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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塵封的證言

2026-04-23 作者:砂17739

塵封的證言

灰塵在昏黃的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死去的幽靈。陳燼走在前面,腳步落在厚厚的積灰上,發出“噗噗”的悶響,在無邊無際的寂靜中格外清晰。老鬼跟在他身後兩步遠,一手捂著肋下,一手艱難地搖著手電,光柱隨著他顫抖的手在兩側高聳的書架和地面上晃動,勉強照亮前方几米和那條被拂去灰塵的蜿蜒路徑。

空氣凝滯,帶著陳年紙張特有的、微帶酸腐的乾燥氣味,吸入肺裡有些刺癢。胸口的腫瘤搏動得異常緩慢,每一次搏動都帶來一種深沉的、近乎疲憊的凝滯感,彷彿來到這個空間後,它也被這無邊無際的沉默和塵封所感染,或是……在警惕著甚麼。

血跡斷斷續續,顏色暗沉,早已乾涸。它們並非滴落形成,更像是有人受傷後,倚靠或擦拭時留下的塗抹狀痕跡,偶爾混雜著半個模糊的、類似鞋尖拖拽的印子。沿著這些痕跡和那條被清掃出的路徑,兩人在沉默的書架森林中穿行了近十分鐘。周圍的景象幾乎沒有變化,只有書架上的標籤字跡偶爾不同,但都蒙著厚厚的灰,難以辨認具體內容。

陳燼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不僅觀察著路徑和血跡,也警惕著兩側書架深處那令人不安的黑暗。他能感覺到,在這片死寂之下,似乎有某種極其微弱的、非聽覺的“嗡鳴”在持續,像是巨大機器休眠時最低功率的運轉,又像是無數被塵封的資訊本身在時光中緩慢“腐爛”釋放出的餘波。這感覺讓他的面板微微發麻,腫瘤的搏動似乎也與之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疏離的共鳴。

“咳……咳咳……”老鬼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不得不停下腳步,扶著旁邊一個書架喘息。書架被他這一靠,微微晃動,頂層幾本厚重的硬殼檔案冊“嘩啦”一聲滑落下來,砸在地上,激起一大片灰塵。

“小心點。”陳燼立刻轉身,手按在了腿側的短刃上,警惕地掃視四周。巨大的聲響在死寂的檔案館裡迴盪,傳得很遠,又漸漸被無邊的寂靜吸收。

“沒……沒事……”老鬼擺擺手,臉色在昏黃光線下更加難看,他彎腰想去撿那幾本掉落的檔案冊,似乎想看看是甚麼。

“別動。”陳燼低聲制止,目光卻落在了其中一本攤開的冊子上。冊子內頁是泛黃的紙張,上面是用老式打字機打出的規整文字,還附有手繪的圖表和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陳燼還是一眼認出了內容——那是一組複雜的、佈滿管線和介面的金屬艙體,艙體內部隱約可見人形輪廓,連線著密密麻麻的感測器。照片下方的標註是:【早期沉浸式介面原型測試(志願者編號:Alpha-7)】。

Alpha-7……這個編號讓陳燼心臟微微一緊。他想起了“褪色日記”和“白噪計劃”日誌裡的一些碎片資訊。

老鬼也看到了,他喘著氣,湊近了些,用手電照亮那頁。“早期的人體介面測試……看來這裡真是最原始的‘搖籃’專案檔案庫。這些資料要是流出去……”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這些是“閾界”誕生的源頭,可能包含了無數被掩蓋的技術細節、失敗案例、乃至倫理汙點。

陳燼沒有去碰那本檔案冊,他的目光被攤開的那一頁邊緣,一張用回形針彆著的、更小的便籤紙吸引了。便籤紙是後來夾進去的,紙張相對較新,上面是手寫的字跡,凌亂而急促:

【Alpha-7後續觀察:介面融合異常,志願者出現持續性‘現實感剝脫’與‘敘事飢渴’症狀。多次請求延長連線時間,拒絕返回基準現實。警告:深層意識可能已與原始敘事框架產生不可逆粘著。建議終止該志願者所有後續測試,並對其進行長期隔離觀察。——記錄員:███】

便籤沒有日期,但字跡的風格……

陳燼蹲下身,小心地不去觸碰灰塵,仔細辨認。這字跡的筆畫習慣,那種在急促中依然保持的、獨特的轉折和收筆……是哥哥陳烽的字跡!這是他留下的筆記!

