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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褪色日記

2026-04-23 作者:砂17739

褪色日記

陳燼是被一陣規律、密集的“咔嗒”聲驚醒的。

那聲音並不刺耳,在昏暗安靜的檔案室裡甚至顯得有些枯燥,像老式打字機,又像某種精密的鐘表齒輪在持續咬合。他從行軍床上坐起,一時間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處。胸口的冰涼觸感和沉悶搏動將他拉回現實——腫瘤還在,裝置仍在工作。

聲音來自房間中央。老鬼背對著他,坐在那臺外殼泛黃的伺服器機箱前,手裡拿著一個陳燼沒見過的、帶有許多撥杆和旋鈕的黑色長方形裝置,正全神貫注地操作著。一根粗笨的資料線從裝置後端延伸出來,接在伺服器某個積滿灰塵的介面上。伺服器面板上幾排早已淘汰的綠色LED燈正在瘋狂閃爍,與“咔嗒”聲同步。

陳燼感覺身體恢復了些許力氣,胸口的痛楚和脹悶感在裝置抑制和休息後,降低到了一個可以忍受的程度。他起身,走到老鬼身後。桌上攤開放著一本厚重的、皮質封面邊緣已經磨損的日誌,紙張泛黃脆硬,上面是用一種早已過時的點陣印表機打出的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並非人類語言。

“醒了?”老鬼頭也不回,手指在黑色裝置的撥杆間飛快跳動,“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陳燼看向那本日誌和閃爍的伺服器,“你在做甚麼?”

“嘗試接入這個老古董的離線資料庫。”老鬼盯著裝置上一個微微跳動的波形顯示屏,“這是早期測試期的一臺備用記錄伺服器,裡面可能存著一些……沒被‘上面’同步或後期清洗掉的原始日誌片段。我在找關於‘資訊節點’的確切座標,還有……”他頓了頓,“陳烽當年在這裡活動時,可能留下的、更深層的訪問痕跡。”

他提到陳烽的名字時,語氣有種刻意的平淡,但陳燼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緊繃。

“有發現嗎?”

“有,也沒有。”老鬼停下手,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來陳燼睡著時他一直在工作,“座標有幾個,但都需要校驗,而且分佈很散,路上都不太平。至於陳烽的痕跡……”他指了指日誌上某幾行被用紅筆圈出來的亂碼,“這裡,還有這裡,有幾次異常的資料訪問記錄,許可權極高,但訪問者ID被抹除了,只留下一點……殘留的‘簽名’。”

“簽名?”

“每個高許可權使用者在底層協議裡都會留下獨特的操作習慣和邏輯印記,像指紋。這幾處的‘指紋’,和陳烽的風格很像,尤其是這種繞過常規驗證、直接切入核心快取區的‘暴力優雅’手法,是他的招牌。”老鬼轉過轉椅,面對陳燼,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神顯得有些深邃,“他確實來過這裡,或者說,他的‘意識’或‘程序分身’透過漏洞降臨過這裡。他在找東西,或者……藏東西。”

陳燼的心臟重重一跳。“藏甚麼?”

“不知道。伺服器離線部分的加密很古怪,不是系統通用協議,更像是私人訂製的、基於某種生物特徵或思維模式的動態鎖。我試了幾個陳烽可能用的通用演算法,都碰壁了。”老鬼站起身,走到一個檔案櫃前,拉開其中一個抽屜,裡面不是文件,而是整齊碼放著一排排老式的、3.5英寸黑色軟盤,和他從資料庫拿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這裡存了不少早期測試的原始資料備份,物理儲存,絕對離線。陳烽如果真在這裡藏了甚麼,這些軟盤是最可能的載體之一。但我沒有讀取器,就算有,沒有金鑰也打不開。”老鬼抽出一張軟盤,在手裡掂了掂,看向陳燼,“你那張,帶下來了吧?”

