,傳來一陣陣空虛的絞痛和灼熱,那“鏽斑”錨鏈的哀鳴漸漸平復,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沉悶的嗡鳴,像一根過度拉伸後勉強回彈的鏽蝕鋼纜。
“咳!咳咳咳!!” 旁邊傳來老鬼驚天動地的咳嗽和嘔吐聲,伴隨著含糊不清的咒罵,“媽的…這甚麼鬼通道…老子腸子都快…嘔…吐出來了…”
陳燼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聲音來處。只見老鬼就趴在他旁邊不到兩米的地方,臉埋在厚厚的灰塵裡,身體還在因為劇烈的咳嗽和不適而抽搐。他背上那個破破爛爛的揹包帶子斷了一根,裡面的工具和零碎撒出來一些。但人還活著,還在罵娘。
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陳燼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絲絲。他勉強撐起上半身,手肘陷入至少一寸厚的、細膩冰冷的灰塵中。抬起頭,看向四周。
這裡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封閉的倉庫?
空間異常高闊,一眼望不到頂,只有極高處,有一些稀疏的、散發著慘白暗淡光芒的條形燈管,大部分已經熄滅或頻閃,投下搖曳不定、令人不安的光影。空氣凝滯,灰塵在微弱的光線中緩緩飄浮,像無數細小的、死去的幽靈。
而整個倉庫的地面,以及目光所及的絕大部分空間,都被密密麻麻、整齊排列的、灰白色的金屬立方體容器所佔據。這些容器每個都有標準集裝箱大小,表面光滑,沒有任何標識或窗戶,只有一側有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指示燈,絕大部分都熄滅了,只有極少數還在極其緩慢地、彷彿隨時會斷氣般地閃爍微光。容器與容器之間,留有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通道,如同迷宮。
一股強烈的、非人的、冰冷的“秩序”感,與檔案館那種塵封的知識氛圍不同,這裡更接近…停屍房,或者標本庫。每一個灰白容器,都像一口豎起的、冰冷的金屬棺材。
陳燼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雙腿軟得像是煮過的麵條。他低頭看向自己剛才撞上的“地面”——那不是岩石,而是某種深灰色的、類似高強度複合材料的板面,同樣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在他們掉落點的周圍,灰塵有明顯的衝擊和拖拽痕跡,但更遠的地方,灰塵平整得令人心頭髮毛,彷彿幾十年、上百年沒有人踏足過。
這裡就是葉歌用最後存在換取的“座標”指向地?檔案館深層未標記區域?這個充滿了詭異容器的倉庫?
“這…這他媽是哪兒?” 老鬼也掙扎著爬起來,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灰塵,一邊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手已經摸向了腰後——那裡只剩下斷裂的短杖柄。“怎麼這麼多…箱子?裡面裝的啥?”
陳燼沒有回答。他胸口的腫瘤,在來到這個空間後,那劇烈的絞痛和灼熱感,正在以一種緩慢但清晰的速度平復、降溫。不是消失,而是變得…更加沉滯、內斂,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制或吸引。就連“鏽斑”錨鏈的嗡鳴,也減弱了許多,變成一種低沉的、背景噪音般的震動。這個空間本身,似乎就帶有一種穩定、抑制混亂的特性。
但這“穩定”非但沒有讓他感到安全,反而帶來一種更深的不安。太安靜了。太整齊了。空氣中那股防腐劑和電子元件老化的氣味,也讓人聯想到不祥的東西。
他邁開依舊虛浮的腳步,走向最近的一個灰白容器。容器表面冰涼刺骨。他拂去指示燈上厚厚的灰塵。指示燈是暗的。他嘗試用手推了推容器壁,紋絲不動,沉重得像焊死在地面上。
“看看…有沒有標籤甚麼的…” 老鬼也湊過來,用衣袖擦去容器側面一片區域的灰塵。下面露出了一小片光滑的金屬表面,上面蝕刻著一行極其微小的、幾乎與容器同色的字碼:
歸檔單元 - 型別:A7 | 編號:774-衍生體-03 | 狀態:靜滯 | 最後活性記錄:██-██-████ | 負責人:洛斯(許可權終止)
774-衍生體-03!
