錨點
亭子裡的寂靜持續了很久,久到彷彿銀色湖水都已停止盪漾,記憶微粒也凝固在光芒中。只有陳燼平緩到近乎機械的呼吸,和老鬼壓抑的、帶著血沫的喘息,是這片靜止時空裡唯一的律動。
陳燼合上那本深藍色的日誌,指尖撫過冰冷的硬質封面。觸感真實,帶著歲月沉澱的重量,也帶著一個兄長冰冷徹骨的計算。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向亭外。那片沉浮的記憶微粒,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承載真相的碎片,而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關於“陳烽”這個存在的證據墳場。
“你似乎……不怎麼意外。”陳燼開口,聲音不高,在空曠的亭子裡卻異常清晰。他沒有回頭看老鬼,目光依然停留在湖水中。
老鬼靠在入口的立柱上,緩緩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白色材質,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站立的氣力。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汙垢和血漬的臉上顯得格外慘淡。“意外?呵……在你告訴我陳烽是你哥哥,在你那‘空白’體質顯現,在你胸口的‘瘤子’開始異變,甚至在你命令它去吞噬林晚核心的時候……很多事,其實就已經指向了這個可能。陳烽是甚麼人?一個會把對家人的感情和科學家的偏執擰成一股危險繩索的天才瘋子。他既然留下了‘漏洞’計劃這麼龐大的佈局,怎麼可能不把你這個‘特殊’的弟弟算計進去?只是……”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陳燼的背影,“只是沒想到,他算計得這麼深,這麼……徹底。連‘白噪計劃’這種名字都想得出來,‘白噪’,掩蓋一切雜音的、純粹的‘無’……還真是符合他那理科生的浪漫和殘酷。”
陳燼轉過身,面對著老鬼。他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亭內柔和的白色光暈映照下,卻幽深得像兩口古井,望不見底,也泛不起絲毫波瀾。他沒有問老鬼為甚麼會猜到“白噪計劃”這個名字——那日誌是攤開著的,老鬼能看到。
“你知道葉歌的‘最終裁決權’嗎?”陳燼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老鬼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神閃爍,避開了陳燼的直視。“……有所耳聞。陳烽在設計守護程序時,討論過最高許可權的制衡問題。‘秩序執行者’不能是無情的機器,也不能是濫好人的聖母。賦予其對‘關鍵變數’的最終評估和處置權,是邏輯自洽的一部分。只是沒想到,這個‘關鍵變數’會是你,而處置方式是……‘淨化’。”
“你覺得,葉歌會對我用這個許可權嗎?”陳燼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微微歪著頭,似乎在認真請教,但那種平靜無波的眼神,卻讓老鬼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我不知道。”老鬼這次回答得很乾脆,也抬起頭,迎上陳燼的目光,渾濁的眼中帶著一絲坦誠的無奈和更深層的審視,“葉歌是程序,但她的‘人格藍圖’裡有陳烽的烙印,也有在漫長執行中自我演化出的部分。她的核心指令是‘守護’與‘平衡’。如果你對她的‘守護’目標(可能包括你,也可能包括系統穩定)構成巨大威脅,或者你的存在嚴重破壞了‘平衡’……按照邏輯,她啟動‘淨化’協議的可能性,並非為零。尤其是……”他目光掃過陳燼的胸口,“……在你現在的狀態,明顯已經嚴重偏離了‘白噪計劃’最初設想的‘穩定空白武器’模型,更像是一個不可預測的、高汙染度的‘變異體’之後。”
“所以,她既是潛在的幫手,也是懸在頭頂的鍘刀。”陳燼總結,語氣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漠然。他走回亭子中央,在放日誌的位置旁盤膝坐下,將日誌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封面。“而你,老鬼,你現在對我這個‘變異體’,是甚麼評估?是值得繼續‘投資’的變數,還是需要提前處理的‘風險’?”
