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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證據與抉擇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證據與抉擇

“抓住纜繩!”

“拉她上來!”

粗糙的麻繩甩到面前,沈昭用盡最後力氣抓住。幾雙有力的手將她和小艇上的洛佩斯等人依次拽上“聖加布裡埃爾號”搖晃的甲板。她重重落地,膝蓋一軟,被一隻有力的手臂穩穩扶住。

是德·索薩。他臉色鐵青,軍服外套隨意披在肩上,顯然也是匆忙起身。“傷在哪?能走嗎?”他的聲音又快又低,灰藍色的眼睛迅速掃過她全身的血汙、擦傷和背後那個用桌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皮肉傷,不礙事。”沈昭借力站直,喘息著,但語氣堅定。她摘下左手食指上的戒指,塞進德·索薩掌心,又反手解下背上捆著的紅木匣,“賬冊、密信……灰隼的船,帶鐵箱樣本,向南……快追……”

她話未說完,便被甲板後方瞭望手的高喊打斷:“敵船四艘,全速逼近!是謝赫·阿里的快船!已進入火炮射程邊緣!”

德·索薩眼神一凜,扶著她肩膀的手收緊一瞬,隨即鬆開,快速下令:“費雷拉!帶沈顧問去我艙室處理傷口,看好她帶回來的東西!洛佩斯,帶人守好艙門,未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火炮就位,但未經命令不得開火!升旗,發訊號,警告他們這是葡萄牙王國軍艦,不得無端靠近!”

命令迅速被傳達執行。沈昭被費雷拉和一名水手攙扶著,快步走向艦長艙室。背後傳來德·索薩對舵手的低喝:“左滿舵,搶佔上風位,保持距離,但別讓他們覺得我們要跑!”

艙門在身後關閉,隔絕了甲板上的喧囂和海風。沈昭被安置在德·索薩那張堆滿海圖和文件的窄床上。她這才感到渾身傷口火燒火燎地痛,尤其是背後被木匣撞擊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鈍痛。費雷拉手腳麻利地開啟醫療箱,用清水和烈酒為她清洗傷口,塗抹藥膏。水手則警惕地守在門內。

“顧問閣下,您真是……”費雷拉一邊包紮她手臂上一道較深的劃傷,一邊搖頭,眼中是純粹的敬佩與後怕,“少尉看到您的訊號,差點親自帶小艇衝過去。幸好洛佩斯先到了。”

沈昭勉強扯了扯嘴角,沒說話,節省著力氣。她的目光落在被費雷拉小心放在桌上、沾著血跡和汙漬的紅木匣和戒指上。證據拿到了,但灰隼跑了,謝赫·阿里的追兵也到了。德·索薩會怎麼做?對峙?開戰?還是……

不到一刻鐘,簡單處理完最緊要的傷口,沈昭便掙扎著要下床。“我必須去見少尉。那些證據,有些內容需要馬上看。”

“可是您的傷……”

“死不了。”沈昭推開費雷拉的手,扶著桌子站穩,將戒指重新戴好,抱起那個紅木匣,深吸一口氣,拉開艙門。

甲板上氣氛劍拔弩張。“聖加布裡埃爾號”已經調整好位置,側舷炮窗開啟,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約半里外,四艘體型較小但速度極快的阿拉伯式帆船呈扇形散開,船上人影憧憧,隱約可見弓箭和火繩槍的反光。雙方僵持著,距離保持在火炮的有效射程邊緣。

德·索薩站在船頭,身姿挺拔如標槍,正透過傳令兵用阿拉伯語向對方喊話,措辭強硬,援引葡萄牙王室權威和海軍條例,斥責對方“無端追擊王國軍艦”、“意圖不軌”。

對方船隊中最大的一艘船上,謝赫·阿里那身華麗的白色長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身邊站著維森特中尉,還有幾名葡萄牙軍官打扮的人——顯然是莫三比克島駐軍的代表,總督府的人。

“……昨夜我私人產業遭襲,損失慘重,且有重要物品失竊!今日一早,又有人從我書房盜走機密文件!而這一切發生時,貴艦的醫官恰好在島上,並於事發後倉皇逃竄!少尉閣下,我需要一個解釋!我要求登船搜查,捉拿竊賊!”謝赫·阿里的聲音透過銅皮喇叭傳來,憤怒中透著狠厲。