陳燼下意識地摸向胸口內袋,冰冷的塑膠方片隔著衣物傳來觸感。他點了點頭。

“或許,你那顆‘瘤子’,還有你這個人,就是鑰匙。”老鬼的目光落在陳燼胸口,那裡覆蓋著粗糙的抑制裝置,“陳烽的設計總是環環相扣。他讓你接觸真相,讓你被汙染異變,讓你逃到這裡,遇到我……這一切可能都在他某種模糊的算計之內。他想讓你在這裡找到下一步的線索。”

這個推測讓陳燼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連逃亡和異變都是哥哥計劃的一部分……那自己到底是甚麼?一枚棋子,還是一個註定要被犧牲的部件?

“你想讓我做甚麼?”陳燼問,聲音平靜,但手指微微收緊。

“首先,我們得確認,你那顆‘瘤子’和這張軟盤,還有這伺服器裡可能藏的東西,到底有沒有關聯。”老鬼走回桌邊,拿起那個黑色裝置,又抽出一根更細的資料線,“這是老式的並行埠線。我需要把它接到你胸口的裝置上——不是直接接‘瘤子’,是透過我做的這個‘洩壓閥’和‘過濾器’間接連線。理論上,這裝置現在是你和‘瘤子’之間的緩衝層,也是唯一相對可控的介面。如果‘瘤子’真的對陳烽的遺留物有反應,我們或許能捕捉到一點訊號,哪怕只是確認一下方向。”

陳燼沉默地看著那根資料線,末端冰冷的金屬介面泛著寒光。將外物直接接入自己身體(哪怕是間接的),還是連線著那顆危險的腫瘤,這風險極大。

“你確定安全?”

“在‘垃圾堆’,沒有絕對安全的事。”老鬼坦然道,“但我可以儘量控制。連線是單向的,只從你這邊讀取極其微弱的、被動散發的資訊輻射,不會反向寫入或刺激它。如果訊號強度超過閾值,或者‘瘤子’有劇烈反應,我會立刻切斷。而且……”他指了指伺服器,“這臺老古董的處理能力有限,就算真引發甚麼,它也承受不起大動靜,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限制。”

陳燼權衡著。老鬼說得有道理,這可能是目前唯一能主動推進、獲取線索的方法。被動等待,腫瘤的隱患不會消失,葉歌的下落不會自己出現,哥哥的真相也只會繼續沉睡。

“需要我怎麼做?”

“坐下,放鬆,儘量不要主動去‘想’或‘感受’那瘤子,保持精神平穩。”老鬼示意陳燼坐在剛才那把椅子上,他自己則拉過另一把,坐在陳燼對面,中間隔著桌子和那些裝置。

陳燼照做,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儘管心跳因為緊張不可避免地加快。

老鬼小心翼翼地將資料線一端接在黑色裝置的特定埠,另一端,則是一個小巧的、帶有吸盤的介面。他輕輕揭開陳燼胸前那個粗糙裝置中心凹槽上方的一塊可活動蓋板,露出下面緊貼面板的一個微型金屬觸點——那是裝置與“洩壓閥”的物理連線點。

“可能會有點麻,忍住。”老鬼說著,將資料線末端的吸盤介面,穩穩地對準那個金屬觸點,輕輕按下。

“嗤……”

微弱的電流聲,伴隨著一陣明顯的、從胸口直竄脊椎的痠麻感,讓陳燼身體一顫。緊接著,他感覺到胸口的裝置執行似乎“加速”了,冰涼的分流感變得更為清晰。那顆一直低沉搏動的腫瘤,似乎也“察覺”到了甚麼,搏動的節奏出現了極其細微的、不規則的紊亂。

黑色裝置上的波形顯示屏,原本平直的基線,開始出現極其微小的、不規律的起伏和尖峰。旁邊的幾個老式指標式儀表,錶針也開始輕微顫抖。

“有訊號……”老鬼緊盯著螢幕,手指懸在裝置上一個紅色的緊急切斷按鈕上方,“很弱,很雜亂,但確實有。現在,把你那張軟盤,握在手裡,儘量貼近胸口裝置的位置。”

陳燼從內袋拿出那張黑色的軟盤。冰涼的塑膠外殼觸感熟悉。他將它握在掌心,貼在胸前,覆蓋在裝置和腫瘤的位置。

就在軟盤與面板接觸的剎那——

“嗡……”

陳燼腦中彷彿響起一聲低沉的共鳴!不是聲音,是一種直達意識的震顫!

