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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垃圾堆

2026-04-23 作者:砂17739

垃圾堆

墜落。

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有無數混亂的色彩、扭曲的線條、破碎的畫面和尖銳的噪音碎片,像被捲入一臺全功率運轉的、徹底失控的抽象畫製造機。陳燼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撕成無數縷,在狂亂的資料風暴中沉浮、撞擊、磨損。

他試圖抓住甚麼,但甚麼都抓不住。只有胸口那片區域,那顆新生的、搏動著的“腫瘤”,散發著持續而滾燙的痛楚,像一枚烙在靈魂上的滾燙鐵錨,維繫著他最後一點“自我”不至於徹底彌散。

他不知道在湍流中漂流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個世紀。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漸漸地,周圍的狂亂開始減弱。不是平息,而是稀釋。混亂的色彩變成渾濁的灰白,尖銳的噪音沉降為低沉持續的嗡鳴,破碎的畫面也淡化成模糊不清的色塊陰影。彷彿他從狂暴的瀑布中心,被衝進了一條寬闊、緩慢、但充滿雜質的汙水河中。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移動”,沿著某種無形的、曲折的管道下滑。空間結構的崩壞餘波像鈍刀子,持續切割著他的身體和意識。葉歌最後爆發出的刺目白光,銀灰色“筆吏”被洞穿時的無聲尖嘯,還有兄長日誌裡那些冰冷的文字……這些畫面在他昏沉的腦海中反覆閃回、重疊。

“呃……”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他喉嚨裡擠出。他勉強動了動手指,觸感傳來——粗糙,冰冷,帶著顆粒感,像是砂石和金屬碎屑的混合物。他摔在某個“地面”上了。

陳燼艱難地撐開眼皮。視野模糊,重影,像是隔著一層髒汙的毛玻璃。他眨了眨眼,又用力閉緊再睜開,反覆幾次,視野才勉強清晰了一些。

他躺在一個……“地方”。

很難形容這是甚麼地方。像是一個巨大無邊的、廢棄的工業倉庫,又像是城市崩塌後形成的、被胡亂堆積的垃圾填埋場。頭頂是難以企及的高處,瀰漫著永不停歇的、灰黃色的、彷彿由灰塵和靜電構成的“雲霧”,偶爾有暗淡的、不穩定的光條在其中蛇行般閃過,提供著勉強照明。

地面崎嶇不平,堆積著難以計數的、千奇百怪的“垃圾”。

有斷裂的、佈滿鏽跡的金屬樑架,上面還殘留著燒焦的電路板痕跡;有破碎的、顏色暗淡的彩色玻璃,拼接出怪異而毫無意義的圖案碎片;有大量揉成一團、或撕成碎片的、寫滿混亂字跡的紙張,在不知何處吹來的微弱氣流中瑟瑟發抖;還有許多陳燼無法立刻辨認的、形態扭曲的雜物——半融化的塑膠玩偶、只剩骨架的時鐘、糾纏成團的各色線纜、甚至還有一些像是乾涸的、顏色可疑的顏料的凝結塊……

空氣汙濁,瀰漫著一股複雜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陳年的灰塵、劣質機油的餿味、東西燒焦後的糊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腐爛氣息——與《鏽色搖籃曲》和《褪色畫廊》中的氣味同源,但更加稀薄、混雜。

這裡沒有“閾界”中轉區那種刻意營造的、純淨到虛假的柔和白光,只有骯髒、混亂、破敗,以及一種被徹底遺忘的荒涼。

陳燼忍著全身散架般的劇痛和胸口火燒火燎的灼痛,艱難地坐起身。他靠在一截傾斜插入地面的、佈滿塗鴉(塗鴉內容是無意義的線條和數字)的混凝土管道上,喘息著,觀察四周。

視野所及,全是類似的景象,一直延伸到灰黃色霧氣的深處。偶爾,能看到遠處有一些緩慢移動的、佝僂的陰影,在垃圾堆中翻檢著甚麼,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但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

這裡……是哪裡?《褪色畫廊》崩潰後,空間裂縫將他拋到了甚麼地方?系統的某個未公開區域?“閾界”的“後臺垃圾處理站”?

