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峽谷
三天時間,在“垃圾堆”底層永恆的昏黃與寂靜中,緩慢而黏稠地流逝。
陳燼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或者說,是一種半昏迷的休憩。身體在營養膏(老鬼又翻找出幾支)和睡眠中緩慢修復,斷裂的肌肉纖維重新連線,內腑的隱痛逐漸平復。但更深處的損傷——精神上的疲憊、空間撕裂留下的某種“存在性虛弱”、以及胸口那顆腫瘤持續不斷的低強度消耗——恢復得極其緩慢。
老鬼則異常忙碌。他像一隻囤積過冬食物的老鼠,在檔案室和外面危險的通道里進進出出,帶回來各種奇形怪狀的“材料”:一塊邊緣閃爍著不穩定電弧的破碎晶體板;幾捆浸泡在粘稠暗綠色液體裡、仍在微微搏動的、類似神經束的東西;甚至還有一小塊被包裹在硬化樹脂裡的、不斷變幻模糊人臉的、哀嚎狀的暗影。
他就在那堆老舊的裝置前,用那些簡陋甚至原始的工具,敲打、焊接、刻寫符文(如果那些扭曲的發光線條能稱為符文的話),製作著陳燼看不懂的“小玩意兒”。他的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又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與之前那個在垃圾堆裡掙扎求生的“老鬼”判若兩人。只有在偶爾抬頭,目光與陳燼平靜無波的眼神對上時,才會流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難以解讀的複雜情緒——是評估,是警惕,還是別的甚麼。
陳燼沒有問他在做甚麼。他只是安靜地進食,休息,然後,嘗試去做老鬼建議的那件事——與他胸口的“房客”溝通。
這很困難,也很危險。腫瘤不是獨立的意識,更像是一團高度濃縮、被強制賦予了“活性”的混亂資訊、汙染能量和陳燼自身“空白”基底被暴力扭曲後的聚合體。它沒有理智,只有本能——吞噬、生長、同化的本能,以及對特定“頻率”(如陳烽的遺留物、強烈情緒、系統性的“故事”汙染)的共鳴與渴求。
陳燼的嘗試,就像在嘗試與一場肆虐的山火、一場奔湧的泥石流對話。他閉上眼,將意識沉入體內,不是去對抗那灼熱的搏動和冰冷裝置帶來的異樣感,而是嘗試去“感受”它,像感受自己另一顆緩慢跳動、卻佈滿荊棘和毒液的心臟。
最初只有混亂。痛苦、脹滿、冰冷、灼熱、細微的幻覺低語(像是無數人破碎的悲鳴和瘋狂的笑聲混雜)、以及一種深沉的、對“完整”與“釋放”的原始飢渴。這些感覺並非以語言或畫面呈現,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存在感知,帶來陣陣眩暈和噁心。
他想起老鬼的話——嘗試“共識”,或者至少不讓它“拖後腿”。這不是馴服野獸,更像是與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充滿敵意的生態系統談判。
他不再試圖“理解”或“安撫”那些混亂,轉而將注意力集中在一點——引導。
他回憶起“褪色日記”中,哥哥提到的那段關於他“空白”的“異常資料”,以及它可能像“種子”。如果這顆腫瘤的本質,部分是那段“種子”在汙染環境下畸變的產物,那麼它的“根”,或許仍與陳燼自身那“空白”的本質,有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尚未被完全汙染殆盡的聯絡。
他不再將腫瘤視為純粹的“異物”和“疾病”,而是開始想象它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一個畸形、病變、但依舊連線著神經和血脈的“器官”。他嘗試用意志,不是去“命令”,而是去“引導”腫瘤搏動時釋放出的、那些混亂的能量和資訊流,讓它們沿著胸口那個粗糙裝置形成的、冰冷的“導管”網路流轉、逸散。
一開始毫無反應,腫瘤依舊故我地搏動、灼燒。但陳燼不放棄,在每一次休息間隙,在每一次被腫瘤的不適感驚醒時,都重複這個枯燥、看似徒勞的過程。他將這視為一種另類的“康復訓練”,訓練自己與痛苦和異常共存,甚至嘗試施加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影響。
第三天下午,變化發生了。
陳燼正閉目引導,忽然感覺胸口腫瘤的一次搏動後,一股比平時稍強的灼熱感順著某條“導管”猛地竄出!並非逸散,而是主動衝擊了裝置某個節點!那個節點對應的、貼在面板上的“導管”末端,灰光驟然明亮了一瞬,甚至發出“噼啪”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緊接著,陳燼“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的、陌生的“資訊流”順著那灼熱感,反向湧回了一點,觸及了他的意識邊緣。那不是畫面或聲音,而是一種質感——冰冷、滑膩、帶著鐵鏽和淡淡甜腥,正是《鏽色搖籃曲》副本的核心“味道”!但這一次,這味道里似乎還夾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機械齒輪空轉的、規律的節奏感。
這感覺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腫瘤恢復了之前的搏動。但陳燼睜開眼,心中震動。
他剛才……似乎短暫地、極其有限地,“讀取”到了腫瘤內部儲存的、屬於《鏽色搖籃曲》的某種“資訊特徵”?而且,是腫瘤“主動”釋放出來,衝擊裝置,然後被他捕捉到的?
