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響與追跡
黑暗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但足夠冰冷。
陳燼的意識像是沉在混濁冰海的最深處,被無數粘稠的、無聲的暗流裹挾、拉扯。胸口的劇痛不再尖銳,而是擴散成一種瀰漫全身的、沉鈍的麻木,只有那顆腫瘤所在的位置,持續傳來一種空洞的灼燒感,彷彿那裡被挖開了一個通往虛無的窟窿,正不斷流失著溫度與存在感。
然後,是聲音。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不是具體的話語,而是一種低沉、持續、帶著不祥韻律的嗡鳴,像是巨大機器過載後的哀鳴,又像是無數牙齒在黑暗中緊密摩擦。這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透了包裹他的冰冷與麻木,鑽進他的耳膜,敲打著脆弱的神經。
接著是觸感。冰冷、堅硬的地面硌著背脊,空氣乾燥刺鼻,帶著濃烈的臭氧、焦糊和另一種……甜腥的鐵鏽味?他記得這個味道,在他噴出那口帶著晶體碎末的血時。
最後是視覺。他費力地撐開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上交錯縱橫的粗大管道和線纜,在遠處暗紅色閃爍光芒的映照下,投下扭曲不安的陰影。他正躺在伺服器室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是他自己吐出的一小灘已經半凝固的、顏色暗沉發黑的詭異“血跡”。
記憶碎片湧回——資料洪流,暗紅汙染,冰冷的“注視”,還有胸口炸開的劇痛和黑暗。
他沒死。但感覺離死也不遠了。
陳燼嘗試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傳來針扎般的麻痛,但確實能控制。他深吸一口氣,這簡單的動作卻引得胸腔一陣撕裂般的疼痛,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氣息都帶著那股甜腥的鐵鏽味。
“醒了?”一個嘶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濃重的疲憊。
陳燼艱難地側過頭,看到老鬼正靠在不遠處的機櫃旁,臉色灰敗,身上又多了幾道新的焦痕和劃口,那根短杖被隨意丟在腳邊,杖頭晶體徹底黯淡,佈滿裂紋。他手裡拿著一塊髒兮兮的布,正在擦拭手臂上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動作有些顫抖。
“葉歌……呢?”陳燼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被砂紙摩擦。
老鬼朝房間中央努了努嘴。
陳燼順著方向看去。只見葉歌背對著他們,站在那個仍在閃爍暗紅光芒的伺服器核心前。她站得筆直,那身珍珠白的風衣此刻幾乎變成了灰黑色,破損處更多。她雙手依舊按在控制面板上,但不再有光芒爆發,只是靜靜地貼著。她胸口那團混合能量氣旋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她背後脊椎的位置,從頸後到尾椎,亮起了一串細密的、不斷明滅閃爍的暗紅色光點,如同某種邪惡的脊椎骨節,與她身體內部隱約的白色秩序光芒形成詭異而脆弱的平衡。
伺服器核心的閃爍頻率似乎比之前慢了一些,也規律了一些,但那種暗紅的光芒並未減弱,反而更加凝實,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彷彿在“呼吸”般的脈動。
