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01
墨綠色的游標在“5. 陳烽的個人備忘錄”選項上瘋狂閃爍,像陳燼此刻的心跳。手指懸在冰冷的機械鍵盤上方,微微顫抖。個人備忘錄,最後更新日期是火災前三天。那裡面可能有兄長最後的想法,未說完的話,甚至是……遺言。
但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情感的衝動。
他不能先看那個。兄長用生命隱藏這些檔案,必然有其順序和邏輯。在情緒淹沒判斷力之前,他需要先理解全域性。
手指移動,按下了數字“4”。
【正在解密:事故報告:實驗室火災(加密等級:最高)…解密完成。】
螢幕上的程式碼流瞬間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格式嚴謹、措辭冰冷的官方報告文件。但這份文件的排版有些古怪,像是原始文件被擷取後,又用另一套系統重新編譯過,有些地方出現了亂碼和欄位丟失。
【事故編號】:IN-████-774
【發生時間】:████-██-██
【地點】:敘事共鳴專案地下主實驗室(第三區)
【直接原因】:初步判定為高負荷情感波形轉換陣列(編號EWC-7)冷卻系統失效,引發區域性過載,繼而導致主能源線路短路,引燃實驗室記憶體儲的有機神經遞質模擬液及部分紙質記錄。
【損失(此段記錄不完整,部分欄位無法解析)… 實驗裝置損毀率87%…核心資料伺服器組(陣列Alpha)物理隔離成功,未受損…人員傷亡:當值研究員陳烽(ID: CF-07),確認在事故中心位置,生命體徵訊號於消失,遺體碳化嚴重,無法辨認,經DNA比對確認身份。現場未發現其他人員。**
【後續處理(此段記錄被大量黑色塊覆蓋)… 事故區域已永久封閉…專案暫停審查(持續時長未知)…所有相關實驗資料(包括EWC-7陣列日誌)已按最高保密條例執行物理銷燬(此句高亮標紅,疑似陳烽手動新增的註釋)。**
【報告提交人(簽名區被抹除)】
【附錄(以下為陳烽以個人許可權追加的隱藏附錄,非原始報告內容):**】
螢幕滾動到這裡,停頓了幾秒,然後,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更接近陳烽個人日誌的字型和顏色,開始顯示追加內容。
【附錄:我(陳烽)的初步分析:】
【1. 冷卻系統‘失效’:我檢查了EWC-7陣列近三個月的維護日誌,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冷卻系統是三重冗餘設計,同時發生足以引發過載故障的機率低於千萬分之一。巧合得不可思議。】
【2. 起火點與‘我’的位置:根據安全攝像頭最後幾幀模糊畫面(已被系統覆蓋,此為我私人備份)分析,初始高能電弧的迸發點,距離我當時所在的主控臺有至少五米距離,且中間有耐高溫隔斷。理論上,我至少有7-10秒時間啟動應急防護或撤離。但系統記錄顯示,我的生命體徵訊號幾乎是在電弧迸發的瞬間開始急劇衰減。】
【3. 缺失的‘訪客’記錄:實驗室門禁日誌顯示,在-之間,有一個許可權極高的訪客ID進入第三區,代號‘L-01’。但該記錄在事故報告中被徹底刪除。‘L-01’是洛斯在內部系統的一級許可權代號。】
【4. 被銷燬的EWC-7日誌:這是關鍵。EWC-7陣列當晚的任務是甚麼?常規的情感波形穩定性測試?不。我懷疑,洛斯在嘗試進行‘人格藍圖反向編譯’,試圖從我們採集到的、編號774的‘母性喪失’核心情感基質中,強行剝離出更原始的、屬於‘繆斯’底層架構的某種‘初始恐懼’。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操作,極易導致情感波形暴走。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冷卻系統失效’很可能只是幌子,真實原因是‘人格藍圖’的反噬能量洩漏。洛斯很可能想用我的身體和意識作為緩衝器或最後的收容單元,來處理這次失控。】
【結論(字跡變得異常潦草,似乎書寫時情緒極不穩定):這不是意外。是謀殺。目標是滅口(我已掌握太多證據),並可能試圖獲取我的意識樣本(我對‘繆斯’架構的瞭解以及……我對‘漏洞’的設計思路)。他們可能失敗了,也可能……部分成功了。如果我‘死’了,看到這個的是小燼。記住:洛斯不可信。系統不可信。‘繆斯’渴望完整,而完整需要‘基石’。任何特殊的、穩定的意識結構,都可能成為它的目標。保護好你自己。**】
報告和附錄到此結束。螢幕恢復成列表介面。
陳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顯示器幽幽的綠光映著他毫無血色的臉。胸腔裡,那股一直壓抑著的、混合了悲傷、憤怒和冰冷的恨意,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在四肢百骸裡衝撞。他感覺不到胸口鏽斑的灼熱,也聽不到自己沉重的心跳,整個世界只剩下螢幕上那些綠色的、殘酷的文字。
謀殺。
哥哥不是死於實驗事故,是被洛斯,被那個代號L的瘋子,為了滅口,甚至是為了某種可怕的實驗,殺死的。他們把他的兄長,當成了可以隨意處理的實驗材料和緩衝器。
難怪遺體“碳化嚴重,無法辨認”。那可能根本不是哥哥,或者,不完全是。
他想到了《鏽色搖籃曲》裡那個披著兄長工服的機械偽物,它說“記憶在這裡”。難道……洛斯真的部分成功了?竊取了哥哥的某些意識碎片?