“荒謬!”德·索薩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沈昭醫官是應你邀請上島救治病人,昨夜遇險乃意外,今日返艦是因其職責所在。所謂盜竊,純屬誣陷!此乃葡萄牙王國軍艦,代表國王陛下尊嚴,豈容你等肆意搜查?謝赫閣下,請注意你的言辭和行動,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談判陷入僵局。謝赫·阿里顯然不敢真的下令攻擊一艘全副武裝的葡萄牙軍艦,那等同於宣戰。但德·索薩若強行離開,也坐實了心虛,且可能被指控“包庇罪犯”、“破壞邦交”。

就在這時,沈昭抱著紅木匣,走到了德·索薩身側。她的出現,讓對面船上一陣騷動。

“少尉,”沈昭低聲快速道,“不能讓他們登船,但也不能久拖。證據我看過了,足夠定罪。但需要讓總督府的人看清楚,謝赫·阿里和維森特的問題,比他們想象的大得多。可以讓他們派兩三個代表,不帶武器,上船‘檢視’所謂的‘竊賊’,同時,我們出示部分證據,反將一軍。”

德·索薩側目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權衡,隨即對傳令兵低聲吩咐了幾句。

片刻後,德·索薩重新舉起喇叭:“謝赫閣下,維森特中尉,還有佩德羅秘書!既然你們堅持,為表清白,我可以允許你們三位,僅限三位,放下武器,乘小艇過來‘檢視’。但我警告你們,若無確鑿發現,你們需為今日的無禮行為負責!同時,我也有關於貴島某些‘非法活動’的重要證據,需要與諸位,特別是總督府的代表,當面對質!”

這話一出,對面船上明顯猶豫了。謝赫·阿里臉色變幻,維森特中尉則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槍套。佩德羅秘書(那位總督府文官)顯得驚慌失措,看向謝赫·阿里。

最終,在德·索薩毫不退讓的逼視和“聖加布裡埃爾號”威懾性的炮口下,一艘小艇放下,載著謝赫·阿里、維森特和佩德羅,緩緩划向軍艦。

沈昭退到稍後方,在洛佩斯和兩名士兵的護衛下,將紅木匣放在一個彈藥箱上。她快速取出戒指暗格中的關鍵賬頁和密信,又將紅木匣中幾本賬冊攤開,翻到記錄“紅沙”、“特殊開支”、“樣本費”及帶有“V”、“H”縮寫的頁面。

謝赫·阿里三人登上甲板,臉色都不好看。阿里目光陰沉地掃過沈昭和她面前的血汙賬冊,維森特則死死盯著德·索薩,佩德羅秘書不停擦汗。

“少尉,這就是你說的‘證據’?幾本不知從哪來的破賬本?”謝赫·阿里強作鎮定。

“破賬本?”德·索薩冷笑,指向賬冊上清晰的條目,“這裡,連續三個月,每月從‘北方貨源’購入‘紅沙’五十桶,經手人‘V’(維森特中尉),用於‘特殊育苗’。這裡,支付‘H’(灰隼)大筆‘樣本費’和‘技術諮詢費’。還有這些——”他拿起那幾封帶著“阿斯法爾”符號火漆印的密信,“與來歷不明者通訊,使用密碼,印章帶有邪惡象徵。謝赫閣下,你能解釋一下,你的‘珍珠養殖場’,到底在培育甚麼?需要用到大量具有高度毒性的‘紅沙’礦石?需要與軍方敗類和身份可疑的中間人合作?需要動用密碼通訊?”

維森特臉色發白,急道:“這是誣陷!這些賬本可以偽造!印章也可以假冒!”

“偽造?”德·索薩拿起一頁從紅木匣中取出的、邊緣還沾著書房特有薰香氣味的賬頁,上面有謝赫·阿里的私人花押和庫房管事的簽字,“這也是偽造?需要我現在派人去你的書房,核對筆跡和印鑑嗎?或者,請佩德羅秘書看看,這上面的簽名和格式,是否與總督府留存的貿易文件相符?”