這不是溝通,更像是……試探?或者,是腫瘤在某種無意識狀態下,對“外部刺激”(他的引導嘗試和裝置的束縛)產生的、混亂的“條件反射”?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訊號。證明這團混亂的聚合體,並非完全不可接觸,它對外界有反應,而且其內部混亂的資訊也並非鐵板一塊,或許存在某些“脈絡”或“頻率”可以被感知甚至利用。
他將這個發現告訴了剛結束一次製作、正在擦拭手上某種銀色黏液的老鬼。
老鬼停下動作,仔細聽著,汙垢下的眼睛亮得驚人。他走到陳燼面前,沒有觸碰裝置,只是凝神感知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有意思……不是控制,是‘共振引導’?或者說,是它開始無意識地‘適應’你的存在和這個裝置,併產生了初步的、低階的‘互動反射’?”他摸著下巴上打結的鬍鬚,若有所思,“這比我預想的要快。看來陳烽留下的‘種子’,與你自身的‘空白’基底結合後,產生的異變體,其‘可塑性’或者說‘學習潛能’,比單純的汙染造物要高。當然,也更危險。因為它‘學習’的可能不僅僅是適應,還包括……模仿,甚至進化。”
他走回工作臺,拿起一個剛做好的、巴掌大小、由細密銅絲和暗色晶體編織成的、類似八卦羅盤但結構更詭異的物件。“不過,有互動就是好事。至少說明,在進入‘回聲峽谷’那種高濃度‘敘事殘渣’和‘漏洞迴響’的環境時,你體內的這位,不太會僅僅因為環境刺激就徹底暴走。我們或許能利用這種初步的‘互動’,來做一些事情。”
“比如?”
“比如,用這個。”老鬼將那個羅盤狀的物件遞給陳燼。入手沉重冰涼,銅絲編織的紋路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幽光,中心嵌著的暗色晶體內部彷彿有粘稠的霧在緩慢旋轉。“我管它叫‘歧路儀’。原理很粗糙,利用峽谷裡強烈的‘漏洞迴響’和‘敘事殘渣’之間的資訊干涉,產生不穩定的指向性波動。這東西能大致指出‘迴響’最強的方向,也就是‘漏洞’訊號最集中的區域,很可能就是節點核心,或者葉歌留下標記最可能的地方。”
“但它很不準,干擾因素太多。而且,在峽谷裡,強烈的‘迴響’本身也是一種汙染和危險,盲目跟著最強訊號走,可能直接走進某個‘大塊頭’的巢xue或者資訊湍流裡,被撕碎同化。”老鬼看著陳燼,“所以,我需要你和你胸口的‘房客’幫忙。當你接近節點核心,或者葉歌的標記時,你體內的‘漏洞種子’共鳴,以及可能存在的、葉歌留下的、與陳烽協議同源的識別訊號,可能會引發你‘房客’的特定反應。這種反應,也許能幫我們修正‘歧路儀’的指向,或者至少,在歧路劇烈擺動時,給我們一個明確的‘危險’或‘正確’的直覺預警。”
陳燼握緊了冰涼的“歧路儀”。“你是讓我,用我身體和這顆瘤子的反應,當更精密的探測器和警報器?”