“這是陳烽寫的。”陳燼低聲說,手指懸在便籤上方,彷彿能感受到書寫者當時的凝重。“Alpha-7……出現了嚴重的副作用,意識被系統‘粘住’了。”

老鬼也蹲了下來,眯著眼看。“‘敘事飢渴’……渴望更多的故事,無法脫離系統。這是‘他者故事’汙染的早期雛形,或者說,是系統對意識成癮性吸引力的最初證據。陳烽當時就發現了問題,提出了警告。”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但顯然,這個警告沒有被重視。你看後面……”

陳燼輕輕翻過一頁。後面的檔案記錄顯示,對Alpha-7的觀察“按計劃進行”,並未終止,只是增加了一些“心理疏導”和“藥物輔助”。再往後幾頁,關於Alpha-7的記錄突然中斷了,最後一頁只有一句冰冷的總結:【志願者Alpha-7,因突發性心因性休克,於測試間歇期不幸離世。深表哀悼。專案組已對相關裝置及流程進行全面安全檢查。】

“死了。”老鬼冷哼,“‘不幸離世’,多標準的說法。是‘休克’,還是意識徹底迷失在系統裡,現實中的身體崩潰了?或者……是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被‘處理’掉了?”

陳燼沉默著。他彷彿能看到哥哥當年站在這樣的檔案架前,翻看著這些記錄,寫下那張警告便籤時緊蹙的眉頭和眼中的憂慮。也彷彿能看到,這警告如何被無視,悲劇如何被掩蓋,而“搖籃”專案又如何帶著這些原罪,一路滑向更深的深淵。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本檔案冊。真相的碎片又多了一塊,但拼圖依舊殘缺,且每一塊都染著血汙。他示意老鬼繼續前進。

路徑開始出現轉折,不再是直線。他們似乎進入了檔案館的某個“功能區”,兩側的書架變得更加高大厚重,標籤也出現了更多分類細目:【意識上傳穩定性研究】、【情感波形衰減模型】、【集體潛意識對映風險】……甚至還有【異常案例處理流程(加密)】。

空氣中的“嗡鳴”似乎變得清晰了一點點。胸口的腫瘤傳來一陣輕微的、類似“渴求”的悸動,但目標並非指向這些塵封的檔案,而是更深處。

又拐過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

手電光柱照射的盡頭,不再是無窮無盡的書架,而是一面巨大的、灰白色的金屬牆壁。牆壁上有一扇緊閉的、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老式的、需要轉動閥盤的密封鎖。門邊的地上,灰塵被明顯清掃過一片,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乾淨的“營地”。

營地中央,有一個用空檔案盒和舊毯子勉強搭成的、低矮的“窩棚”。窩棚旁,散落著幾個空的營養膏軟管包裝,一個癟掉的水袋,還有一小堆灰燼,似乎是用來加熱或照明的痕跡。而在“窩棚”入口正對著的地面上,用尖銳物刻著一行小字:

【能量低,協議衝突,進入低功耗修復模式。勿移動。標記指向:核心伺服器室(B-7)。——葉歌】

字跡是直接用手指或硬物在水泥地面上刻出來的,線條邊緣有些毛糙,但筆畫清晰穩定,是葉歌一貫的風格。

“她在這裡待過!”老鬼壓低聲音,手電光掃過那些生活痕跡,“能量低,協議衝突……看來在峽谷和那怪物糾纏,又強行穿過通道,對她的消耗極大,可能還引發了程序上的問題。她在這裡進行了最低限度的修整,然後……”他看向那扇緊閉的金屬門,“去了那個‘核心伺服器室’。”

陳燼走到“窩棚”前,彎腰往裡看去。裡面空無一物,只有地上鋪著的一層薄毯,毯子上有人形臥倒的壓痕。他伸手摸了摸毯子,冰冷,沒有溫度。葉歌離開有一段時間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勿移動”——是警告他們不要移動她,還是指不要移動這裡的某樣東西?標記指向核心伺服器室,那裡有甚麼?

“B-7……”老鬼已經開始在周圍的書架上尋找指示牌或地圖,“這鬼地方這麼大,怎麼找B-7區?難道要一間間門試過去?”