他嘗試調出系統介面。

介面成功喚出,但狀態異常。大部分功能圖示都是灰色的,不可用。只有最基礎的【個人資訊】和【物品欄】還能開啟,但資訊顯示殘缺不全。他的狀態列裡,【生命值】和【精神穩定度】都處於危險的紅線以下,並且帶著【中度空間撕裂傷】、【重度敘事汙染(未知型別)】、【能量過載反噬】等多個負面狀態。

副本資訊顯示:【未知區域(座標錯誤)】。任務列表空空如也。通訊功能完全失效。

他被困住了,在一個系統似乎都無法完全掌控的、荒廢的底層區域。

陳燼靠在冰冷的管道上,閉上眼睛,試圖集中精神,感知自身狀態。首先是“偽書”。他意念微動,試圖喚出它。

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撕裂般的痛楚,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同時穿刺。空白的書影艱難地、閃爍不定地浮現出來,但只維持了不到兩秒,就“噗”地一聲潰散消失。

在它出現的短暫瞬間,陳燼看到了。

書頁,不再是一片空白。

右下角,那塊原本指甲蓋大小的鏽斑,已經膨脹到了幾乎佔據四分之一書頁的面積。顏色是沉鬱得化不開的漆黑,表面不再是平整的斑塊,而是微微隆起,佈滿了蛛網般密集的、暗紅色的、搏動著的“血管”紋路,中心區域似乎還在極其緩慢地、有節奏地蠕動著,像一顆沉睡的、醜陋的心臟。

它不再是被動沾染的“汙漬”,更像是一個生長在書頁上、與他的存在緊密糾纏的寄生體。

當書影潰散,那股灼痛和異物感並未消失,反而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裡。他感覺自己胸口彷彿真的嵌進了一塊滾燙的、有生命的異物,隨著他的呼吸和心跳一起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傳來一陣混雜著痛苦、冰冷、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資訊脹痛感。

他強行讀取、並注入“腫瘤”的四份檔案資訊,那些冰冷的真相,並未消失,而是被這異變的組織“消化”、“儲存”了起來。現在,只要他試圖去“回憶”或“觸碰”那些資訊,腫瘤就會傳來更強烈的脈動和灼熱,彷彿在呼應,又像是在警告。

除此之外,他還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但異常“乾淨”的牽引感,來自腫瘤深處。那是被它最後時刻攫取的、陳烽個人備忘錄的“標記”。它還在,被腫瘤包裹著,但想要讀取它,可能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或者滿足某種條件。

葉歌最後那句“小心你心裡的‘故事’”,此刻像警鐘一樣在他腦海中迴響。這腫瘤,就是他心裡滋生出的、最危險的“故事”嗎?一個由真相、憤怒、痛苦和未知汙染糅合而成的怪物?

他必須儘快控制它,或者至少弄清楚它的性質和影響。但首先,他需要活下去,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恢復,處理傷勢。

他檢查了一下物品。高頻短刃還在腿側,但能量指示燈黯淡,需要充能。隨身攜帶的、本就不多的應急醫療噴霧在空間亂流中遺失了。制服破損嚴重,但基本防護功能還在。貼身內袋裡,那張黑色的軟盤……還在。冰涼的觸感隔著衣物傳來,與他胸口滾燙的腫瘤形成鮮明對比。

哥哥留下的兩樣東西,都在他身上了。一個冰冷沉默,一個滾燙囂叫。

他必須離開這片開闊的垃圾場。那些遠處移動的陰影讓他不安。在狀態極差的情況下,遭遇任何未知存在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觀察了一下風向(如果那微弱的氣流能稱為風的話)和遠處陰影的大致活動範圍,選擇了一個與陰影群移動方向垂直、且略微下坡的方位,扶著混凝土管道,艱難地站了起來。

每走一步,全身都在叫囂。胸口腫瘤的搏動與心跳共振,帶來一陣陣眩暈和噁心。他咬著牙,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垃圾堆中跋涉,儘量選擇陰影和障礙物較多的地方,降低被發現的可能。

垃圾的構成比他想象的還要光怪陸離。除了工業廢料和生活垃圾,他還看到了許多明顯帶有“閾界”風格,但又扭曲破爛的東西:印著殘缺副本標誌的旗幟碎片、造型詭異但失去光澤的裝備殘骸、甚至還有一些乾涸的、顏色不一的、類似“敘事碎片”結晶體的粉末,混雜在塵土裡。

這裡就像“閾界”這個龐大系統的下水道,所有無法被正常回收、處理、或是不慎流失的“邊角料”、“錯誤資料”和“廢棄品”,最終都沉澱到了這裡。

走了大約半小時,陳燼的體力接近極限。胸口腫瘤的搏動越來越沉重,帶來一陣陣缺氧般的窒息感。他不得不再次停下,靠在一大堆糾纏的、色彩刺目的廢棄織物(看起來像某種狂歡節服飾的殘骸)上喘息。