“很貼切。”老鬼坦然道,“這是目前我們能想到的、利用你現狀的最佳方式。當然,風險很大。如果節點附近的‘漏洞迴響’或葉歌的標記訊號過強,也可能過度刺激你的‘房客’,導致它提前活躍甚至失控。所以,我們必須非常小心,循序漸進,一旦你感覺不對,我們立刻後退。”
陳燼沒有反對。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他將“歧路儀”小心地收進一個老鬼給的、用某種堅韌獸皮縫製的簡易隨身包裡,包裡還有另外幾件老鬼製作的、用途不明的小工具和備用營養膏。
“我們甚麼時候出發?”
“就是現在。”老鬼看了看手腕上一個用垃圾零件拼湊的、指標走得分外艱難的簡陋腕錶,“低光期已經開始一段時間,會持續大約六到八個小時。這是穿越峽谷外圍相對安全的時間視窗。我們必須抓緊。”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備——一個更大的、鼓鼓囊囊的揹包,裡面塞滿了各種材料和工具,腰帶上掛著幾個裝有不同顏色液體的試管和小口袋,手裡提著一根頂端鑲嵌著不規則晶體、看起來像短杖又像撬棍的玩意兒。
“跟緊我,記住我之前說的:在峽谷裡,眼睛和耳朵都可能欺騙你,甚至你的記憶和常識也會被‘迴響’扭曲。相信‘歧路儀’,警惕你身體的異常反應,最重要的——相信你此刻的直覺,而不是被‘迴響’喚起的任何情緒或‘記憶’。”
陳燼點頭,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因即將面對未知而產生的細微悸動。腫瘤似乎也感應到了甚麼,搏動稍微加快,但尚在可控範圍。
老鬼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臨時的安全屋,目光在那些塵封的檔案櫃和陳燼睡過的行軍床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拉開那扇變形的氣密門。
門外,通道沉入比之前更深的昏暗。低光期,連那些自發光的苔蘚和晶體都變得黯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更加滯重、彷彿能滲透進骨髓的寒意。
“走吧。”老鬼低聲道,率先踏入黑暗。
陳燼緊隨其後。
前往“回聲峽谷”的路,比穿越資料沉澱流更加崎嶇和詭異。他們離開了相對“規整”的廢棄管道區,深入了一片由無數巨大、半融化狀態的金屬構件、結晶化的資訊團塊、以及不斷緩慢改變形狀的、色彩汙濁的“軟質地形”構成的迷宮。
這裡的光線更加晦暗不定,時而來自頭頂極高處裂隙透下的、不知來源的微光,時而是腳下或身邊某些“垃圾”自身散發的、病態而短暫的磷光。空氣裡除了鐵鏽和臭氧,開始混雜進更多難以形容的氣味:燒焦的電路板、腐爛的甜香、陳年的血腥、以及一種類似暴風雨前、電離空氣特有的辛辣感。
“歧路儀”中心的暗色晶體,從進入這片區域開始,就始終處於緩慢的旋轉狀態,銅絲指標顫動著,沒有明確指向,彷彿被四面八方湧來的、無形的“迴響”所幹擾。
而陳燼胸口的腫瘤,搏動開始變得不再平穩,時而沉重如擂鼓,時而輕快如急雨,並且伴隨著陣陣加劇的灼熱和冰冷交替的異樣感。他感覺自己的面板下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和炭火在流動,耳邊也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時斷時續的“聲音”——不是真正的聲音,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碎片:一聲淒厲的慘叫,幾句意義不明的呢喃,一段扭曲變調的旋律,甚至是一幅幅快速閃過的、模糊而怪誕的畫面(沾血的齒輪、哭泣的玩偶、燃燒的檔案櫃……)。
他知道,這就是“回聲”。是那些崩潰的敘事、散佚的情感、錯誤的邏輯在這特殊地形中碰撞、反彈、沉澱後,形成的無處不在的“資訊幽靈”。它們微弱,但無孔不入,試圖鑽進任何有“縫隙”的意識。
陳燼緊守心神,努力忽略這些干擾,將注意力集中在“歧路儀”和老鬼的背影上。老鬼行走得很慢,很謹慎,不時停下,用他那個短杖般的工具輕輕敲擊地面或旁邊的“垃圾”,側耳傾聽,或者湊近觀察那些緩慢變幻的軟質地面上浮現的、轉瞬即逝的紋理。