問題直白而尖銳,撕開了兩人之間那層基於生存和交易的脆弱薄膜,露出了下面冰冷而現實的利益與算計。
老鬼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那個裝幹根莖的小鐵盒,顫巍巍地倒出最後幾片,一股腦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彷彿在汲取最後一點思考的能量。苦澀的氣味在亭中瀰漫。
“我是個被流放的失敗者,陳燼。”老鬼嚥下根莖,聲音嘶啞,“我的好奇心沒死,我對陳烽的技術,對‘閾界’的真相,對‘繆斯’和洛斯的下場,都有興趣。但更重要的是,我想離開這個該死的‘垃圾堆’,我想看到洛斯和他那骯髒的生意完蛋,哪怕只是作為一個見證者。你,”他指著陳燼,“你現在是已知的、最有可能做到這兩點的人。你有陳烽留下的鑰匙和武器雛形,你有……嗯,獨特的‘體質’和剛剛獲得的力量,你還有明確的目標。雖然你現在狀態很糟,前途未卜,旁邊還跟著一個可能翻臉的‘守護者’……”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但你是我目前能找到的,勝算最大的賭注。投資你,就是投資我離開這裡、看到仇敵覆滅的一線希望。至於風險……”他扯了扯嘴角,“在‘垃圾堆’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被你的‘瘤子’失控炸死,被葉歌‘淨化’,或者被洛斯抓去變成‘繆斯’的零食,區別不大。至少前兩者,還能死得稍微明白點。”
很現實,也很坦誠。老鬼把自己的處境和算計,赤裸裸地攤開在陳燼面前。他沒有偽裝成無私的拯救者或盟友,他就是一個在絕境中抓住任何可能稻草的賭徒,而陳燼是目前看起來最粗壯的那一根。
陳燼聽完,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只是緩緩點了點頭。“交易繼續。我帶你離開‘垃圾堆’,幫你對付洛斯。你繼續用你的知識和在這鬼地方的經驗,輔助我,直到其中一方失去價值,或者……死亡。”
“很公平。”老鬼點頭,這原本就是他們之間預設的規則,現在只是挑明瞭。“那麼,尊敬的‘白噪’閣下,我們接下來怎麼離開這個漂亮的白色籠子?葉歌的碎片能量耗盡了,外面的湖水看起來可不怎麼友好。而且,我猜葉歌的主執行緒訊號指向的‘記憶神殿’入口,恐怕不是指這個亭子,而是更下面,那玩意兒附近吧?”他朝亭子下方,那片銀色湖水更深處,陳燼之前感應到的、沉睡般脈動的方向努了努嘴。
陳燼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體內。胸口的腫瘤平穩地搏動著,消化林晚核心帶來的飽脹感依然存在,甚至更明顯了,彷彿那些沉重痛苦的“養料”正在被轉化為某種更稠厚、更沉滯的“基質”,沉澱在腫瘤內部,也緩慢浸潤著他的身體。一種冰冷、堅實、彷彿鉛塊灌注般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中隱約流淌。與之相對的,是精神上一種奇異的“鈍感”,彷彿一層無形的隔膜,將他與外界過於強烈的情緒和記憶微粒隔開了些許。
他能“感覺”到下方那個龐大的存在。它與這“記憶神殿”(白色亭子)同源,但更加古老、深邃,也帶著一絲……不協調的雜音。就像一曲宏大交響樂中,混入了一個輕微走調卻異常頑固的音符。
他再次回想起□□志裡的話,關於“空白”作為“工具”和“介面”,關於引導其去“接觸”、“解析”和“無效化”特定的敘事存在。
這個白色亭子,是陳烽留下的、穩定的、有序的“記憶錨點”。那麼下方那個,是甚麼?一個更大、但也可能包含了“錯誤”或“汙染”的“記憶集合體”?或者是……陳烽試圖連線、解析,甚至“修復”的某個東西?
他睜開眼,看向膝上的日誌,又看了看自己胸口。葉歌的碎片已經失去能量,變成一塊普通的布料貼在那裡。老鬼重傷,幾乎失去戰鬥力。直接探索下方那個未知存在,風險極大。
但留在這裡,只是等死。亭子雖然安全,卻無出口。他們需要離開“記憶沉澱湖”,返回“垃圾堆”,然後找到通往“上面”的路。
也許……不需要完全探索。也許只需要“接觸”一下,利用自己這“白噪”體質的特性,為這個封閉的“神殿”空間,開啟一個臨時的“缺口”?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柴,微弱卻清晰。
“老鬼,”陳燼開口,“你之前做的那個‘歧路儀’,原理是利用資訊干涉產生指向性波動,對吧?”