佩德羅秘書湊近看了看,汗如雨下,嘴唇哆嗦著,不敢看謝赫·阿里,只對德·索薩低聲道:“少尉……這,這或許有些誤會……阿里閣下是總督的朋友,重要的納稅人……”

“重要的納稅人,就可以用毒礦汙染海域,用工人做實驗,與邪教符號的組織勾結嗎?”沈昭忽然開口,聲音清晰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舉起一張從密信信封上小心揭下的、印有完整“阿斯法爾”符號的火漆印殘片,“這個符號,在卡提夫、在古裡、在更東方的海域,都與一系列最黑暗、最邪惡的儀式、瘟疫和災難相連。它代表的組織,被稱為‘淨海盟’,以播撒死亡和扭曲生命為樂。謝赫閣下,維森特中尉,你們與這樣的組織合作,培育出那些內部含有劇毒、能致人瘋狂的‘珍珠’,究竟想做甚麼?獻給國王和王后?還是用來控制、毒害更多人?”

她的話,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佩德羅秘書駭然倒退一步。連謝赫·阿里和維森特也瞳孔劇震,顯然沒想到沈昭竟然能認出這個符號,並道出其背後的恐怖名號。

“妖言惑眾!你這個來歷不明的東方巫女!”謝赫·阿里惱羞成怒,厲聲喝道,“誰知道這些是不是你栽贓陷害!你昨夜潛入我書房盜竊,今日又在此大放厥詞!佩德羅秘書,你還等甚麼?快下令將這女人拿下!”

佩德羅左右為難,看向德·索薩。

德·索薩向前一步,擋在沈昭身前,手按劍柄,語氣降至冰點:“我看誰敢?謝赫·阿里,維森特中尉,你們涉嫌勾結邪教、濫用軍械、走私毒物、殘害人命,證據確鑿。現在我以國王陛下賦予的權力,正式拘捕你們!佩德羅秘書,請你即刻返回,如實向總督稟報,並請總督立即派人查封謝赫·阿里在島上的所有產業,特別是‘珍珠養殖場’,控制所有相關人員,等候調查!”

“你……你敢!”謝赫·阿里臉色鐵青,眼中兇光畢露,手摸向腰間(雖然武器已卸)。

“你可以試試。”德·索薩的聲音不大,卻讓甲板上所有葡萄牙士兵瞬間握緊了武器,炮窗後的炮手也舉起了火把。氣氛驟然緊繃到極點。

維森特猛地拉住謝赫·阿里,對他快速耳語幾句。謝赫·阿里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德·索薩和沈昭,又看了看周圍劍拔弩張計程車兵和黑洞洞的炮口,終於,眼中的兇焰被一絲權衡利弊的陰沉取代。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絲扭曲的笑容。

“好,好……德·索薩少尉,沈昭醫官,你們贏了。今日之事,阿里記下了。”他後退一步,對佩德羅道,“秘書大人,我們走。是非曲直,總督大人自有公斷!”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走向船舷,順著繩梯爬回小艇。維森特狠狠剜了德·索薩一眼,緊隨其後。佩德羅如蒙大赦,慌忙跟了下去。

小艇載著三人,在無數目光注視下,劃回謝赫·阿里的快船。

“他們要跑。”沈昭低聲道。她看到謝赫·阿里的船隊正在調□□帆,似乎不打算繼續對峙,而是要撤回島嶼。

“他們現在不敢動我們,但回去後一定會銷燬證據,佈置後手,甚至可能挾持總督。”德·索薩看著遠去的快船,快速下令,“傳令!目標東南,全速前進,追擊那艘暗藍色三角帆船!務必在它逃離這片海域前截住!發訊號給卡提夫和里斯本,用最高密級,報告此處情況,請求立即支援並控制莫三比克島!”

“聖加布裡埃爾號”龐大的身軀緩緩轉向,兜滿風帆,開始加速,朝著灰隼消失的南方海域追去。將謝赫·阿里的船隊和莫三比克島漸漸拋在身後。

德·索薩這才轉身,看向沈昭,目光復雜:“你帶回來的東西,比我想象的更有力。但也讓我們徹底沒有退路了。謝赫·阿里背後的人,不會放過我們。灰隼和他帶走的‘樣本’,更是心腹大患。”

“我知道。”沈昭望著南方海天一色的盡頭,那裡是灰隼逃離的方向,也是更多未知的危險所在。“但如果我們不追,會有更多人受害。那些‘樣本’……不知道會被用來做甚麼。”

德·索薩沉默了一下,忽然道:“那些密信,你認識上面的符號。‘淨海盟’……你還知道甚麼?”