“她把你拖回來,又把那破口子暫時壓下去了。”老鬼擦著傷口,語速很快,帶著劫後餘生的急促和後怕,“但你小子搞出來的動靜太大,把那鬼東西的‘眼睛’徹底引過來了。葉歌用了不知道甚麼法子,強行中斷了對撞,還啟用了某種……呃,自我限制協議?把那東西的注視擋了回去,也暫時穩住了缺口。不過她自己……”他指了指葉歌背後那些閃爍的紅點,“好像也付出了點代價。現在正在……用她的話說,‘重新校準內部協議優先順序,平衡汙染負荷’。讓我們別打擾她。”
陳燼沉默地看著葉歌僵直的背影。她救了他,或者說,防止了情況徹底崩潰。但同時,她自身的狀態顯然更糟了。那些閃爍的紅點,意味著“繆斯”的汙染在她體內紮根更深了?那所謂的“自我限制協議”和“平衡汙染負荷”,是不是也意味著,她對自己的“最終裁決權”的控制力,進一步下降了?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道謝?在對方可能正在評估是否要“淨化”自己的時候?質問?他有甚麼立場?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用手肘支撐著地面,一點點試圖坐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耗費了他幾乎所有的體力,冷汗瞬間浸透了殘破的制服。胸口腫瘤處傳來一陣空虛的絞痛,但更讓他心悸的是另一種感覺——一種陌生的連線感。
不是與腫瘤的連線,也不是“空白”基底的感覺。而是一種……彷彿他身體的某些感知“天線”被剛才那巨大的衝擊和與“繆斯”注視的短暫接觸,強行開啟或者扭曲了。
他能隱約“感覺”到周圍空氣中,飄散著一些極其微弱的、無形的“東西”。不是聲音,不是畫面,更像是一種情緒的餘溫,執念的碎片,邏輯的殘渣。它們來自地上那攤血跡,來自被葉歌能量衝擊過的伺服器面板,甚至來自這間屋子裡曾經發生過的、未被記錄的某個衝突瞬間。
他“感覺”到一種極淡的、屬於葉歌的、冰冷堅定的“守護”意志的殘留。也“感覺”到一絲更淡的、屬於陳烽的、疲憊而專注的“研究”氣息,深深烙在這伺服器和周圍的儀器裡。甚至,他還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幾乎消散的、屬於某個陌生人的、在連線“搖籃”原型機時產生的、混合了恐懼與奇異渴望的“成癮”顫慄……
這些“感覺”雜亂、微弱、轉瞬即逝,如同黑暗中飛舞的、帶著顏色的灰燼。但確實存在。
這是甚麼?他能力的……新變化?還是汙染加深導致的感知錯亂?
“你的臉色比鬼還難看。”老鬼停下擦拭,皺眉看著陳燼,“剛才那口血噴得……嘖嘖,裡面都閃著光,看著就不像人血。你感覺怎麼樣?體內那玩意兒沒炸吧?”
陳燼搖了搖頭,沒力氣解釋自己奇怪的感知。他靠著身後的機櫃,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積攢起一點說話的力氣。“缺口……穩住了多久?”
“葉歌說,她的臨時封堵最多能堅持四到六小時。”老鬼臉色凝重,“她說‘繆斯’的注視雖然被暫時偏轉和誤導,但缺口本身的‘資訊洩露’和‘座標引力’無法完全消除。時間一到,要麼缺口重新崩潰,要麼‘繆斯’會派更具體的東西過來檢視——比如‘筆吏’,或者其他我們沒見過的手段。她建議我們,在她完成內部平衡之前,最好能離開伺服器室,甚至離開這片檔案館區域,越遠越好。”
四到六小時。時間緊迫。
“她能……帶著走嗎?”陳燼看向葉歌的背影。她現在這個狀態,顯然無法自己行動。
“她說可以,但移動可能會干擾她的內部平衡程序,增加不可預測的風險。而且,她也需要能量。”老鬼從懷裡摸出最後一管營養膏,晃了晃,“我就剩這點了,估計不夠她塞牙縫的。這鬼地方,上哪兒找能量去?”