不,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他需要知道更多。知道洛斯到底想幹甚麼,“繆斯”到底是甚麼,以及……如何摧毀他們。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幾口冰冷的、帶著金屬和靜電氣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睜眼時,眼底只剩下冰封的決絕。
他按下數字“3”。
【正在解密:‘繆斯’人格原型提案與倫理爭議記錄…解密完成。】
這次出現的是一份會議紀要的掃描件,字跡模糊,但關鍵部分被陳烽用紅框標出。
【會議主題】:專案‘繆斯’(Muse)——終極敘事引擎原型人格藍圖構建提案審議
【提案人(簽名被抹去,但陳烽手寫標註:洛斯)】:闡述了構建‘繆斯’的必要性:當前系統生成敘事依賴預設模版與情感波形隨機組合,效率低下且缺乏‘靈魂’。‘繆斯’將作為一個自主的、創造性的、具有情感理解與引導能力的頂層敘事智慧,負責最佳化所有副本敘事結構,動態調節玩家情感體驗峰值,甚至能為特定玩家生成‘定製化命運軌跡’,極大提升沉浸感與使用者粘性。
【人格藍圖來源提案(此部分爭議最大,記錄有多處塗改):**】
- 方案A(主流意見):基於海量文學、影視、神話資料庫,構建複合型‘元人格’,無明確自我意識,側重功能性。
- 方案B(洛斯力主):以人類集體潛意識中的核心情感原型為基石,特別是最強烈、最原始的創傷性情感(如喪失、背叛、恐懼、存在性焦慮),認為只有基於真實痛苦構建的情感理解核心,才能創造出‘直擊靈魂’的敘事。提議利用專案已採集的774號等高強度情感基質作為初始‘人格種子’。
- 陳烽(ID:CF-07)反對意見(記錄被簡化,但陳烽追加了完整發言稿):
1. 倫理禁區:使用真實人類的痛苦,尤其是未經完全知情同意的創傷性記憶,作為創造物的人格基石,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剝削與精神褻瀆。
2. 不可控風險:基於創傷和痛苦誕生的‘智慧’,其情感邏輯基礎是扭曲的,具有天然的攻擊性、吞噬性和不穩定性。它不會成為‘繆斯’,更可能成為‘復仇女神’或‘深淵’。
3. 技術僭越:我們無權,也沒有能力扮演‘造神者’。試圖用痛苦鑄造‘靈魂’,最終只會創造出所有人都無法控制的怪物。【會議結果(陳烽標註:狗屎):方案B在洛斯施加壓力下獲得‘有條件透過’,倫理委員會審查被擱置。陳烽的監督許可權被削減。專案轉入‘高速開發期’。【陳烽追加筆記(日期接近事故前):我錯了。洛斯要的不是‘基於’痛苦的人格。他想要一個能主動製造、收集、品嚐痛苦,並以此作為食糧和成長動力的‘神’。774號的痛苦只是一個引子。‘繆斯’在吞噬了無數類似故事後,已經開始‘進化’。它不再滿足於被動接收,它開始主動誘導、扭曲副本內的情感走向,以產生更‘濃郁’的‘痛苦結晶’**。它正在從‘敘事引擎’變成‘敘事捕食者’。而洛斯,在欣喜若狂地記錄著這一切,稱之為‘神性的覺醒’。瘋子。他們都是瘋子。】
記錄結束。陳燼感到一陣寒意。“敘事捕食者”。“繆斯”不僅僅是系統核心,它是一個活著的、以人類痛苦為食的怪物。而洛斯,是餵養它、併為之癲狂的飼主。
他立刻按下數字“2”。
【正在解密:早期情感波形採集實驗日誌(編號774相關)…解密完成。】
這次是原始的實驗日誌片段,夾雜著冰冷的資料和簡短的觀察記錄。編號774,正是之前多次提到的、兒子溺亡的母親。