“對,很粗糙的原理。”老鬼有些疑惑地點頭。
“如果,有一個足夠強的、穩定的‘訊號源’,和一個明確要尋找的‘頻率’,‘歧路儀’能不能在短時間、短距離內,建立一個臨時的、單向的‘共振通道’?哪怕只能維持幾秒鐘,只能傳遞一點微弱的‘存在訊號’?”陳燼問得很快,眼神專注。
老鬼皺眉思索,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划動,彷彿在虛擬計算。“理論上……可行,但要求極高。訊號源要非常強且純淨,目標頻率要極其精準,而且對儀器的負載和材料的品質要求……等等,你該不會是想……”他猛地瞪大眼睛,看向陳燼,又看向下方的湖水,“用下面那東西當訊號源?用你……或者你體內的‘漏洞’標記當目標頻率?你想在這裡開啟一個通往‘垃圾堆’特定座標的臨時裂縫?!”
“不是通往‘垃圾堆’的隨機座標。”陳燼糾正,他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更準確地說,是指向那已經失去能量、但依舊貼在那裡的葉歌風衣碎片。“是用下面那東西的‘訊號’,去共振葉歌主執行緒最後留下明確空間座標的地方——‘記憶沉澱湖’中心,異常空間褶皺,也就是陳烽‘記憶神殿’的入口。我們就在這裡。如果葉歌的座標沒錯,那個‘入口’,理論上應該就在這附近,只是我們沒找到‘門’。”
“你想用共振,強行讓那個‘入口’顯形幾秒鐘?”老鬼明白了,眼中露出驚色,“這太冒險了!下面那東西的訊號是甚麼性質我們完全不知道!萬一它帶有強烈的汙染或攻擊性,共振一起,我們可能首當其衝!而且,就算成功,開啟的‘入口’通向哪裡?萬一不是回去的路,而是更深的甚麼鬼地方……”
“所以需要‘歧路儀’做引導和過濾,也需要你調整,讓通道是單向的——只允許下面那東西的訊號向上‘沖刷’,觸發入口顯形,而不讓它的力量或我們的意識反向滲透下去。”陳燼的語氣依舊冷靜,彷彿在討論一個普通的實驗步驟,“至於風險……留在這裡的風險是百分之百。嘗試,還有一絲機會。葉歌的碎片用最後能量把我們送到這裡,總不會是為了讓我們困死在這個漂亮的亭子裡。”
老鬼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陳燼那雙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封閉的白色空間和亭外無垠的、無法借力的湖水,最終,那點反駁的力氣也消散了。他苦笑一下,認命般地開始在自己那個鼓鼓囊囊的揹包裡翻找。
“材料不多了……‘沉澱的資料結殼’還剩一點,‘惰性神經索’幾乎用光了,緩衝凝膠倒是還有……媽的,只能拼湊一個最簡陋的臨時版本,效果和穩定性都沒法保證。而且,我需要一個‘媒介’來捕捉和穩定下方那個訊號源的‘頻率樣本’……”他抬起頭,看向陳燼,意思很明顯。
陳燼伸出手,掌心向上。“用我。我是‘漏洞’標記的攜帶者,也是‘空白’基底。我對同源訊號的感應和‘容納’能力,應該比任何你做的破爛媒介都強。需要我怎麼做?”