就在這時,一陣明顯不同於風聲的、有節奏的“咔嗒……咔嗒……”聲,從他側後方傳來。

陳燼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屏住呼吸,慢慢轉過頭。

大約二十米外,一堆破碎的鏡面殘骸旁邊,一個“東西”正在垃圾堆裡翻找。

那東西的形態很難描述。它大約有成人大小,整體輪廓佝僂,由各種生鏽的金屬管、破損的齒輪、扭曲的皮革和看不出原色的布料胡亂拼湊而成,像一個拙劣的、廢棄的蒸汽朋克風格機器人。但它的一些“關節”處,又伸出了幾根類似章魚觸手的、半透明的、帶著粘稠光澤的軟管,軟管末端是鋒利的金屬鉤爪或吸盤,正在靈活地翻動垃圾。

它的“頭部”是一個倒扣的生鏽鐵桶,鐵桶側面挖了兩個不規則的洞,洞裡閃爍著兩點不穩定的、暗紅色的光,像眼睛。鐵桶沒有嘴,但下方垂著一條斷裂的、滋滋冒著電火花的電纜,像鬍鬚。

這顯然不是玩家,也不是“筆吏”那種純粹的指令造物。它更像是在這片垃圾場惡劣環境中,由廢棄機械和某些“活性汙染物”自行結合、演化出來的原生怪誕。

陳燼一動不動,希望對方沒有發現自己。他現在這個狀態,根本經不起任何戰鬥。

“咔嗒……”怪物的動作停了一下。倒扣鐵桶上的兩個紅點,緩緩轉動,似乎“嗅”到了甚麼,最終,鎖定了陳燼所在的方向。

被發現了。

陳燼的心沉到谷底。他右手緩緩摸向腿側的短刃,儘管知道能量不足,但這是唯一的武器。

怪物發出一陣低沉、含混的、像是生鏽齒輪摩擦和液體冒泡混合的“咕嚕”聲,丟下正在翻檢的垃圾,身體下伏,那幾根帶著鉤爪的軟管蓄勢待發,眼看就要撲過來——

“噓——!別動!”

一個壓得極低、嘶啞、但異常清晰的人聲,突然從陳燼頭頂斜上方傳來!

陳燼猛地抬頭。

只見他依靠的那堆廢棄織物上方,一個隱蔽的、由破舊帆布和金屬框架搭成的“掩體”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那是一個男人,看起來年紀不小,滿臉風霜和汙垢,頭髮鬍子糾結在一起,幾乎看不清五官。他頭上戴著一頂用破皮革和金屬片胡亂縫製的帽子,身上裹著層層疊疊、顏色汙濁的破爛衣物,一雙眼睛在汙垢中顯得異常銳利和明亮。

他對著陳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飛快地從掩體後丟擲一個小小的、黑乎乎的、像曬乾泥球一樣的東西。

泥球劃出一道低矮的弧線,精準地落在陳燼和那個怪物中間的地面上。

“啪。”

一聲輕響,泥球裂開,一股無色無味、但陳燼能清晰感知到的、強烈的“空洞”氣息瞬間瀰漫開來。那氣息非常奇特,彷彿在那裡製造了一個短暫的、純粹的“無”的區域,沒有任何資訊,沒有任何存在感。

正要撲來的怪物猛地僵住,鐵桶上的紅點急速閃爍了幾下,似乎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它那些揮舞的軟管鉤爪遲疑地擺動,在空氣中徒勞地抓撓,彷彿丟失了目標。

趁此機會,掩體後的男人迅速垂下一條用破布條搓成的簡陋繩索,繩子末端打了個結。

“快!抓住!爬上來!”他急促地低吼。

陳燼沒有猶豫,用盡最後的力氣,抓住繩結。男人在上面奮力拉扯,陳燼雙腳蹬著粗糙的織物堆,忍著劇痛,艱難地向上攀爬。

幾秒鐘後,他終於翻進了那個離地約三四米高的簡陋掩體。

掩體內部空間狹小,堆著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雜物,散發著黴味和體味。男人迅速將繩索收回,並將那塊作為“門”的破帆布小心地拉上,只留下一條縫隙觀察外面。