陳燼的瞳孔驟然收縮!林晚的編號是774!這裡是…存放與林晚相關的、實驗“衍生體”的地方?洛斯負責?那其他的容器裡…
他猛地轉頭,看向周圍那望不到邊的、成千上萬的灰白容器。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頭頂。如果每個容器裡,都存放著一個“歸檔”的…“東西”——失敗的實驗體、汙染的樣本、早期的“繆斯”原型、或者像林晚和林哲那樣的受害者殘留物……
這裡不是甚麼倉庫。這是一個巨大的、被遺忘的、系統性的“罪證”填埋場!是“搖籃”專案所有黑暗、失敗、不可告人秘密的最終歸檔區!
“洛斯…這老王八蛋…” 老鬼顯然也看懂了那行小字,臉色變得異常難看,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和一絲恐懼,“他把這些都藏在這兒…像處理垃圾一樣…”
“不止是垃圾。” 陳燼聲音乾澀,目光掃過那些偶爾閃爍的指示燈,“有些…可能還‘活著’,或者保持著某種…‘靜滯’狀態。” 他想起了冷藏庫裡那塊“共鳴體α殘骸”。這裡的東西,恐怕只會更糟。
“葉歌…把我們送到這鬼地方…” 老鬼嚥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她說的‘可能出口’…在哪兒?總不能在這些鐵棺材裡吧?”
陳燼也在想這個問題。他強忍著對這個空間的厭惡和不安,集中精神,試圖回憶葉歌最後傳來的座標資訊片段。那不僅僅是空間座標,似乎還夾雜著一些關於這個區域的、極其簡略的結構描述。他隱約記得,座標指向似乎是這個歸檔區的…東北角深層,一個標記為“異常能量讀數/未分類歸檔”的子區域。
“往那邊走。” 陳燼指了指大概的東北方向。那邊容器的排列似乎更加密集,光線也更為昏暗。
兩人不再耽擱,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厚厚的灰塵中,沿著狹窄的通道,向東北方向前進。腳步聲被灰塵吸收,只有他們粗重的呼吸和衣服摩擦容器壁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驚心。
越是深入,陳燼胸口的沉滯感就越明顯。腫瘤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沉沉墜著。就連“鏽斑”錨鏈的震動,也變得幾乎微不可察。這個空間對“汙染”和“異常”的壓制力,強得超乎想象。這或許解釋了為甚麼葉歌說這裡“可能”是出口——因為它相對穩定,且與“閾界”活躍區域似乎有隔離。
但相應的,陳燼感覺自己身體的活力也在被壓制。疲憊感潮水般湧來,思維的運轉都變得遲滯。老鬼的狀態也不好,腳步越來越沉,喘息越來越重。
通道彷彿沒有盡頭。兩側的灰白容器如同沉默的墓碑,無窮無盡。只有偶爾,某個容器上那暗紅色的指示燈,會極其微弱地閃爍一下,像垂死者的心跳,映亮一小片灰塵,又迅速歸於黑暗。每一次閃爍,陳燼都能感覺到,容器內部似乎有某種極其微弱的、冰冷的“注視”或“感應”,掃過他們這兩個不速之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通道的盡頭,似乎出現了一點不同。
那裡的容器不再是整齊的立方體,而是一些形狀不規則、表面有破損或修補痕跡、體積也更大的灰白色結構體,雜亂地堆積在一起,像是歸檔區裡一個專門堆放“無法歸類”或“破損”物品的角落。空氣中的防腐劑氣味更加濃烈,還混合了一絲…焦糊和臭氧的味道。
而在那堆不規則結構體的後方,隱約可以看到一面與周圍環境截然不同的牆壁——那不是灰白的金屬或複合材料,而是粗糙的、未經打磨的天然巖壁,上面甚至還垂掛著一些枯萎的、石化的藤蔓狀物。巖壁上,有一個大約兩人高、被鑿開的、邊緣很不規則的黑洞洞的豁口,像是一個未完成的礦洞入口,或者…某種巨大生物粗暴挖掘出的通道。
豁口內一片漆黑,深不見底。但一股極其微弱、卻與歸檔區死寂冰冷截然不同的、乾燥的、帶著泥土和岩石氣息的氣流,正從豁口中緩緩吹出,拂動著豁口邊緣的灰塵。
那裡,似乎通往歸檔區之外?通往…更“自然”或者說,未被系統完全覆蓋的區域?
陳燼的心臟猛地一跳。難道那就是葉歌說的“可能出口”?這個歸檔區,竟然與檔案館之外的、未被記錄的天然岩層相連?