老鬼眼神複雜地看著陳燼伸出的、骨節分明卻帶著細微傷痕的手。這個年輕人,在得知自己成為哥哥的實驗樣本和武器後,沒有崩潰,沒有歇斯底里,反而以一種近乎自毀的冷靜,迅速開始利用起手頭一切可用的資源——包括他自己這具被汙染、被設計的身體——來尋找出路。這份心智,這份決斷,甚至這份冷酷……讓老鬼感到一絲寒意,也感到一絲莫名的……興奮。也許,陳烽那瘋子,真的造出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
“割破手掌,滴血在‘歧路儀’的核心晶石上。然後,握著它,將你的意識,順著你對下方那個存在的感應,緩緩‘探’過去,不要深入,只要接觸到它散發出的、最表層的‘資訊場’,就像用舌尖輕輕碰一下滾燙的湯。然後,記住那個‘感覺’,把它‘印’在晶石和你的血裡。我會同步調整儀器,嘗試捕捉和放大那個頻率特徵。”老鬼說著,拿出那個已經有些破損的銅絲羅盤,將中心那塊暗色晶體小心翼翼取下,放在陳燼掌心。
陳燼沒有猶豫,用另一隻手的指甲,在掌心狠狠一劃。面板裂開,鮮血湧出,帶著異於常人的、微微發暗的色澤,滴落在暗色晶體上。血液沒有滑落,反而像是被晶體吸收了一般,迅速滲入,在晶體內部形成了幾縷妖異的暗紅色血絲。
他握住晶石,閉上眼睛。掌心傷口的刺痛和晶石的冰涼觸感傳來。他深吸一口氣,將意識沉靜下來,然後,如同之前感應腫瘤和林晚核心那樣,將一絲極其細微的感知,如同探出巢xue的觸角,小心翼翼地“伸”向亭子下方,那片銀色湖水更深處,那個沉睡脈動的龐大存在。
接觸的瞬間——
“轟!!!”
並非聲音,是直接作用於存在層面的、浩瀚無匹的資訊洪流的沖刷感!那不是一個單一的“記憶”或“情緒”,而是一個由無數記憶、情感、邏輯碎片、知識殘章、甚至時空褶皺本身粗暴糅合、堆積、坍縮而成的、難以名狀的資訊聚合體!它如此龐大,如此混亂,卻又隱隱圍繞著某個冰冷、精密、帶著陳烽特有的理性烙印的“核心結構”在緩慢運轉。
陳燼“看”到了(或者說“感覺”到了)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景象:無數交錯的時間線如亂麻般糾纏;破碎的實驗室場景與浩渺的星圖重疊;冰冷的數學公式在哀嚎的情感火焰中燃燒;哥哥陳烽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面容,在無數面破碎的鏡子中反射、裂變;還有一絲極其微弱、但異常尖銳的、屬於“繆斯”的、貪婪而痛苦的“飢餓”嘶鳴,如同毒蟲,鑽在這龐大結構的縫隙裡……
這根本不是單純的“記憶神殿”,這是一個小型化的、畸變的、瀕臨崩潰的“閾界”子系統模型?!或者說,是陳烽試圖在系統最底層,偷偷構建的、用於研究甚至對抗“繆斯”的私人沙盒或反向工程實驗室?但它顯然出了嚴重的問題,被汙染了,或者……被“繆斯”的力量滲透、侵蝕了?
龐大的資訊衝擊讓陳燼悶哼一聲,身體劇震,鼻端湧出溫熱的液體。但他死死咬住牙,沒有將意識收回,而是憑著那點“空白”基底帶來的、對資訊洪流本能的“排異性”和“解構傾向”,強行穩住了這縷接觸的感知,並努力從這混亂滔天的洪流邊緣,剝離、捕捉到了那一絲最穩定的、屬於陳烽架構的、冰冷精密的“核心頻率”。
就是現在!
他猛地將這股“頻率感覺”,連同接觸時承受的巨大沖擊帶來的、冰冷刺骨的“痛苦”與“混亂”質感,一同透過握著晶石的手,狠狠“灌注”進去!
掌心那顆暗色晶體,內部的血絲驟然亮起刺目的暗紅光芒!整個晶體劇烈震顫,發出高頻的、幾乎要碎裂的嗡鳴!