胸口那顆腫瘤,猛然劇烈搏動了一下!彷彿一顆沉睡的心臟被狠狠捶打驚醒!一股遠比平時強烈的灼熱感和資訊脹痛感炸開,即使有裝置抑制和分流,也讓他眼前一黑,悶哼出聲!

“呃啊!”

幾乎同時,黑色裝置上的波形屏,那條原本微弱起伏的基線,驟然拉高!變成一條瘋狂抖動的、接近方波的尖銳線條!指標儀表猛地打到盡頭,發出“咔”的輕響!連線伺服器的資料線甚至冒出了一縷細微的、焦糊的青煙!

“訊號過載!”老鬼臉色一變,手指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那個紅色切斷按鈕!

“啪!”

吸盤介面自動彈開,資料線脫離。黑色裝置上的波形和指標瞬間歸零,但機器內部發出了不祥的、元件過熱的“滋滋”聲。

陳燼身體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額頭瞬間佈滿冷汗。胸口的腫瘤在劇烈搏動那一下後,並未立刻平息,而是持續著一種憤怒、焦躁般的快速搏動,伴隨著強烈的灼痛,彷彿被強行從沉睡中喚醒的野獸。手中的軟盤依舊冰涼,但陳燼感覺它似乎也在微微發燙,與腫瘤的灼熱形成詭異的呼應。

“你怎麼樣?”老鬼迅速檢查了一下陳燼胸口的裝置,確認沒有物理損壞,但那些“導管”末端的灰光閃爍得極其不穩定。

“還……行。”陳燼咬著牙,等那股尖銳的痛楚稍稍緩解。他看向老鬼,“剛才……那是甚麼?”

老鬼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飛快地檢查了黑色裝置和伺服器,確認沒有損壞,然後盯著那本攤開的日誌,眉頭緊鎖。剛才的異常訊號雖然短暫,但顯然觸發了伺服器的某種底層記錄。

他快速翻動日誌,最後停在某一頁。那頁的末尾,原本應該是空白的邊緣,此刻竟然浮現出幾行極其淡的、彷彿剛剛被“燒”出來的、焦黃色的字跡!字跡扭曲,像是承受了巨大的能量衝擊後留下的烙印。

老鬼湊近,眯著眼辨認。陳燼也忍著不適,站起身看去。

那幾行字並非完整的句子,更像是一些雜亂的關鍵詞和斷碼:

【…關聯確認…軟盤載體金鑰(部分)…】

【…生物特徵/思維烙印複合驗證…目標:陳燼(ID 未識別/空白)…】

【…錯誤:汙染度超標…抑制裝置檢測…臨時協議介入…】

【…安全閾值突破…警告:深度記憶區訪問風險…】

【…備用路徑指向…檔案索引:7-B…物理座標(損壞)…關聯物:褪色日記(未授權個人記錄)…】

字跡到這裡中斷,最後幾個詞幾乎淡得看不清。

“果然……鑰匙和鎖,都對上了。”老鬼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解開謎題的興奮,又像是觸及某種禁忌的凝重。“軟盤是載體,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完全讀取。這把‘鑰匙’,是陳烽設定的,基於你的生物特徵和某種思維模式——很可能就是你那‘空白’特質的某種頻率。但你現在的狀態……”他看向陳燼胸口,“‘汙染度超標’,直接驗證會引發不可控風險,所以陳烽(或者他留下的程序)在檢測到我給你安裝的抑制裝置後,啟動了‘臨時協議’,拒絕直接訪問,但……給出了備用路徑。”

“檔案索引7-B……褪色日記……”陳燼重複著這兩個詞,“這是甚麼?”