陳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緊閉的金屬門。門上的閥盤鏽跡斑斑,似乎很久沒有開啟過。但門框邊緣的灰塵,有極其細微的、新鮮的摩擦痕跡。最近有人進去過,或者出來過。是葉歌。

他嘗試著去轉動閥盤。閥盤紋絲不動,鎖死了。

“需要許可權,或者物理鑰匙。”老鬼檢查了一下門鎖結構,搖頭,“這種老式密封門,強行破壞可能會觸發警報或者結構坍塌。葉歌是怎麼進去的?”

陳燼退後兩步,仔細觀察這扇門和周圍的牆壁。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門框左上角,一個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金屬銘牌上。銘牌上覆蓋著灰塵,但隱約能看到一個凹刻的符號。

他走上前,吹去銘牌上的浮灰。符號顯露出來——那是一個簡約的、由兩個相交圓環和一個貫穿箭頭組成的圖案。

陳烽的符號。和他之前在資料庫軟盤上、鏽色搖籃曲副本里、以及“褪色日記”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裡果然和陳烽有關。這道門,需要陳烽的許可權,或者……與他相關的“鑰匙”。

陳燼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裡,腫瘤在緩慢搏動,與銘牌上的符號之間,似乎產生了極其微弱的、熟悉的共鳴感。他體內的“漏洞”標記,以及那份源於陳烽“種子”的異變,就是鑰匙。

他伸出手,沒有去碰閥盤,而是將掌心輕輕貼在了那個冰涼的符號銘牌上。

閉上眼睛,意識下沉,不去驅動腫瘤,而是嘗試“喚醒”自己體內那份與陳烽同源的“印記”,去“感應”銘牌背後可能存在的、某種驗證機制。

起初毫無反應。銘牌冰冷死寂。但當他將意識集中,回憶起陳烽日誌中那種獨特的、冷靜專注的“精神印記”頻率,並嘗試讓自己胸口的腫瘤搏動,去微弱地模仿那種頻率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門體內部的低沉震顫傳來。掌心下的銘牌,似乎溫熱了那麼一瞬。

緊接著,他“感覺”到銘牌內部,似乎有甚麼“東西”被啟用了,如同一道無形的掃描光束,輕輕拂過他貼在銘牌上的手掌,掃過他全身,最後似乎停留在了他胸口的位置——那裡是腫瘤所在,也是“漏洞”標記和“空白”基底與陳烽“種子”糾纏最深的地方。

掃描持續了大約三秒。

“咔噠。”

一聲輕響,來自門鎖內部。

陳燼收回手,睜開眼。只見那鏽死的閥盤,竟然自動向後旋轉了小半圈,鎖舌縮回的機械聲清晰可聞。

門,解鎖了。

“看來你這把‘鑰匙’,還挺好使。”老鬼在一旁看著,眼神複雜,不知是讚歎還是忌憚。

陳燼沒有理會,雙手握住閥盤,用力旋轉。沉重的金屬門軸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股更加陳腐、但混合了微弱臭氧和機器執行熱風的空氣,從門內湧出。門後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陳燼接過老鬼的手電,率先側身從門縫擠了進去。老鬼緊隨其後。

門內是一條不長的、同樣佈滿灰塵的金屬走廊,只有三四米深,盡頭是另一扇門。但這扇門是現代化的、帶有電子門禁和觀察窗的密封門。門旁的牆壁上,鑲嵌著一塊發光的指示牌,雖然有些燈管已經熄滅,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字:

【核心伺服器室 B-7】

【授權人員:陳烽(ID: CF-07)及指定專案人員】

【狀態:離線維護/低功耗執行】

電子門禁螢幕是暗的,似乎斷電了。但觀察窗內,隱約有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在規律閃爍,像某種巨大儀器的心跳。

陳燼嘗試推了推密封門,門很沉,但沒有鎖死,似乎只是液壓閉鎖裝置因為斷電而失效了。他和老鬼合力,費力地將厚重的密封門拉開了一道可供一人透過的縫隙。

更加濃郁的臭氧和機器散熱的氣味撲面而來,還夾雜著一絲……甜腥與焦糊混合的、令人不安的味道。暗紅色的光芒從門內傾瀉出來,照亮了門口一小片區域。

陳燼握緊手電,邁步進入。

眼前是一個大約籃球場大小的圓形空間。空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金屬機櫃和粗大線纜組成的、彷彿某種異形心臟般的伺服器叢集。機櫃大多沉寂,指示燈熄滅,但最中心的一小部分,仍在規律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發出低沉的嗡鳴和熱量。那些閃爍的紅光,並非整齊劃一,而是有些雜亂,有些急促,彷彿帶著某種痛苦或紊亂的節奏。