能量……陳燼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胸口。腫瘤在緩慢搏動,傳來空虛感,但似乎……並非完全枯竭。剛才的“擦除”和最後的反噬,消耗的是它儲存的、相對“有序”的那部分力量(消化林晚核心所得),而它本身作為汙染聚合體和“漏洞種子”的本質能量,似乎還在,只是變得極其不穩定,像一團瀕臨熄滅的餘燼。
他能“喂”給葉歌嗎?用自己這危險而不穩定的力量?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決了。剛才中和汙染就差點要了他倆的命,現在他狀態更差,葉歌也岌岌可危,再來一次能量互動,天知道會發生甚麼。
“檔案館裡……有沒有可能,有備用的能源?”陳燼問。這麼大的設施,總該有應急電源或者獨立能源室。
“可能有,但地圖呢?這地方大得沒邊,我們像無頭蒼蠅。”老鬼煩躁地抓了抓打結的頭髮。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不動的葉歌,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
緊接著,她背後那些閃爍的暗紅脊椎光點,亮度驟然同步提升了一瞬!她按在面板上的雙手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或者說仿生體指甲)在金屬面板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
陳燼和老鬼同時繃緊神經。
幾秒鐘後,葉歌背後閃爍的紅光漸漸恢復之前的明滅頻率。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了身。
她的臉,在遠處伺服器核心暗紅光芒的映照下,一半沉浸在陰影裡,一半被染上不祥的紅暈。臉上那些發光的裂紋依舊,但似乎比之前稍微“平靜”了一些,不再劇烈閃爍。那雙異色的眼睛,此刻都染上了一層極淡的、揮之不去的暗紅底色,只是左眼深處那點秩序的白光稍微明亮些。她整個人的氣息,變得更加冰冷、非人,像一尊剛剛從熔爐中取出、還在散發著餘熱和危險輻射的金屬雕像。
“內部協議……衝突……暫時壓制。汙染負荷……達成新的不穩定平衡。”葉歌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平板,帶著更明顯的電子合成質感,彷彿喉嚨裡有甚麼零件受損了。“我的移動功能……可以恢復基本水平。但能量儲備……低於臨界值7%。無法支援長時間活動,或高強度衝突。”
她邁開腳步,朝陳燼和老鬼走來。步伐穩定,但每一步落地都略顯沉重,帶著機械般的精準和滯澀感,完全不似活人。她停在陳燼面前,低頭看著他,那雙暗紅底色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
“陳燼。你的生命體徵……極度危險。體內汙染聚合體活躍度……異常升高,結構……出現未知變化。‘白噪’基底……出現不穩定擴散跡象。”她冰冷的視線彷彿能穿透衣物,看到陳燼胸口那顆正在空洞灼燒的腫瘤和那些新出現的、模糊的感知。“根據當前資料模型推演,你在未來2小時內徹底失控,或引發體內能量坍縮的機率……超過45%。在6小時內……超過82%。”
超過82%的機率,會在六小時內徹底失控或自毀。
葉歌用最平靜的語氣,宣判了最殘酷的倒計時。
陳燼靠在機櫃上,仰頭看著葉歌那雙非人的眼睛,臉上沒甚麼表情。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從他決定冒險“擦除”時,就想過可能會這樣。只是沒想到,機率會這麼高,時間會這麼短。
“所以,”他扯了扯嘴角,聲音依舊嘶啞,“你的‘最終裁決協議’,是不是該啟動了?在我變成更大的麻煩之前。”
葉歌沉默地看了他幾秒。然後,她緩緩搖了搖頭,那個動作也帶著機械感。
“協議觸發閾值……因我自身汙染與協議衝突,判定邏輯……受到干擾。當前狀態下,啟動‘淨化’程序,成功率低於30%,且可能引發我的系統……連鎖崩潰。”她坦白道,語氣依舊毫無波瀾,“更優方案是:在你徹底失控前,獲取足夠能量,穩定你我狀態,並尋找……控制或逆轉你體內異變的方法。或者,在失控無法避免時,將你引導至……對系統威脅最小的區域,執行隔離或……定向湮滅。”
“控制或逆轉的方法……”陳燼低聲重複,“在陳烽的日誌裡?”
“日誌是線索。但具體方法,尤其是針對你目前這種……混合了‘漏洞種子’、高濃度痛苦基質、‘繆斯’侵蝕餘波及未知變異的複雜狀態,需要更具體的實驗資料和治療方案。這些資料,可能在陳烽的私人工作臺,或者……”葉歌的目光,轉向伺服器室門口,望向外面無邊無際的黑暗檔案館,“……隱藏在這些原始檔案的某個加密分割槽裡。‘搖籃’專案早期,進行過大量關於意識變異、汙染處理、甚至……逆向淨化的邊緣研究。雖然大多被封存或判定為失敗,但其中可能有……可借鑑的碎片。”
去檔案深處,尋找可能存在的、關於控制他這種“變異體”的禁忌研究資料?