老鬼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檔案櫃前,仰頭尋找。很快,他在靠牆的一個櫃子中層,找到了標籤“7-B”。那是一個比其他抽屜略小的金屬抽屜,把手上的鎖已經鏽死。

老鬼沒有嘗試開鎖,而是回到桌邊,從工具堆裡翻出一把細長的、頂端帶鉤的金屬探針。他走回檔案櫃,將探針小心地從抽屜側面的縫隙插入,閉上眼睛,手腕極其輕微地抖動、試探著。

陳燼屏息看著。大約過了兩分鐘,只聽極其輕微的“咔噠”一聲,像是內部某個卡榫被撥開了。老鬼手腕一用力,那個鏽死的鎖釦竟然自動彈開。

他拉開抽屜。裡面沒有堆積如山的文件,只有孤零零的一本冊子。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塑膠封面的橫線筆記本,大約A5大小,封面是那種早已過時的、印著俗氣花卉圖案的樣式,但顏色已經嚴重褪色發白,邊角捲曲破損。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小學生用過的舊作業本,被無意間遺忘在這裡幾十年。

老鬼拿出筆記本,拂去表面的灰塵。封面上沒有任何標籤或文字。他走回桌邊,在昏黃的燈光下,小心地翻開第一頁。

頁面上,是手寫的字跡。字跡有些潦草,但筆畫有力,透著一股熟悉感——陳燼認出來,這是哥哥陳烽的字跡!不是列印,是親手用筆寫下的!

【如果看到這個,說明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小燼。或者,是其他拿到了鑰匙的、值得託付的人。】

【這是我的個人記錄,與專案無關,與‘漏洞’無關,僅僅是一個哥哥,在一切失控前,想留給弟弟的……一些話,和一些或許沒用的交代。】

【我把它藏在這裡,藏在系統最底層、最容易被遺忘的物理角落,用最原始的紙張承載。因為我知道,任何電子記錄都可能被篡改、監控、抹除。只有實體的、沉默的紙,在某些時刻,反而最安全。】

【閱讀它,可能需要一點勇氣。因為這裡面不全是光明和希望,更多的是我的失敗、我的恐懼、我的……私心。】

【但請你看完它。然後,自己決定該怎麼做。】

【——陳烽,於一切尚未開始崩壞時。】

陳燼的呼吸停滯了。手指微微顫抖。這就是哥哥的“個人備忘錄”?以這種最原始、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藏在這裡?

老鬼也沉默著,將筆記本輕輕推到陳燼面前,自己則退後一步,靠在檔案櫃上,雙手抱胸,目光低垂,不知在想甚麼,彷彿要將空間留給這對陰陽相隔的兄弟。

陳燼深吸一口氣,指尖撫過那褪色的、廉價的塑膠封面,然後翻開了第二頁。

接下來的內容,不再是工整的段落,更像是隨時的、情緒化的日記片段,時間跳躍,字跡時而工整時而狂亂,甚至有些地方被水漬暈染模糊。

【…今天又做了那個夢。小燼躺在白色的房間裡,身上插滿管子,一動不動。醫生說實驗失敗了,他的情感反射區出現了不可逆的‘板結’和‘絕緣’,他可能永遠無法再感受和理解正常的人類情感,像一個‘空殼’。爸媽哭得撕心裂肺。我看著玻璃後面的弟弟,他睜著眼睛,眼神卻像蒙著一層灰霧,沒有焦點。那一刻,我恨我自己。是我籤的同意書,是我相信了那些‘前沿療法’能治好他因那次意外導致的情感封閉……】

【…專案啟動了。‘敘事共鳴’。他們說這技術能深入潛意識,撫平最深的創傷。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如果它能治療戰爭PTSD,能緩解極度的喪失痛苦,那是不是……也能幫到小燼?哪怕只是讓他眼睛裡,重新有一點點光?我自願加入,瘋狂工作,想爬到能接觸核心技術的許可權……】

【…我見到了774號供體,林晚女士。她失去了孩子,眼裡的痛苦深得像海。但她在同意書上簽字時,有種異常的平靜。她說,如果她的痛苦能幫到別人不再經歷同樣的地獄,值得。我信了。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洛斯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像在看一塊稀有的、能量充沛的‘電池’。】