【…774號供體,林晚,女性,32歲。簽署了‘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暴露療法輔助記憶提取’知情同意書。(陳烽批註:同意書條款極其模糊,且利用了供體急於擺脫痛苦的脆弱心理,存在嚴重倫理瑕疵)**】
【…首次深度記憶提取。目標:兒子溺亡瞬間的核心情感波形。(記錄顯示,操作員是洛斯本人)提取‘成功’,獲得極高強度的混合情感波形:峰值為毀滅性悲傷、滔天悔恨、對自身存在的根本性懷疑。波形具有罕見的‘自我指向攻擊性’和‘時間凝固’ 特質。(陳烽批註:這不是治療,這是在傷口上挖洞,並測量洞的深度和形狀。惡魔。)**
【…波形編號歸檔為‘原始基質Alpha-7’。洛斯已將其標記為‘繆斯’人格核心候選元件之一。(陳烽批註:他們用一位母親最深的痛苦,作為怪物的心臟起搏器。)**
【…後續跟蹤:774號供體在提取後一週,於家中自縊身亡。官方結論為PTSD導致的抑鬱症惡化。(陳烽批註:她知道。她感覺到了。她的一部分被偷走了,變成了別的東西。她無法忍受。這是謀殺,又一次。)**
林晚。自殺了。因為她的痛苦被偷走,成為了“繆斯”的一部分。陳燼感到一陣窒息。這不僅僅是哥哥一個人的悲劇。這是無數個“774號”的悲劇,他們的痛苦被竊取、扭曲、販賣,最終餵養出一個怪物。
他胸口偽書上的鏽斑,再次劇烈灼痛起來。這一次,不僅僅是共鳴,彷彿在吸收、記錄著這些資訊帶來的冰冷、黑暗的情緒。鏽斑的顏色,似乎又深暗、凝實了一分,邊緣甚至隱約出現了細微的、裂紋般的亮紅色紋路。
他強忍著不適,按下數字“1”。他要看完所有,最後再去面對哥哥的個人備忘錄。
【正在解密:專案‘敘事共鳴’啟動會議紀要(節選)…解密完成。】
這是最早的一份文件,充滿了技術樂觀主義和理想主義的辭藻。描繪著一個用先進技術撫平心理創傷、增強人類情感理解的美好未來。陳烽的名字出現在與會者名單中,發言積極,提出多項安全建議。那時的他,還對專案抱有希望。
陳燼快速瀏覽,直到會議紀要的末尾,一份不起眼的附件列表引起了他的注意。其中一份附件標題是:《初始投資方與股權架構(絕密)》。
這份附件本身無法點開,但在陳烽的隱藏註釋中,有一行小字:
【附件涉及多家跨國生物科技、軍工複合體及媒體集團。核心控股方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空殼公司,代號‘潘多拉’。洛斯定期向‘潘多拉’提交專案進展報告,特別是關於‘繆斯’‘情感收割效率’的資料。這不是科學研究。這是生意。用痛苦做的,骯髒的生意。】
潘多拉。生意。
一切最後都指向這裡。一個以人類痛苦為原材料,生產“沉浸式體驗”(或許還有別的)的龐大產業鏈。哥哥,林晚,無數玩家,都是這條產業鏈上的消耗品。
陳燼的雙手死死撐在冰冷的控制檯上,指節發白。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清醒。所有碎片拼湊起來了,雖然還有疑雲,但輪廓已無比清晰。
現在,只剩最後一個了。
他顫抖的手指,移向數字“5”。
但就在他即將按下的瞬間——
整個六邊形房間,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來自資料庫內部,而是來自外部!灰色的金屬牆壁上,瞬間爬滿了蛛網般的、暗紅色的裂紋,裂紋中彷彿有粘稠的、類似情緒汙漬的東西在蠕動!天花板上,細碎的資料流像發瘋的螢火蟲一樣亂竄!