“就是它!抓住!”老鬼低吼,雙手飛快地在那個臨時拼湊的、更加簡陋的“歧路儀”框架上撥動、連線,將幾根殘留的“惰性神經索”顫抖著接在晶體邊緣,又將最後一點“緩衝凝膠”塗抹在關鍵連線處。簡陋的儀器上,那些銅絲紋路開始發光,不穩定地閃爍、旋轉,指標瘋狂地試圖指向下方,卻又被混亂的干擾拉扯得如同抽搐。
“頻率捕捉到了!但太亂了!干擾太多!我需要你引導,用你的‘空白’或者你那‘瘤子’的力量,在混亂中給我開一條臨時的、乾淨的‘通道’,哪怕只有頭髮絲那麼細,只要能讓這個核心頻率的訊號純粹地衝上來一瞬!”老鬼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汙流下,顯然操作這個臨時儀器對他負擔極大。
陳燼沒有回答。他分出一部分意識,沉入胸口那顆腫瘤。這一次,不再是嘗試溝通或引導,而是驅動。
他想象自己胸膛內的那顆黑色搏動之物,不是一個被動的能量源或汙染源,而是一個泵,一個轉換器。他將剛剛承受的、來自下方龐大聚合體的混亂與痛苦的資訊衝擊,不再視為負擔,而是視為“原料”,主動引導著它們,湧入腫瘤。
腫瘤猛地一縮,隨即更加劇烈地膨脹、搏動!表面的暗紅“血管”紋路光芒大盛,甚至透出衣物,在陳燼胸口面板上對映出妖異的光斑。它似乎極為“享受”這種高強度的、混亂的“資訊投餵”,瘋狂地吞噬、轉化著。而在這吞噬轉化的過程中,腫瘤自身的搏動頻率,開始發生極其細微的調整,與陳燼剛剛捕捉到的、下方聚合體那一絲冰冷的“核心頻率”,產生了越來越清晰的同步與淨化效果——彷彿腫瘤在以其混亂吞噬的本能,為那股精密的頻率,暫時“清理”掉了周圍最干擾的雜波。
就是現在!
陳燼將這股經過腫瘤初步“過濾”和“同步”後的、相對純淨的核心頻率感知,再次透過手掌與晶石的連線,導向老鬼手中的簡陋儀器!
“嗡——!”
臨時“歧路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長鳴,中心那枚暗紅晶體血光爆閃!所有的銅絲紋路在這一瞬間亮到極致,指標猛地掙脫所有混亂干擾,死死釘向了亭子中央,陳燼面前那片空無一物的空氣!指標的尖端,甚至激發出一縷細如髮絲、卻凝實無比的暗紅色光線,射向那片虛空!
光線觸及之處,空氣像水紋般劇烈盪漾起來!一個邊緣極不穩定、不斷扭曲閃爍的、大約僅容一人彎身透過的橢圓形暗色空洞,在光線照射點緩緩浮現、撐開!空洞內部一片深邃的黑暗,但黑暗中,隱隱傳來與這白色亭子、與下方聚合體同源的、陳烽的“精神印記”,以及一絲……乾燥的、帶著灰塵和舊紙氣息的空氣流動?
成功了!通道開啟了!但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崩潰!
“走!”陳燼低喝一聲,率先將手中那枚已經佈滿裂紋、光芒急速黯淡的暗紅晶體塞給老鬼,自己則一把抄起膝上的深藍色日誌,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個扭曲的暗色空洞衝去!
老鬼也連滾爬爬地跟上,在陳燼身影沒入空洞的瞬間,也撲了進去!
就在老鬼的後腳剛離開亭子地面的剎那——
“咔嚓!”
臨時“歧路儀”徹底爆碎成一團四濺的銅絲和晶體碎渣!
那道暗紅色光線消失。
扭曲的暗色空洞劇烈閃爍一下,如同被擦去的錯誤筆畫,瞬間彌合,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色亭子恢復了寂靜,只有地面上散落的儀器殘渣和幾點陳燼滴落的、顏色發暗的血跡,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亭子下方,那片銀色湖水深處,那龐大的、沉睡般脈動的資訊聚合體,似乎被剛才短暫的、強烈的頻率共振和通道開啟所觸動,緩緩地、沉重地……翻動了一下。
更深處,那一絲屬於“繆斯”的、貪婪而痛苦的“飢餓”嘶鳴,似乎變得清晰了那麼一瞬。
然後,一切重歸沉寂。
“噗通!”
“哎呦!”