“這邊。”老鬼低聲指示,改變方向,繞開一片看似平坦、但顏色呈現出不祥的、油膩虹彩的區域。“那是‘記憶流沙’,掉進去,你的意識會被裡面沉澱的混亂記憶片段淹沒,可能永遠醒不過來,或者醒來時已經變成另一個人格碎片的大雜燴。”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了一堵“牆”。那是由無數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鏡面碎片胡亂粘合而成的、高達十幾米的障礙物。鏡面大多破碎、汙濁、佈滿裂紋,但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映照出無數個扭曲、重疊、不斷變幻的老鬼和陳燼的身影,以及他們身後光怪陸離的垃圾背景。
“小心,別盯著看太久。”老鬼警告,“‘萬鏡之牆’,映照的不只是外形,還有你意識的表層波動,看久了,你的倒影可能會‘活’過來,或者把你的一部分‘留’在鏡子裡。”
他們沿著鏡牆的邊緣小心前行。陳燼眼角餘光瞥見某個鏡片中,自己的倒影似乎對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僵硬詭異。他立刻移開目光,胸口腫瘤隨之傳來一下尖銳的刺痛,彷彿在警告。
穿過一片由巨大、乾枯的、類似植物根系但材質卻是半透明資料的“枯木林”後,前方的地形驟然開闊,光線也變得稍微“明亮”了一些——那是一種從上方巨大裂隙中潑灑下來的、灰濛濛的、彷彿摻了沙子的天光。
而眼前的景象,讓陳燼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回聲峽谷”。
名符其實。
這是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地下裂谷,兩側是近乎垂直的、由無數扭曲凝結的金屬、晶體、資料流和難以名狀的物質構成的“崖壁”,高聳入上方灰暗的“天空”,看不到頂。峽谷底部寬闊,但並非平坦,佈滿了大大小小、形態怪異的“丘陵”和“深溝”。
而整個峽谷空間,最令人震撼的,是那無處不在的、層層疊疊的、如同實質般的“回聲”。
無數破碎的聲音在這裡迴盪、碰撞、融合、變異:淒厲的哀嚎與癲狂的大笑交織;莊嚴的宣告與惡毒的詛咒重疊;溫柔的情話與尖利的怒罵糾纏;還有各種非人的、機械的、難以形容的噪音……所有這些聲音並非同時爆發,而是像一場永不落幕的、混亂到極致的交響樂,在不同的位置、以不同的強度和組合,無休止地轟鳴、低語、嘶吼。
不僅是聲音,還有光影。峽谷中瀰漫著淡淡的、不斷變幻色彩的“霧氣”,霧氣中不時閃過殘缺的畫面:千軍萬馬的戰場瞬間崩解成亂碼;輝煌的宮殿在火焰中扭曲成怪誕的雕塑;親密相擁的戀人身體融化、彼此吞噬……這些畫面也是一閃即逝,但留下的“印象”卻頑固地烙印在視網膜和意識裡,帶來強烈的眩暈和不適。
空氣在這裡粘稠得如同水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混雜了無數情緒的“資訊塵埃”,壓迫著胸腔和神經。
“歧路儀”在進入峽谷邊緣的瞬間,就像發了瘋一樣劇烈旋轉、顫抖,銅絲指標瘋狂擺動,根本無法指出任何明確方向。
而陳燼胸口的腫瘤,反應更是激烈。它不再僅僅是搏動加快,而是開始痙攣般的抽搐!一股股強烈的灼熱、冰冷、刺痛、麻痺感交替衝擊著他的意識,耳邊那些原本細微的碎片“回聲”瞬間被放大、拉近,彷彿有無數人在他腦子裡同時尖叫、哭泣、嘶吼!眼前也出現了重影和光斑,那些峽谷中閃過的破碎畫面,開始與他自身的記憶碎片(哥哥實驗室的白光、葉歌消散的背影、日記上顫抖的字跡)混淆、重疊!
“呃……”陳燼身體一晃,單膝跪地,雙手死死按住胸口,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裝置的冰涼感幾乎被腫瘤爆發性的活躍完全掩蓋。
“穩住!”老鬼立刻蹲下身,一隻手按在陳燼肩頭,一股溫和但堅定的、帶著“空洞”氣息的冰涼能量注入陳燼體內,暫時幫他隔離了一部分最直接的“回聲”衝擊。“深呼吸!別被它帶進去!感受你的‘空白’,用它做錨點!那才是你的核心!”