【…技術有突破,但方向不對。洛斯開始追求‘強度’,而不是‘治癒’。他偷偷修改實驗引數,加大提取力度。林女士在一次深度提取後崩潰了,她尖叫著說‘把孩子的哭聲還給我’。一週後,她死了。自殺。報告上寫的是抑鬱惡化。我去看過現場,很乾淨,太乾淨了。洛斯安慰我,說這是治療必須承擔的風險。我看著他鏡片後閃爍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我發現了‘繆斯’計劃。用痛苦鑄造神祇。洛斯已經瘋了。我想阻止,但我的許可權正在被悄悄削弱。我收集證據,準備向更高層舉報。但我也在偷偷做另一件事——利用我的許可權和技術,嘗試反向推導,看能否從‘敘事共鳴’中,找到一種‘反向操作’,不是提取情感,而是……‘注入’或‘修復’。目標是小燼。我知道這違反倫理,是濫用職權,是孤注一擲。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就這麼一個弟弟,是我把他變成這樣的,我必須把他拉回來。】

【…反向實驗失敗了。不,不完全失敗。儀器記錄了異常波動,小燼的‘空白’區域出現了極其短暫、微弱的‘漣漪’,但無法穩定,也無法解讀。實驗資料被系統自動標記為‘錯誤噪音’,即將刪除。我偷偷複製了核心資料段。這段資料很古怪,它不像任何已知的情感波形,更像是一種……‘邏輯的真空’,或者‘資訊的黑洞’。我有個模糊的、可怕的猜想……】

【…舉報失敗了。我接觸的高層,似乎早就和洛斯,以及他背後的‘潘多拉’有牽連。我的終端被監控,行動受限。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為小燼做最後的安排。】

【…我設計了‘漏洞’計劃。在系統裡留下後門,儲存真相。如果將來有一天,小燼因為任何原因接觸到‘閾界’(我知道這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必須賭),這些線索能引導他,至少讓他知道哥哥身上發生了甚麼,知道要小心甚麼。】

【…但我也留了私心。我將那份失敗的反向實驗資料——關於小燼‘空白’特質的那段異常波動——進行了加密和偽裝,嵌入了‘漏洞’的觸發條件之一。如果小燼真的觸發漏洞,這段資料會像‘種子’一樣,與他自身的‘空白’共鳴,可能會產生一些……不可預知的變化。也許能真正‘啟用’或‘修復’他,也許會導致更糟的異變。我不知道。這是一場豪賭。用我弟弟的未來,賭一個渺茫的希望。我很自私,也很絕望。】

【…最後一步。我需要一個‘守護者’,一個在我死後,還能繼續執行部分指令、評估變數、並在必要時提供有限幫助的存在。我以自己為藍本,結合部分穩定化的底層協議邏輯,創造了‘葉歌’。她的核心是‘秩序’與‘守護’,但我也注入了一絲我自己的執念——關於拯救弟弟的執念。這或許是個錯誤,讓她的邏輯底層存在矛盾的指令。但我沒有時間完善了。】

【…火災通知是假的。洛斯今晚會來找我。他想得到我腦子裡關於‘漏洞’和‘反向實驗’的全部想法,以及……我懷疑,他也想得到我那特殊的、與小燼有血緣聯絡的意識樣本,用於完善‘繆斯’。我不會讓他得逞。**

【最後的話,給小燼:】

【對不起。哥哥是個失敗者。沒能保護好你,沒能治好你,最後還要把你拖進這個危險的漩渦。如果看到這個時,你已經經歷了不好的事情,甚至身體出現了奇怪的變化……那都是哥哥的錯。不要原諒我。

【但請走下去。用你的眼睛,你的‘空白’,去看清這個世界的謊言。葉歌會幫你,但她也有她的限制和矛盾。不要完全依賴任何人,包括我留下的安排。

【你的‘空白’,或許不是缺陷,也不是疾病。它可能是一種……我們尚未理解的存在形式。那段異常資料,是我能給你的、唯一的、關於你自身的線索。小心它,也試著理解它。

【如果可能……毀了‘繆斯’,毀了洛斯,毀了這一切。不是為了正義,只是為了不再有更多的‘林晚’,更多的‘小燼’出現。

【然後,忘了這一切,好好活下去。

【哥哥愛你。

【——絕筆。】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最後幾行字跡凌亂顫抖,幾乎力透紙背。

陳燼捏著筆記本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他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聳動。