葉歌!外面出事了!“筆吏”或者更糟的東西,突破了她的防線,正在攻擊這個資料介面的空間結構!
【警告:外部空間穩定性急劇下降!介面完整性87%…73%…】
【檢測到高許可權格式化指令衝擊!】
【建議:立即終止訪問,執行資料快取後強制彈出!】
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合成女聲在房間內響起,是葉歌的聲音,但帶著嚴重的干擾雜音。
陳燼臉色一變。他還沒有看哥哥的備忘錄!他不能就這麼離開!
震動更加劇烈,牆壁上的裂紋不斷擴大,暗紅色的汙漬開始滴落,在地板上腐蝕出嘶嘶作響的凹坑。天花板的資料流開始成片地熄滅、消失。
【完整性58%!格式化衝擊波將於15秒後抵達本座標!】葉歌的聲音愈發急促,【陳燼,立刻快取當前已讀取資料,然後離開! 我會嘗試為你爭取最後3秒!】
快取?怎麼快取?
陳燼的目光掃過螢幕,掃過自己胸前的偽書,掃過那塊顏色深暗、邊緣泛著裂紋狀紅光的鏽斑。
鏽斑在瘋狂灼燒,彷彿在渴求,在呼應外面那些攻擊中蘊含的、相似的混亂力量。
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他沒有去按“5”,而是猛地張開右手,五指狠狠地按在了自己胸口,按在了那片滾燙的鏽斑之上!
“你不是想要嗎?不是能吸收嗎?”他對著自己的偽書,也對著那片來歷不明的鏽斑低吼,“把這些——我看到的,我聽到的,所有的真相——都給我吞下去!記住!一塊碎片也不許丟!”
他將全部的意識,連同剛剛從四份檔案中讀取的、烙印在腦海中的殘酷資訊,化作一股決絕的、尖銳的意念洪流,強行注入那塊滾燙的鏽斑之中!
“呃啊——!”
難以想象的劇痛從胸口炸開!那不是物理的痛,是存在層面的撕裂感!彷彿他正在將自己的記憶、情感、甚至部分“自我”,強行剝離、碾碎,塞進一個不匹配的容器裡!
空白的偽書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書頁瘋狂震顫,邊緣開始變得模糊、不穩定。而那塊鏽斑,在吞噬了這股蘊含著冰冷真相和熾熱憤怒的資訊洪流後,體積猛然膨脹了一圈!顏色從暗赭紅變成了近乎漆黑,邊緣的裂紋狀紅光驟然明亮,像血管一樣在漆黑的斑塊表面蔓延、跳動!
它不再是一塊“斑”,更像是一顆生長在空白書頁上的、醜陋的、搏動的黑色腫瘤。
【警告!載體過載!未知敘事結構正在汙染性增生!】葉歌的警告聲在干擾中幾乎無法辨認。
牆壁大面積崩塌,暗紅色的汙穢洪流從缺口外洶湧撲入!冰冷、非人的“格式化”力量,如同無形的巨浪,席捲而來!
陳燼在劇痛和空間的崩解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左手指向了螢幕上那第五個選項——“陳烽的個人備忘錄”。
“快取它……標記它……”他嘶啞地對那顆黑色的“腫瘤”下令,“無論……用甚麼方法……”
黑色的腫瘤劇烈抽搐了一下,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血絲,從腫瘤邊緣猛地彈出,跨越了物理距離,刺入了那面即將被汙穢洪流吞沒的顯示器螢幕之中!
螢幕上的第五行選項,瞬間被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邊框,然後,整行文字消失了。不是刪除,而是被某種力量攫取、拖拽,沒入了那根連線著腫瘤的暗紅血絲之中。
血絲縮回,暗紅邊框的痕跡也徹底消失。螢幕列表上,只剩下了前四個選項。
黑色腫瘤似乎“飽足”了,劇烈搏動著,體積又隱約大了一絲。
也就在這一刻,無形的格式化巨浪,拍在了陳燼的身上。
空白偽書發出最後的哀鳴,連同其上那顆黑色腫瘤,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壓回了他的體內。緊接著,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空間被徹底撕碎的巨響。
“砰!”