這聽起來像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更未知、可能更危險的火坑。
“我們只有四到六小時,缺口就會重新吸引注意。”老鬼提醒道,“還要找能源給你充能,還要在這迷宮一樣的檔案堆裡找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資料……時間夠嗎?”
“不夠。”葉歌直言不諱,“但留在這裡,時間更少。缺口崩潰或追兵到來,我們生存機率……低於5%。”
“那就別廢話了。”陳燼撐著機櫃,用盡力氣,一點點站了起來。身體像灌了鉛,每塊骨頭都在抗議,胸口腫瘤的空虛灼痛和那些陌生的、飄忽的“感覺”讓他頭暈目眩。但他站直了,儘管搖搖晃晃。“老鬼,看看附近有沒有指示圖,或者能源線路走向。葉歌,你需要多少能量,才能恢復基本行動和……壓制你體內汙染?”
“最低限度,需要將能量儲備提升至15%以上。”葉歌回答,“這需要相當於……三塊標準敘事碎片(高品質)的能量總和,或者同等的清潔能源。”
三塊高品質敘事碎片……陳燼想起自己完成一次普通清理任務,才得到指甲蓋大小、低品質的碎片。在這與現實隔絕的底層檔案庫,哪裡去找那種東西?清潔能源……
“跟我來。”葉歌忽然轉身,再次走向伺服器核心,但不是操作面板,而是繞到了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檢修通道口。她蹲下身(動作依舊僵硬),手指在通道口邊緣摸索了一下,然後用力一拉。
“咔嚓”一聲,一塊偽裝成地板的金屬蓋板被掀開,露出下面一個僅容一人爬行的狹窄豎井。豎井深處,有極其微弱的、穩定的淡藍色光芒透出,同時傳來更清晰的、低沉的機器運轉嗡鳴。
“這是獨立冷卻與應急能源管道。”葉歌指著豎井下方,“檔案館的備用聚變電池組位於地下三層。雖然年久失修,輸出功率不穩定,但仍有基礎能量供應。透過這條維護通道,可以避開大部分常規路徑,直接抵達能源室附近。那裡應該有介面,可以為我進行有限度的緊急充能。”
“你怎麼知道這條路?”老鬼驚訝。
“陳烽的‘記憶神殿’介面,與檔案館部分底層協議有過臨時連結。在我之前嘗試修復伺服器時,下載了檔案館的殘缺結構圖。這條通道,是圖紙標註的隱蔽維護線路之一。”葉歌解釋,然後看向陳燼,“但通道狹窄,環境可能惡劣。你的身體狀況……”
“我能行。”陳燼打斷她,走到豎井邊,探頭向下看去。冰冷的、帶著淡淡機油味的風從下方吹上來,淡藍的光芒映亮了他慘白卻堅定的臉。“老鬼,你走中間。葉歌,你帶路,如果需要,告訴我該怎麼做。”
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葉歌點了點頭,不再多說,率先俯身,動作雖然僵硬但效率很高地滑入了豎井,向下爬去。很快,她的身影就被淡藍的光芒吞沒。
陳燼深吸一口氣,忍著全身的疼痛和虛弱,也學著樣子,鑽進了豎井。豎井內壁是冰冷的金屬,佈滿了粗糙的防滑紋和厚厚的灰塵。他手腳並用,一點點向下挪動。每動一下,肌肉都在尖叫,胸口腫瘤的空洞灼痛隨著動作加劇,那些飄忽的“感覺”也變得更加清晰——他彷彿能“聞”到這通道里沉澱的、經年累月的金屬疲勞的氣味、潤滑劑氧化後的酸澀,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很久以前,某個穿著工裝的技術員,在這裡攀爬時留下的、一絲焦急的“情緒印記”……
這感覺越來越真實,越來越難以忽視。這不是錯覺。他的感知,確實被改變了。
“陳燼,跟上。”下方傳來葉歌平靜的催促,聲音在管道中迴盪。
陳燼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些干擾性的“感覺”,集中精神,繼續向下。