空白……錨點……
陳燼在混亂的漩渦中,艱難地抓住這個意念。他不再試圖對抗腫瘤的劇變和“回聲”的侵蝕,而是將意識拼命向內收縮,沉入那片被腫瘤和汙染覆蓋、但理論上依舊存在的、屬於他自己的、最初的“空白”基底。
那裡甚麼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畫面,沒有情緒,沒有故事。只是一片寂靜的、虛無的、穩定的“無”。
當他將一絲意識沉入這片“空白”的瞬間,外界的瘋狂“回聲”和腫瘤的暴動,彷彿被一層極薄的、但異常堅韌的膜隔開了。雖然痛苦和干擾依舊存在,但不再直接衝擊他的意識核心,有了一絲喘息和觀察的間隙。
他藉著這短暫的間隙,強迫自己冷靜,去“感受”腫瘤此刻的狀態。
它很“興奮”,彷彿回到了“家鄉”,瘋狂地吸收、共鳴著峽谷中無所不在的、高濃度的“敘事殘渣”和“漏洞迴響”。但同時,這種“興奮”是混亂無序的,它像一塊貪婪的海綿,不加選擇地吞噬著一切,導致自身結構更加不穩定,那些被它儲存的真相資訊(來自檔案)和陳烽的標記,也在其內部劇烈翻騰,彷彿要被重新攪拌、消化。
而在這片混亂的深處,陳燼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牽引感。那不是來自峽谷中駁雜的“迴響”,而是與腫瘤深處、陳烽標記產生共鳴的、某個特定的、穩定的訊號源。這訊號很遙遠,很微弱,彷彿在峽谷深處,被無數混亂的“回聲”層層包裹、掩埋。
“那邊……”陳燼喘息著,抬起顫抖的手,指向峽谷左側深處,一個被兩座扭曲的、彷彿巨人殘骸般的金屬“山丘”夾著的、幽暗的豁口方向。他手指的方向,並非“歧路儀”指標亂指的任何一處,而是一種源於身體內部共鳴的直覺指向。
就在他指向那個方向的瞬間,他胸口的腫瘤,極其詭異地安靜了一瞬。不是平息,而是一種蓄勢待發般的、專注的“聆聽”和“指向”狀態。
老鬼順著陳燼指的方向望去,眯起眼睛,仔細感知。幾秒鐘後,他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歧路儀”依舊在亂轉,但老鬼已經不再看它。“看來你的‘房客’,在回到這種高濃度環境後,反而能更清晰地感應到同源的‘漏洞’訊號了。雖然危險,但確實是指引。我們走,去那個方向。跟緊我,這裡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
兩人再次啟程,深入“回聲峽谷”。每前進一步,環境的壓迫感和混亂度都在提升。那些“回聲”不再僅僅是背景音,開始化為實質性的干擾:有時會突然出現一堵由尖嘯聲組成的“音牆”,必須繞行;有時腳下的地面會突然變得柔軟,浮現出誘人但危險的幻象(比如出現一條看似安全的通道,或者出現葉歌或陳烽的身影在招手);有時甚至會有小團的、由純粹負面情緒凝結成的、如同有生命般的暗影“浮游生物”叢集撲來,需要老鬼用短杖釋放能量驅散或陳燼靠著胸口腫瘤散發的、令它們既渴望又畏懼的混亂氣息驚走。
陳燼的狀態時好時壞。當接近那個直覺指向的方位時,腫瘤的共鳴和指引會變強,甚至能幫他一定程度上“過濾”掉過於混亂的“回聲”,讓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個穩定訊號的方向。但當他們誤入某些“回聲”特別強烈的區域,或者觸發了一些隱藏的“敘事殘骸”時,腫瘤又會變得異常狂暴,帶來劇烈的痛苦和幻覺,幾乎讓他失控。
老鬼的狀態也在下滑。頻繁使用能力驅散危險和處理突發情況,讓他臉上疲憊之色越來越濃,身上那件破爛外套多了幾處新的、彷彿被無形之物撕裂的痕跡。但他眼神依舊銳利,步伐依舊穩定,彷彿對這裡的危險早已習以為常,或者說,有某種必須前進的執念支撐著他。
不知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灰濛濛的天光沒有任何變化。他們終於接近了那個被兩座金屬“山丘”夾著的豁口。
豁口狹窄,僅容兩三人並肩透過,裡面幽深黑暗,彷彿巨獸的食道。站在豁口前,那穩定的“漏洞”訊號感應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讓陳燼胸口的腫瘤產生了某種規律的、彷彿“心跳”同步般的搏動。但與此同時,一股強烈到令人窒息的、悲傷、悔恨、以及無盡等待的濃郁情緒,如同粘稠的黑色原油,從豁口深處瀰漫出來,與“漏洞”訊號交織在一起。
這不是混亂的“回聲”,而是一個完整的、強大的、高度凝練的“他者故事”的情感核心!它就盤踞在豁口深處,與陳烽的“漏洞”標記緊密糾纏,或者說……守護著那裡?