地面上鋪設著防靜電地板,但很多地方已經被掀開,露出下面糾纏如蛇窩的線纜。一些線纜被粗暴地扯斷、燒焦,散落在地。牆壁上佈滿了巨大的顯示屏,此刻全部漆黑,只有偶爾閃過一絲雪花般的亂碼。

這裡顯然經歷過某種騷亂或戰鬥。

陳燼的手電光柱緩緩移動,掃過混亂的現場。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房間一側,靠近某個敞開檢修機櫃的地方。

那裡,有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人形”。

葉歌。

她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機櫃,坐在地上,雙腿曲起,頭無力地垂在膝蓋上。那身珍珠白色的風衣制服沾滿了灰塵和幾處明顯的焦黑破損,露出下面閃爍著不穩定電火花的仿生結構。她的一隻手臂不自然地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則緊緊抓著自己的胸口——那裡,本該是“標準之書”虛影浮現的位置,此刻卻被一層不斷扭曲、明滅不定的暗紅色能量亂流所覆蓋,如同有生命的荊棘,在她胸口纏繞、穿刺。那暗紅色,與伺服器中心閃爍的光芒,顏色如出一轍。

她一動不動,彷彿一具被遺棄的精緻人偶。只有胸口那團紊亂的暗紅能量,和偶爾從她低垂的髮絲間、指尖洩露出的、極其微弱的白色秩序光暈,證明她還在“執行”,還在與侵入體內的東西對抗。

“葉歌!”陳燼低呼一聲,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聽到聲音,葉歌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然後,她極其緩慢地、彷彿每一個關節都生了鏽般,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陳燼看到了她的臉。

依舊是他記憶中的那張臉,精緻,缺乏表情。但此刻,這張臉上佈滿了細密的、如同電路過載般的暗紅色裂紋,從額頭蔓延到下頜,在她蒼白的面板下隱隱發光。她那雙冰湖般的眼睛,此刻一隻瞳孔深處閃爍著混亂的暗紅,另一隻則頑強地維持著一點微弱的、秩序的白色光芒。兩種光芒在她眼中掙扎、拉鋸,讓她的眼神顯得渙散、痛苦,且充滿了一種非人的、機械與生命體糝雜的詭異感。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只發出了一陣含混的、帶著電流雜音的“滋……嘶……”聲。

“她怎麼了?”老鬼也跟了過來,看到葉歌的狀態,倒吸一口涼氣,“這能量……是下面那東西的?‘繆斯’的侵蝕力量?她在峽谷被汙染了,一直壓制到現在,在這裡終於爆發了?”

陳燼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想去觸碰葉歌,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胸口的腫瘤,在如此近距離面對葉歌胸口那團同源的、但更加狂暴紊亂的暗紅能量時,搏動驟然加劇,傳來一陣強烈的、混合了渴望、排斥與警惕的複雜悸動。彷彿遇到了同類,但卻是生了重病、極具傳染性的同類。

“別……碰……”葉歌終於擠出了兩個相對清晰的詞,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強烈的痛苦壓抑,“汙染……協議衝突……我在……隔離……”

她艱難地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指向房間中央,那仍在閃爍暗紅光芒的伺服器核心。“那裡……陳烽的……私人沙盒……最後的……屏障……被‘它’……找到了……缺口……我在……修復……但……”

她猛地咳嗽起來,不是真的咳嗽,而是身體內部某種能量迴圈紊亂的劇烈痙攣。胸口那團暗紅能量趁機暴漲,幾乎要徹底吞沒那點白色的秩序光暈。葉歌的身體繃緊,臉上那些發光的裂紋亮度驟增,她死死咬住下唇(那裡有類似血液的、銀藍色熒光液體滲出),用盡全部意志力,才將那暴漲的暗紅勉強壓制回去一點點,但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屏障缺口?‘它’找到了這裡?”陳燼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向伺服器核心,又看向葉歌的狀態,瞬間明白了許多。