大約下降了十幾米,豎井變成了橫向的管道。他們只能匍匐前進。管道內更狹窄,空氣更加渾濁,但那種淡藍的光芒和機器嗡鳴聲越來越近。
爬行了不知多久,前方帶路的葉歌停了下來。
“到了。”她說。
陳燼和老鬼擠到她身後。只見管道盡頭,是一個佈滿儀表和閥門的金屬柵欄。透過柵欄縫隙,可以看到外面是一個更加寬敞的、佈滿巨大圓柱形金屬容器的空間。那些容器表面流轉著穩定的淡藍色弧光,低沉的嗡鳴正是從它們內部發出。空氣中充滿了強烈的臭氧味和一種純淨的、高密度能量的“氣息”。
這裡就是備用能源室。
葉歌伸手,在柵欄旁邊一個隱蔽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按了幾下。面板亮起微光,顯示出一串跳動的字元。她將自己的一根手指,按在面板中央的一個感應區上。
指尖亮起微弱的白光,與面板的光芒互動閃爍。
幾秒鐘後,“咔噠”一聲輕響,金屬柵欄向內滑開了。
然而,就在柵欄開啟的瞬間——
陳燼胸口那顆一直空洞灼燒的腫瘤,猛地劇烈抽搐了一下!並非因為能量吸引,而是因為,他那些剛剛變得敏銳的、奇怪的感知,捕捉到了能源室外,那寬敞空間的地面上,一些極其新鮮的、尚未完全冷卻的“痕跡”!
那不是灰塵的拂動,也不是機器的餘溫。
那是雜亂的、帶著驚惶情緒的腳印!
是幾滴顏色新鮮、尚未乾涸的、暗紅色血滴!
是空氣中,殘留的、一絲非人的、冰冷的、帶著“格式化”意志的、令人心悸的“氣息”!
這“氣息”……他不久前剛剛“感覺”過類似的,在資料庫,在他拿走陳烽軟盤之後,那驚鴻一瞥的、羽毛筆尖的圖示!
是“筆吏”!
它們已經來了!就在這檔案館裡!而且,剛剛離開這個能源室不久!
葉歌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她猛地轉頭,異色的眼眸瞬間鎖定了地面上那些痕跡和空氣中殘留的、微不可查的能量擾動。她背後的暗紅光點驟然加速閃爍。
“能量讀數……有異常消耗記錄。殘留資訊特徵……匹配度87%,符合‘系統清潔單元’(筆吏)標記。”葉歌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快了一絲,“它們比預期……來得更快。缺口的資訊洩露,或者我們之前的動靜……可能已經被捕捉到。”
老鬼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它們……它們剛才就在這裡?在充電?還是……”
“它們在追蹤。”葉歌站起身,走出管道,來到能源室中央。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巨大的能量罐和複雜的管道介面。“殘留資訊顯示,它們剛剛從這裡‘補充’了能量。足跡朝向……檔案館東南區,也就是我們過來的方向。它們正在……系統性地搜尋這片區域。”
陳燼也掙扎著爬出管道,靠在冰冷的罐體上喘息。胸口的腫瘤因為剛才的劇烈抽搐和感知到“筆吏”氣息,搏動得更加混亂,帶來一陣陣噁心和眩暈。那些新鮮的、充滿驚惶情緒的腳印和血跡,也在他擴大的感知中“尖叫”著,帶來額外的不適。
“有人……在它們之前逃走了?”陳燼指著地上那些帶著驚惶情緒的腳印和血跡。這不是“筆吏”的痕跡,“筆吏”是純粹的能量或指令造物,不會有這種鮮活的恐懼情緒。
葉歌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腳印和血跡,甚至用手指輕輕沾了一點尚未乾涸的血,放在鼻尖(或者說感應器)前。“血跡含有微弱的生物資訊素……和低濃度的‘敘事殘渣’汙染。腳印的主人體型偏瘦小,步態慌亂,可能受傷。這不是檔案館的原有存在。是……和我們一樣,從‘上面’或‘其他地方’流落至此的……倖存者?或者,逃亡者?”