陳燼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想起了《鏽色搖籃曲》,想起了那個尋找孩子的機械母親。難道這裡也……
老鬼的神情也凝重到了極點。他示意陳燼後退幾步,自己則上前,小心翼翼地用短杖探入豁口的黑暗中,杖頭的晶體發出微弱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段距離。
光芒所及,可以看到豁口內壁光滑,覆蓋著一層暗沉的、類似角質的東西。地面有拖拽的痕跡。而在更深處,光芒的邊緣,隱約照出了一點米白色的、帶著燙金邊的……織物碎片?
陳燼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是……葉歌風衣制服的材質和顏色!
“葉歌……”他低撥出聲。
就在這時,豁口深處,那股悲傷悔恨的情緒驟然沸騰!一聲低沉、沙啞、彷彿由無數破碎嗓音疊加而成的、非男非女的嗚咽,從黑暗最深處傳來,帶著無盡的痛苦和……
“找……到……了……”
“是……你……”
“把……她……還……給……我……”
黑暗湧動,一個巨大、佝僂、由無數鏽蝕金屬、破碎鏡片、乾涸顏料和蠕動陰影構成的、難以名狀的輪廓,從豁口深處緩緩“升起”,堵住了整個通道入口。那輪廓的中心,隱約可以看到一顆緩慢搏動的、由暗紅晶體和糾纏電線構成的、巨大的“心臟”。而“心臟”的表面,粘附著一小塊熟悉的、米白色燙金邊的布料碎片,正隨著“心臟”的搏動微微起伏。
“敘事殘骸……融合了強烈執念和‘漏洞’洩露能量形成的……地縛靈級別的怪物。”老鬼的聲音乾澀,握緊了短杖,將陳燼擋在身後,但陳燼能看到,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她不是葉歌。”陳燼盯著那塊布料,又看向那顆搏動的、散發著熟悉又陌生氣息的“心臟”,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她是……”
“她是林晚。”老鬼替他說了出來,聲音帶著一種洞悉真相後的冰冷沉重,“編號774。那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她的核心痛苦——‘喪子之痛’與‘無盡悔恨’,被洛斯竊取,成為了‘繆斯’的基石之一。而陳烽的‘漏洞’標記,很可能就隱藏在與她相關的原始資料片段附近,或者……他用某種方式,將部分‘漏洞’許可權或訊號,與這份極度痛苦、但也極度‘堅固’的情感執念進行了捆綁加密。”
“所以,葉歌如果在這裡留下回歸標記,最可能的地點,就是這道‘漏洞’附近。而她來過,觸動了這裡的‘防禦機制’……”陳燼看著那塊風衣碎片,心沉到谷底。葉歌不是留下標記,而是……被這個由林晚痛苦執念、系統殘渣和漏洞能量融合而成的怪物,捕獲了?或者至少,發生了激烈衝突,留下了這塊碎片?
“把……她……還……給……我……”怪物再次發出嗚咽,龐大的陰影輪廓向他們緩緩壓來,那顆暗紅“心臟”搏動加劇,散發出令人精神崩潰的強烈悲傷和攻擊性。“你……們……身……上……有……一樣……的……味道……陳烽……的……味道……”
“把孩子……還給我……”
怪物的陰影,帶著毀滅性的精神壓迫和實體威脅,徹底籠罩了兩人。
絕境。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