沈昭轉過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我知道他們追尋‘鑰匙’和‘門’,企圖開啟或控制某種不應存在的力量。他們用‘餌’和‘汙染’做實驗,散播災難。灰隼是他們的人。而我……”她頓了頓,“我的家族,曾因某種與‘淨化’相關的東西,被他們覬覦。這枚玉牌,可能就是線索之一。”她指了指胸前貼身佩戴的“月魄”玉牌。

德·索薩深深看了玉牌一眼,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所以,這不僅是公事,也是你的私仇。但我們現在的目標一致——阻止灰隼,弄清‘樣本’的用途,找到‘淨海盟’的更多蹤跡。”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幾頁從密信上取下的、帶有“阿斯法爾”符號的殘片,仔細端詳。“這個符號,我在一些古老的葡萄牙探險檔案裡也見過零星記載,與某些‘失落寶藏’和‘禁忌知識’的傳說有關,但語焉不詳,被視為無稽之談。現在看來……並非空xue來風。”

他抬起頭,看向沈昭:“我們需要更多關於這個符號和‘淨海盟’的資訊。你在東方,是否接觸過相關記載?或者,有沒有可靠的、瞭解這些隱秘知識的人可以聯絡?”

沈昭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名字:薩米爾、塔裡克、伊本·西那學院的守燈人、卡提夫的斗篷人、甚至……“星辰之眼”可能殘存的網路。但他們都遠在萬里之外,且自身安危難料。

“有,但都不在此地,聯絡困難。”沈昭道,“不過,灰隼南逃的方向……是朝著非洲更南端,還是繞向好望角前往大西洋?如果他真的是‘淨海盟’的重要信使,他的目的地,或許就是他們某個重要的據點或實驗場。跟著他,我們或許能找到更多。”

“這正是我所想的。”德·索薩鋪開海圖,手指沿著非洲東海岸向南滑動,“灰隼的船速度不慢,但我們的船更快,火力更強。他不敢靠近葡萄牙控制的港口補給,只能找偏僻的港灣或島嶼。這一帶海岸線複雜,部落眾多,也有不少阿拉伯和印度商人的秘密貿易點……他可能去任何地方。但我們有一個優勢——”

他指向海圖上一個點:“這裡,德爾加杜角以北,有一處我們的秘密瞭望哨,很少啟用,但可以補充淡水和簡單維修。如果我們全速航行,有望在灰隼進入更開闊的印度洋南部或繞過好望角前,截住他,至少……咬住他。”

他的手指繼續向南,掠過莫三比克海峽,指向非洲最南端那片風暴頻仍的海域。“但如果他成功繞過好望角,進入大西洋……那就是一片更廣闊、更未知,也隱藏著更多秘密的水域了。我們的追蹤將難上加難。”

沈昭凝視著海圖上那片代表未知的空白區域,心中那股熟悉的、混合了不安與探索欲的情緒再次湧動。向南,更向南,越過已知世界的邊緣……

“那就追。”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無論他去哪裡,帶著甚麼,必須阻止。”

德·索薩看著她蒼白但異常堅定的側臉,點了點頭,對舵手下令:“航向正南,滿帆!瞭望塔加倍人手,注意海面任何船隻,尤其是暗藍色三角帆!”

“聖加布裡埃爾號”如同被鞭策的巨獸,鼓足風帆,在蔚藍的印度洋上劃開一道白色的航跡,堅定不移地駛向南方。

沈昭回到艙室,重新處理了傷口,換了乾淨衣服。她將那些沾血的賬冊和密信小心收好,與“月魄”玉牌放在一起。然後,她拿出紙筆,開始記錄——從潛入書房到海上對峙,從證據內容到灰隼南逃,儘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這些,將是未來揭露陰謀、串聯線索的重要碎片。

寫完後,她走到舷窗邊。窗外是無垠的大海和天空,陽光熾烈,海鳥翺翔。而前方,是追逐與未知。

她摸了摸懷中的玉牌,又按了按胸前衣襟下那兩樣沉寂的物品。

旅程,還遠未結束。

而真相,或許就在南方那片風暴與傳說交織的海域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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