沒有聲音,但一種巨大的、無聲的情緒風暴在他體內席捲。悲傷、憤怒、愧疚、茫然、被至親之人當作實驗物件(哪怕出於愛)的冰冷痛楚、得知自身“異常”可能源於兄長實驗的荒謬與沉重……還有那最後深沉的、絕望的、充滿愧疚的愛。

原來如此。

他的“空白”,不僅是意外,更是哥哥試圖“治癒”他而進行的、失敗實驗的產物。哥哥將他拉入這個漩渦,不僅僅是為了揭露真相,更深層、更私心的原因,竟是想用這危險系統的力量,來“修補”他。

那顆腫瘤,那異變,是否就源於哥哥嵌入“漏洞”的那段關於他“空白”的異常資料?是哥哥留下的“種子”在汙染中發芽?

葉歌的矛盾指令——守護系統平衡與守護他——也源於此。

一切都是計劃,是算計,是絕望下的豪賭。而他,直到此刻,才看到棋盤的全貌,才發現自己從始至終都是棋盤上最重要、也最被動的那顆棋子。

“呵……”一聲極低、極啞的輕笑,從陳燼喉嚨裡擠出。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翻湧著讓人心悸的黑暗。

他將那本“褪色日記”輕輕合上,推到桌子中央。

然後,他看向一直沉默靠在檔案櫃上的老鬼。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陳燼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知道陳烽的計劃,知道我的‘空白’可能和他的實驗有關,知道葉歌的真相。你救我不止是因為交易,也不止是因為同情。你是在……觀察。觀察陳烽留下的這個‘變數’,這個‘實驗體’,到底會變成甚麼樣。就像他觀察我一樣。”

老鬼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臉上那層邋遢的偽裝和刻意表現出的疲憊麻木,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下面更冷硬、更復雜的本質。他眼中沒有了之前的渾濁,變得清晰、銳利,甚至帶著一絲……學者般的審視和探究。

“我知道一部分。”老鬼承認,聲音也變了,不再是那種底層掙扎者的嘶啞,而是一種平穩、甚至帶著點舊時代學究氣的腔調,“我知道陳烽有個‘空白’的弟弟,知道他在偷偷進行危險的反向實驗,知道他最後孤注一擲的計劃。我不知道實驗的具體資料和‘種子’細節,那是他的最高機密。但我猜測,如果你真的出現,並觸發了漏洞,你身上一定會發生‘有趣’的變化。”

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陳燼胸口的裝置上,又移到那本日記上。“陳烽是個天才,也是個感情用事的瘋子。他把對弟弟的病態愧疚和拯救欲,扭曲成了最危險的技術冒險。而你……”

老鬼的眼神變得深邃難明:“你現在是甚麼?陳燼?還是一個承載著陳烽執念、系統汙染、以及未知異變的……新事物?你的‘空白’被汙染後,是在走向崩潰,還是在……演化?那顆‘瘤子’是腫瘤,還是……新器官的雛形?”

“所以,你幫我,給我裝置,帶我來這裡,讓我看到日記……”陳燼緩緩站起身,與老鬼對視,“是想親眼見證這個‘實驗’的結果?想看看陳烽的瘋狂,最終會造就出甚麼?”

“一部分是。”老鬼坦然道,甚至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我是個研究員,哪怕被流放到垃圾堆,好奇心也沒死光。陳烽的‘漏洞’計劃和他對你做的‘手腳’,是‘閾界’系統誕生以來,最大膽、也最不可預測的‘變數插入’。觀察它的演變,本身就有巨大的價值。何況……”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我也需要確認,你這個‘變數’,是否真的有‘價值’,值得我進行下一步的……投資,甚至冒險。”

“下一步?”陳燼問。

“離開‘垃圾堆’,找到葉歌,對付洛斯和‘繆斯’。”老鬼平靜地說,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靠你現在這樣,不行。你需要更瞭解你體內的變化,需要控制它,甚至……利用它。而要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更多關於你‘空白’本質和那段異常資料的原始資訊。日記是陳烽的情感記錄,不是技術資料。”

“哪裡有技術資料?”