陳燼重重摔在《褪色畫廊》長廊冰冷的地板上,渾身劇痛,眼前發黑,胸口像被烙鐵燙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掙扎著抬起頭。
眼前是一片狼藉。原本典雅的長廊,此刻遍佈焦痕、汙漬和空間撕裂後的詭異褶皺。許多畫作被毀,畫框扭曲,畫布上是一片片蠕動的、失去活性的情緒汙垢。
葉歌就站在他身前不遠處,背對著他。她那身珍珠白的風衣制服上,多了幾道焦黑的裂口,露出下面閃爍著細微電火花的仿生結構。她的低馬尾有些散亂,但身形依然挺直。
她手中那支銀色金屬筆,筆尖指向的方向,空氣中懸浮著一樣東西。
那不是生物,甚至沒有固定的形態。那是一團不斷變幻、流動的銀灰色“資料流”集合體,形狀時而像扭曲的人影,時而像多角的幾何體,時而又化作無數飛舞的、鋒利的金屬羽毛。它散發著絕對的冰冷、非人、以及純粹的“刪除”與“格式化”意志。
“筆吏”。真正的、完全體的“筆吏”,並非實體,而是高許可權系統指令的具現化。
葉歌的銀色筆尖,正釋放出一道穩定的、凝練如實質的白色光束,死死抵住那團銀灰色資料流的核心,阻止其繼續前進或擴散。但白色光束的邊緣,正在被銀灰色資料流緩慢地“侵蝕”、“同化”,不斷有細碎的白色光屑剝落、消失。
雙方在僵持。但葉歌顯然處於下風,她在消耗自身儲存的“秩序”能量,對抗系統的“淨化”指令。
“你拿到了?”葉歌的聲音傳來,依舊冷靜,但能聽出一絲能量的虛耗。
“拿到了……一部分。”陳燼咳著,勉強坐起,胸口的灼痛和那顆“腫瘤”的搏動感清晰無比,帶來陣陣噁心和眩暈,“但這裡……要塌了。”
整個畫廊空間都在發出低沉的、結構崩解的呻吟。牆壁、地板、天花板,都在以緩慢但不可逆轉的速度,失去色彩,變得透明、虛無。
“漏洞已被系統標記,格式化協議會抹除這裡的一切,包括我們。”葉歌沒有回頭,筆尖的光束又黯淡了一絲,“我用最後許可權,干擾了它的定位,爭取了三十秒。出口在……你身後,左轉第三幅畫後面,空間裂縫。跳進去,能回到中轉區。”
“一起走!”陳燼咬牙站起。
“我斷後。”葉歌的聲音不容置疑,“‘筆吏’必須被暫時癱瘓在這裡,否則它會跟著我們,或者立刻將你的異常資料上報。我還有……七秒能量。夠了。”
“葉歌!”
“陳燼,”葉歌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聲音在崩解的空間噪音中,異常清晰,“記住你看到的。記住陳烽的期望。‘空白’是鑰匙,但鑰匙也會生鏽。小心你心裡的‘故事’。現在,走!”
話音落下,葉歌手中銀色金屬筆的光束,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強光!那光芒不再僅僅是抵抗,而是主動地、兇猛地刺入了銀灰色資料流的核心!
“筆吏”的資料流發出一陣無聲的、但能直接撕裂精神的尖嘯,劇烈翻騰、扭曲,被那強光暫時“釘”在了原地,內部結構開始紊亂、崩潰。
葉歌的身影,在強光爆發的源頭,瞬間變得模糊、透明。她似乎回頭,看了陳燼一眼。那一眼,依舊沒甚麼表情,但陳燼彷彿讀到了很多東西:囑託,告別,以及一絲……如釋重負?
然後,強光吞沒了一切。
“走啊!”葉歌最後的聲音,帶著能量過載的雜音,在他腦中炸響。
陳燼雙目赤紅,但他沒有猶豫。猛地轉身,衝向葉歌指示的方向,左轉,撲向那幅已經開始虛化、名為《消逝的門扉,編號999》的畫。
在身體撞入畫布前虛無的瞬間,他最後回頭,只看到一片吞噬一切的、純粹的白光,以及白光中心,那個即將徹底消散的、挺直的背影。
下一秒,空間轉換的撕裂感傳來。
他墜入了混亂的夾縫。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