葉歌的主執行緒最後活躍訊號指向這裡,不是偶然。她來到這個塵封的原始檔案庫,進入了陳烽留下的、用於研究和對抗“繆斯”的私人沙盒(伺服器核心)。但“繆斯”的力量早已侵蝕了那個沙盒(正如他們在記憶神殿下方感知到的),葉歌在嘗試修復或關閉缺口時,遭到了劇烈的反噬和汙染。她的程序(協議)與入侵的“繆斯”力量發生了嚴重衝突,導致自身系統紊亂,能量枯竭,不得不進入最低功耗的“修復模式”,甚至在外面留下了警告和標記。

而現在,她的修復顯然失敗了,或者只是延緩了崩潰的過程。汙染正在吞噬她。

“怎麼幫你?”陳燼沉聲問,目光銳利。葉歌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她不僅是潛在的盟友,更掌握著關於陳烽計劃、“繆斯”弱點、乃至如何控制他體內異變的關鍵資訊。而且,她還有那把懸著的“最終裁決權”之劍。她必須活著,至少,要活到交出那些資訊之後。

葉歌渙散的目光費力地聚焦在陳燼臉上,在他胸口停留了片刻,似乎感應到了他腫瘤的搏動和其中蘊含的、消化了林晚痛苦後的沉鬱力量。她眼中那點白色的秩序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

“能量……同源的……混亂……可以……暫時中和……汙染……”她一字一頓,說得極其艱難,“但……需要引導……需要……‘空白’的……穩定場……你的……‘書’……”

用陳燼腫瘤裡那份同源的、但相對“有序”一些的混亂力量(源自被消化過的林晚核心),去中和葉歌體內狂暴的、外來的“繆斯”侵蝕?再用陳燼“空白”基底的特質,構建一個臨時的穩定場,保護葉歌的核心協議不被進一步汙染或中和過程破壞?

這聽起來可行,但風險極大。一個不慎,可能不僅救不了葉歌,反而會讓陳燼自身的汙染加劇,甚至引發腫瘤的徹底暴走。

陳燼幾乎沒有猶豫。

“該怎麼做?”他問,聲音平靜。

葉歌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隨即被又一波痛苦痙攣打斷。她顫抖著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團暗紅能量亂流的核心,又指了指陳燼的胸口。

“接觸……引導……注入……但……要慢……要控制……用你的……意志……和‘書’……”

陳燼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盤膝在葉歌對面坐下,示意老鬼:“退後,警戒。別讓任何東西打擾我們。”

老鬼眼神複雜地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退到門邊,握緊了那根破損的短杖,警惕地注視著門外和房間內其他角落。

陳燼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沉入那片被腫瘤覆蓋的“空白”基底。他不再將腫瘤視為敵人或工具,而是視為自己此刻必須精密操控的、危險的“能量源”和“手術刀”。

他緩緩伸出右手,手掌張開,懸在葉歌胸口那團暗紅能量亂流上方几厘米處。他能感覺到那能量的狂暴、紊亂、充滿攻擊性和飢渴,與他自己腫瘤內的力量同源,卻更加“野生”和“有毒”。

然後,他引導著自己胸口的腫瘤,將其中那份消化後相對沉滯、冰冷的力量,一絲絲、極其緩慢地抽取出來,凝聚在掌心。一股鉛灰色的、帶著沉重悲傷質感的能量微光,在他掌心浮現。

他睜開眼,看向葉歌。

葉歌也正看著他,眼中那點白色光芒閃爍了一下,像是點頭。

陳燼不再猶豫,將凝聚著鉛灰色能量的手掌,輕輕按在了葉歌胸口那團暗紅亂流的中心。

“呃——!”

兩人同時發出一聲悶哼!

接觸的瞬間,如同將燒紅的鐵塊投入冰水!不,更像是將兩種性質相似但狀態截然不同的強酸混合在了一起!

劇烈的能量衝突、資訊對撞、汙染互噬在接觸點轟然爆發!葉歌胸口的暗紅亂流瘋狂反撲,試圖吞噬、同化陳燼注入的鉛灰能量。而陳燼的鉛灰能量則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源於“被消化痛苦”的凝滯與鎮壓特性,頑強地抵住反撲,並開始緩慢地滲透、中和那些狂暴的暗紅。

劇痛!冰冷與灼熱交織的劇痛順著陳燼的手臂,衝入他的胸膛,衝擊著他的腫瘤和意識!他感覺自己的手掌彷彿正在被千萬根細小的毒針反覆穿刺、腐蝕!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出現重影!