下方,那個怪物在“空洞”氣息消散後,又恢復了目標。但它在陳燼消失的地方徘徊、嗅探、用鉤爪翻找了好幾分鐘,最終一無所獲,發出幾聲不甘的咕嚕聲,轉身“咔嗒咔嗒”地離開了,繼續它的垃圾翻檢大業。

直到那怪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垃圾山後,掩體裡的兩人才同時鬆了口氣。

陳燼癱坐在冰冷的金屬框架上,劇烈喘息,冷汗浸透了破碎的制服。胸口的腫瘤依舊在灼燒、搏動,但剛才極度緊張的情緒似乎略微平復了它。

男人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下仔細打量著陳燼,尤其是在他胸口停留了很久,目光似乎能穿透衣物,看到裡面那個不祥的搏動。

“新來的?”男人的聲音依然嘶啞,但平和了一些,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絲玩世不恭,“運氣不錯,遇到的是‘拾荒者’,不是‘清道夫’——哦,我指的是下面那種吃垃圾的,不是你們上面那種‘清理工’。”

陳燼警惕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放鬆點,小子。”男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在這兒,能遇到個能說話的‘同類’,比撿到一塊完整的‘記憶水晶’還稀罕。我叫‘老鬼’,在這兒……混了有些年頭了。”

他指了指掩體外面那無邊的垃圾場:“歡迎來到‘底層緩衝區’,或者我們更喜歡叫它——‘垃圾堆’。所有系統的錯誤、殘渣、報廢品,還有像你這樣的……‘意外’,最後差不多都會流到這兒來。”

陳燼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乾澀:“這裡……是‘閾界’的一部分?”

“一部分?”老鬼嗤笑一聲,從角落裡摸出一個髒兮兮的、癟了一半的水壺,自己灌了一口,然後猶豫了一下,遞給陳燼,“算是吧,最底層的、幾乎被遺忘的、塞滿了系統懶得處理的bug和廢料的一部分。沒有任務,沒有獎勵,沒有安全區。只有垃圾,怪物,還有……我們這些‘垃圾堆裡的老鼠’。”

陳燼接過水壺,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涼意。“怎麼離開?”

“離開?”老鬼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但笑聲裡沒多少歡愉,“看到下面那些‘拾荒者’了嗎?它們很多以前也是想‘離開’的玩家,或者其他甚麼東西。在這兒待久了,被這裡的‘殘渣敘事’泡透了,就會慢慢變成那樣,忘記自己是誰,只剩下翻找垃圾的本能。想離開?要麼你有通天的本事,能找到穩定且能用的‘上行裂縫’——那比在垃圾堆裡找一塊沒被汙染的壓縮餅乾還難。要麼……”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陳燼的胸口,意味深長:“要麼,你本身就是一個足夠大的‘錯誤’或‘漏洞’,能引起上面那些‘清潔工’的注意,讓他們下來‘回收’你。不過,那通常意味著被‘格式化’,或者變成‘筆吏’的新零件。”

陳燼沉默。葉歌犧牲自己暫時癱瘓了一個“筆吏”,但系統肯定能派出更多。他逃到這裡,暫時安全,但也近乎被困。

“你胸口那東西,”老鬼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了貪婪、恐懼和好奇的複雜光芒,“味道很衝。不像是普通的‘汙染’,也不像‘筆吏’的標記……我隔著老遠就‘聞’到了。那是甚麼?你從上面帶了甚麼‘好東西’下來?”

陳燼心中一凜,握緊了水壺,另一隻手悄然移向短刃。

“別緊張,”老鬼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備,擺擺手,退後一點,“我對搶你東西沒興趣——至少現在沒興趣。那玩意兒看起來就很要命。我只是好奇。在這鬼地方,好奇心和情報,有時候比一塊乾淨的麵包還值錢。”

他坐回自己的角落,從一堆破爛裡翻出半截似乎還能點著的自制菸捲,用一個破打火機費力地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和不明香料的刺鼻氣味瀰漫開來。

“不過,既然你下來了,還帶著這麼個‘玩意兒’,”老鬼透過煙霧,眯著眼看著陳燼,“想必上面發生了不小的事。能跟我說說嗎?也許……我們能做個交易。我知道一些‘裂縫’的規律,也有一些門路,能搞到點不那麼髒的‘補給’。而你,告訴我上面發生了甚麼,還有……”

他吐出一口煙,緩緩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葉歌’的女人?大概這麼高,穿白衣服,冷冰冰的,但厲害得嚇人。”

陳燼猛地抬頭,瞳孔收縮。

“你認識她?”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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