又一個意外的變數。除了他們,這被遺忘的檔案庫裡,還有別的活物?而且,剛剛被“筆吏”追殺?
“它們追那個人去了?”老鬼問。
“足跡交叉。‘筆吏’的痕跡覆蓋了部分逃亡者足跡,方向一致。”葉歌站起身,看向東南區,那片深邃的黑暗。“它們的主要目標,似乎是那個逃亡者。但不確定是否發現了我們殘留的痕跡。”
“不管發沒發現,這裡都不能待了。”陳燼咬牙道,“它們隨時可能回來,或者有更多過來。葉歌,你需要多久能補充能量?”
葉歌已經快步走到一個能量輸出介面前,熟練地開啟保護蓋,從自己風衣內袋(那裡居然還有完好的部分)裡扯出兩根帶著特殊介面的線纜,連線到介面上。
“最低限度充能至15%,需要大約……8分鐘。”葉歌回答,介面處已經開始亮起淡藍色的能量傳輸光芒,順著線纜流入她的身體。她背後那些暗紅光點的閃爍頻率,似乎隨著能量注入,稍微緩和了一點點。
8分鐘。在“筆吏”可能隨時折返的這裡,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
“老鬼,警戒門口和管道。陳燼,你儘量休息,集中精神,嘗試控制你體內的異常波動。你的狀態,會像燈塔一樣明顯。”葉歌一邊接受充能,一邊快速分配任務,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陳燼沒有反駁,他確實需要集中精神。那些不受控制的、越來越清晰的“感覺”,正在嚴重干擾他的判斷。他背靠著能量罐滑坐在地,閉上眼睛,努力對抗著腫瘤的混亂搏動和四面八方湧來的、無數細微的“資訊殘響”。
能源室的嗡鳴,遠處檔案館死寂的壓迫,地上新鮮血跡傳來的驚惶“味道”,空氣中“筆吏”留下的冰冷“氣息”,葉歌充能時能量流動的“韻律”,老鬼緊張壓抑的呼吸聲……所有這些,都化為雜亂無章的“訊號”,衝擊著他過度敏感的感知。
他必須找到辦法,遮蔽掉那些無關緊要的,只關注有用的資訊。否則,沒等“筆吏”找上門,他自己就要被這些噪音逼瘋。
他嘗試著,將意識集中在那片“空白”的基底。這一次,不再是用它去“擦除”外部汙染,而是用它來構築一道內在的防火牆,一道過濾網。他想象自己的意識核心是一個絕對安靜的房間,而那些紛亂的“感覺”,只是窗外街道的嘈雜。他不需要消除街道的聲音,只需要關緊窗戶,拉上隔音簾。
這很難。那些“感覺”無孔不入,尤其是“筆吏”留下的冰冷“氣息”和血跡中的驚惶情緒,帶著強烈的衝擊性。他必須反覆地將被吸引過去的注意力強行拉回,反覆地加固那道想象的“防火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能源室裡只有能量傳輸的輕微蜂鳴和三人壓抑的呼吸。
第六分鐘。
葉歌背後的暗紅光點閃爍頻率已經顯著降低,趨於一種相對穩定的慢速明滅。她胸口隱約有白色的秩序光芒重新變得清晰一些。
第七分鐘。
陳燼感覺自己構建的“防火牆”稍微穩固了一點,雖然那些“感覺”依舊存在,但不再像最初那樣尖銳地刺痛他的意識。胸口的腫瘤似乎也隨著他精神的集中,搏動略微平穩了些,雖然那空洞的灼痛依舊。
就在第七分三十秒左右——
一直警惕地盯著管道口和能源室大門的老鬼,身體猛地一震!他死死盯著大門外,那片被能源罐淡藍光芒照亮的走廊邊緣,壓低聲音,急促而驚恐地說道:
“……有東西……來了!”
“不止一個!”
“是‘筆吏’!”
“它們……回來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