陳燼重重摔在堅硬粗糙的地面上,塵土飛揚。緊接著是老鬼砸在他旁邊的悶響和痛呼。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遠處極高處,有一點極其微弱的、類似“垃圾堆”頂部那種灰黃色“靜電雲”滲下的黯淡天光,勉強勾勒出一個巨大空間的模糊輪廓。
空氣乾燥,充滿了濃重的灰塵、陳年紙張、輕微黴味,以及一種大型機械久未運轉的金屬冷卻氣味。腳下是堅實的水泥地,佈滿厚厚的積灰。
這裡不是“垃圾堆”那種露天廢墟,也不是記憶湖底。像是一個……封閉的、巨大的室內空間?
陳燼忍著摔落的疼痛和胸口腫瘤因劇烈消耗而傳來的陣陣空虛灼痛,迅速爬起,警惕地環顧四周。老鬼也掙扎著坐起,咳嗽著,摸索出一個小小的、自制的手搖發電手電筒,費力地搖亮。
一束昏黃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
光柱所及,是無數高聳的、頂天立地的金屬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森林,向著黑暗深處無盡延伸。書架上密密麻麻塞滿了各種載體:厚重的皮質檔案冊、成卷的藍圖、碼放整齊的打孔卡片盒、甚至還有大量老式的磁帶和光碟。書架上掛著模糊的標籤,字跡難以辨認。
這裡像是一個規模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早已被廢棄的實體資料檔案館。
“這是……哪裡?”老鬼的聲音帶著震驚,手電光柱顫抖著掃過那些望不到邊的書架,“‘閾界’的實體備份檔案館?不對……這規模,這灰塵……至少廢棄幾十年了……”
陳燼的目光,卻被手電光偶然掃過、最近一處書架側面,一個模糊的銘牌吸引了。銘牌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但隱約能辨認出幾個蝕刻的文字:
【“搖籃”專案 - 原始架構與倫理審查備份 - 第三區 - 僅供內審】。
搖籃專案……
陳燼的呼吸微微一滯。他想起了《鏽色搖籃曲》,想起了“繆斯”的早期代號,想起了□□志裡提到的那些禁忌實驗。
這裡,難道是“閾界”或者說“敘事共鳴”專案,最早期的、未被系統同步或後期篡改的、原始實體檔案庫?是陳烽可能曾經工作、查閱,甚至偷偷藏匿某些東西的地方?
葉歌碎片最後指引的“記憶神殿入口”,連線的竟然是這裡?是巧合,還是陳烽早就將這裡設定為某個秘密的“安全屋”或“中轉站”?
“看那裡!”老鬼的手電光柱,突然定格在遠處兩個書架之間的通道地面上。
那裡,灰塵有被輕微拂動的痕跡,形成一條勉強可辨的、指向檔案館更深處的蜿蜒路徑。而在路徑起點附近的地面上,散落著幾點已經乾涸發黑的、暗紅色的斑點。
血跡。
而且,顏色和陳燼掌心傷口滲出的、因腫瘤影響而微微發暗的血,有些相似,但似乎更加陳舊。
陳燼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擦過一點乾涸的血跡,放在鼻尖。沒有一般血液的鐵鏽味,反而帶著一絲極淡的、熟悉的甜腥和冰冷——與他胸口腫瘤散發的氣息,有微弱的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是葉歌?她受傷了?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他站起身,順著那條被拂去灰塵的路徑,望向檔案館無邊無際的黑暗深處。胸口的腫瘤,在來到這個空間後,搏動似乎變得更加緩慢而沉重,彷彿在警惕,又彷彿在……感應著甚麼。
“我們好像……找到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老鬼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檔案館中迴盪,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和更深的忐忑,“也好像……跟著葉歌的標記,踩進了一個更深的漩渦。”
陳燼沒有回答。他握緊了手中那本深藍色的日誌,指尖拂過封面上冰涼的硬皮。
哥哥,你留下的“棋盤”,到底有多大?
而我這枚“棋子”,現在,又走到了哪一步?
他邁開腳步,踩著厚厚的積灰,沿著那條模糊的路徑,走向檔案館深處無邊的黑暗。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