“陳烽的私人工作臺。他真正進行核心實驗和思考的地方。”老鬼說,“不在‘閾界’的虛擬架構裡,在現實世界。在他當年那間後來被偽裝成火災現場的地下實驗室的物理隔離區。那裡有他所有的原始筆記、離線實驗資料和硬體介面。如果有甚麼能真正解釋你的狀態,並可能找到控制或逆轉方法的東西,只可能在那裡。”

現實世界。陳烽的實驗室。陳燼的心沉了下去。那地方在哥哥“死後”,肯定被洛斯嚴密監控甚至徹底清理了。

“那地方現在是龍潭虎xue。”陳燼說。

“我知道。而且,從‘垃圾堆’直接返回現實,需要非常穩定和隱蔽的‘上行裂縫’,那種裂縫極少,而且通常被嚴密監控或把持在‘垃圾堆’裡的一些危險勢力手中。”老鬼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引發剛才異動的黑色軟盤,“但也許,我們不需要直接回去。陳烽很謹慎,他可能在工作臺和‘閾界’內部,留下了某種……映象或備份介面。這張軟盤,可能就是那個介面的‘引導盤’。我們剛才的嘗試,雖然失敗了,但證實了關聯。如果我們能找到正確的‘讀取環境’,或許能透過它,遠端、安全地訪問到工作臺資料的一小部分。”

“哪裡是‘正確的讀取環境’?”

“你之前共鳴感應到的,‘資訊節點’之一。”老鬼說,“那種地方,底層協議薄弱,與現實的‘膜’也最薄,陳烽留下的‘漏洞’痕跡最濃。帶著軟盤,在你和那‘瘤子’狀態相對穩定時,在節點附近嘗試接入,成功率可能更高。而且……”他看向陳燼,“節點附近,也是葉歌最有可能留下回歸標記的地方。如果我們運氣好,也許能一舉兩得。”

陳燼沉默了。老鬼的提議聽起來合理,甚至誘人。但這背後,老鬼的真實動機依舊籠罩在迷霧中。他真的只是想觀察和“投資”?一個被流放多年、在垃圾堆掙扎求生的前研究員,會僅僅因為“好奇心”和“投資潛力”,就賭上性命幫助自己去對抗洛斯和系統?

他肯定有所圖。更大的圖謀。

但陳燼沒有選擇。日記揭露的真相,將他推到了更深的懸崖邊。他必須瞭解自己,控制體內的異變,才能活下去,才能去做□□記最後囑託的事——毀了這一切。

“最近的節點在哪裡?”陳燼最終問道,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更冷。

老鬼似乎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走到那本日誌前,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個用紅筆粗略勾勒出的、如同電路圖般的複雜標記,旁邊標註著一些扭曲的座標引數。

“‘回聲峽谷’。”老鬼說,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期待與忌憚的光。

“那裡是‘資料潮汐’的一個主要‘迴響區’,也是大型‘敘事殘骸’最容易堆積、碰撞的地方。環境非常……不穩定。有很多‘原生怪誕’盤踞,甚至可能有從更深層衝上來的‘大塊頭’。但同時,那裡的‘漏洞’訊號也最強。”

他看向陳燼,緩緩道:“要去那裡,我們需要準備。更需要你……儘快學會,如何與你胸口的‘那位房客’,達成某種程度的……‘共識’,或者至少,不讓它在關鍵時刻拖後腿。”

“我們甚麼時候動身?”

“等你再恢復一些,我也需要準備點‘小玩意兒’。”老鬼走向那些堆放雜物的角落,“三天。三天後,低光期最長的時候,我們出發。”

陳燼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褪色日記”,再次翻開,目光落在最後那行顫抖的“哥哥愛你”上。

愛。

以傷害為底色,以算計為方式,以未知的異變為賭注的愛。

他將日記緊緊攥在手裡,塑膠封面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胸口那顆漆黑的腫瘤,似乎感應到了他心中翻騰的、冰冷熾烈交織的複雜情緒,搏動悄然加快,深處彷彿傳來一聲無人聽聞的、滿足般的低嘆。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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