他和老鬼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和更深的警惕。希望在於,那可能真是生路。警惕在於,這豁口出現得太過突兀、詭異,而且與歸檔區嚴整的畫風格格不入。
“過去看看。” 陳燼壓低聲音。兩人加快腳步,朝著那堆不規則結構體和巖壁豁口走去。
越靠近,那股焦糊和臭氧味就越濃。陳燼的目光掃過那些不規則的灰白結構體,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瞳孔驟然收縮!
在其中一具橫臥著的、表面佈滿龜裂和修補痕跡、形狀有點像放大了數倍的人類胸腔骨架的結構體側面,他看到了一個用暗紅色的、類似凝固血液的東西,潦草塗抹出的、巨大的符號——
那是一個簡約的、由兩個相交圓環和一個貫穿箭頭組成的圖案。
陳烽的符號!
而且,在這個符號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加潦草、彷彿是用指甲或尖銳物在金屬表面硬生生刻出來的小字:
【測試體‘零’——‘白噪’原型機——嚴重汙染——不可控——強制靜滯於此——警告:勿近!勿觸!勿喚醒!——陳烽,絕筆。】
“白噪”原型機?!陳燼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止了。哥哥…陳烽…在這裡進行過“白噪”計劃的早期原型測試?這個看起來像巨大胸腔骨架的恐怖東西,就是…“白噪”的原型機?而且嚴重汙染,不可控,被陳烽親自“強制靜滯”在這裡?
那自己體內的這顆腫瘤,這“白噪”的“種子”…和眼前這個東西,是甚麼關係?
就在陳燼心神劇震,死死盯著那個符號和警告字跡時——
“滋…啦…”
一陣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彷彿老舊收音機調頻時發出的電流雜音,混雜著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卻又帶著一絲奇異“困惑”感的低語,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不是從耳朵聽見,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與之前在溶洞感應到的古老存在的“注視”不同,這“低語”更加…破碎、混亂、充滿痛苦,但似乎又殘存著某種極其微弱的、試圖“理解”或“連線”的意圖!
“誰?!” 陳燼猛地後退一步,全身汗毛倒豎,警惕地環顧四周。老鬼也被他嚇了一跳,立刻擺出防禦姿態。
但那“低語”和電流雜音只是一閃而過,周圍依舊是死寂的歸檔區,只有巖壁豁口吹出的微風,拂動著灰塵。
是幻覺?還是…
陳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個刻著陳烽符號和警告的、“白噪”原型機的殘骸。是它?這東西…還有殘存的“意識”?在“強制靜滯”下,依然能發出“低語”?
不,不對。剛才那“低語”的感覺,雖然混亂痛苦,但似乎…並沒有明顯的惡意,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本能的“呼應”或“探測”。
“陳小子…你看那裡!” 老鬼忽然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驚駭,指向那個巖壁豁口的側下方。
陳燼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豁口邊緣的陰影裡,厚厚的灰塵上,有幾行新鮮的、凌亂的腳印!腳印大小不一,似乎不止一個人,而且走向是…從豁口外面,走進歸檔區裡面的!腳印旁,還散落著幾片顏色暗淡的、類似風乾苔蘚或地衣的碎屑,以及幾點已經乾涸發黑的、暗紅色的血跡!
有人!在他們之前,從外面那個未知的岩層區域,進入了這個歸檔區!而且可能受傷了!
是阿月婆婆?還是…其他倖存者?或者…別的甚麼東西?
陳燼的心提了起來。剛剛因為發現“可能出口”而升起的一絲希望,瞬間被更深的疑慮和不安取代。這個歸檔區,這個“白噪”原型機殘骸,這些新鮮的闖入者痕跡…一切都透著詭異。
他再次看向那個巖壁豁口。那黑暗中吹出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微風,此刻彷彿也帶上了一絲未知的危險氣味。
是冒險進入豁口,探索那可能通向“外面”但也充滿未知危險的岩層?還是留在這個詭異但相對“穩定”的歸檔區,尋找其他線索或出路?
又或者…先弄清楚,那些新鮮的腳印,是誰留下的?他們現在,又在這個龐大的歸檔區迷宮裡,走到了哪裡?
陳燼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新鮮腳印延伸向歸檔區深處的方向。灰塵中,腳印的痕跡雖然凌亂,但依稀可辨。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的腫瘤傳來沉甸甸的墜痛,“鏽斑”錨鏈微微震動。
“跟上腳印,” 他低聲對老鬼說,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小心點。先看看…是誰來了。”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