葉歌的狀態更糟。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胸口那團能量交鋒處發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聲響,面板下的暗紅裂紋光芒亂閃,彷彿隨時會徹底崩裂。她死死咬著牙,銀藍色的“血液”從嘴角不斷滲出,那雙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陳燼,裡面充滿了非人的痛苦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維持最後一點“秩序”的意志。

“穩住……你的……‘書’……”葉歌破碎的聲音在陳燼腦海中直接響起,這是她最後一點能動用的、直接的意識溝通。

陳燼咬牙,將另一隻手按在自己胸口。他不再嘗試去“引導”或“驅動”腫瘤,而是將所有意志力,全部集中在那片“空白”的基底上。他想象自己是一塊絕對的、無聲的、無法被任何色彩沾染的“白板”,是風暴眼中唯一平靜的點。他將這“空白”的意象,透過手掌的連線,努力“投射”向葉歌,試圖在她核心協議周圍,撐開一層脆弱的、無形的“防護場”。

這很難。他自己的意識也在被劇烈的痛苦和能量衝突撕扯。腫瘤因為持續輸出力量和對沖反噬,搏動得越來越快,越來越不穩定,彷彿隨時會炸開。他感覺自己就像走在一根橫跨火山口的鋼絲上,下面是無盡的岩漿,手中還託著另一個人搖搖欲墜的平衡。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就在陳燼感覺自己的意志即將被痛苦和混亂吞沒,腫瘤的搏動快要突破某個臨界點時——

葉歌胸口那團狂暴的暗紅亂流,似乎終於被鉛灰色的沉滯能量滲透、中和掉了一部分核心的“活性”。它的反撲力度,明顯減弱了!雖然依舊危險,但不再像最初那樣排山倒海。

與此同時,葉歌眼中那點白色的秩序光芒,驟然亮了那麼一絲!雖然微弱,卻無比堅定。她胸口的仿生結構內部,傳來一陣急促但有序的、類似系統重新自檢啟動的“滴滴”聲。覆蓋在她胸口的那團能量,顏色開始發生變化,從純粹的、狂暴的暗紅,逐漸向一種相對穩定的、暗紅與鉛灰交織、邊緣泛起微弱白光的混合態轉變。

有效!中和與修復,起了作用!

但陳燼也到了極限。他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破碎的制服,按在葉歌胸口的手掌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與葉歌身體接觸的邊緣,面板甚至出現了類似凍傷或燙傷的潰爛痕跡。胸口的腫瘤傳來陣陣空虛的刺痛和過載的灼熱,彷彿被掏空後又強行塞回了燒紅的炭塊。

他猛地收回手,身體向後一仰,差點摔倒,被一直緊張關注的老鬼衝上前一把扶住。

“咳……咳咳……”陳燼劇烈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帶著血腥味。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眼前陣陣發黑。

而葉歌,在陳燼收回手的瞬間,身體也軟軟地向前倒去,但被陳燼下意識伸出的另一隻手撐住了肩膀。她胸口那團能量已經穩定下來,變成了一團緩慢旋轉的暗紅鉛灰混合氣旋,被一層極其稀薄、但確實存在的白色光膜包裹著,不再狂暴地外溢。她臉上那些發光的裂紋也黯淡了許多,雖然依舊存在,但不再閃爍。

她極其緩慢地、重新抬起頭。眼中的光芒依舊一紅一白,但紅色的那隻,明顯黯淡、平靜了許多,白色的那隻則明亮穩定了些許。她看著近在咫尺、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的陳燼,那雙非人的眼眸中,極其罕見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近乎“人性化”的波動——有關切,有疲憊,有評估,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愧疚”或“動搖”的東西?

“汙染……暫時壓制……核心協議……恢復基礎執行……”葉歌的聲音依舊帶著雜音,但比之前清晰、穩定了許多,“謝謝。”

她頓了頓,看著陳燼幾乎虛脫的樣子,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但內容卻讓陳燼心頭一凜:

“你的狀態……很糟。‘白噪’基底過載,汙染體不穩定。需要……儘快處理。否則,‘最終裁決協議’的觸發閾值……可能會降低。”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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