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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黎明將至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黎明將至

窩棚裡傳來的撞門聲和嘶吼,如同困獸瀕死的掙扎,在劫後餘生的寂靜營地中顯得格外瘮人。空氣中殘留的甜腥與焦糊味,混合著血腥,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沈昭跟隨那名臉色慘白計程車兵,快步走向營地邊緣那排臨時搭建的窩棚。這些用原木和棕櫚葉匆匆搭起的牢籠,此刻正劇烈晃動著,木門被從內部撞得“哐哐”作響,縫隙中透出渾濁發紅的眼睛和抓撓木頭的刺耳聲響。五六個窩棚,每個裡面都關著一個乃至兩三個“病人”。

“他們……從昨天開始就越來越暴躁,胡言亂語,攻擊靠近的人……”帶路計程車兵聲音發抖,不敢靠近,“安東尼奧神父說他們被惡魔附體,要用更多的聖水和祈禱,但根本沒……”

沈昭沒有理會,她靠近最近的一個窩棚,從縫隙向內窺視。裡面關著兩個年輕士兵,他們臉上、手臂上已出現不規則的暗紅色斑塊,眼神渙散狂亂,嘴角流著涎水,正用頭、用肩膀瘋狂地撞擊木門,對沈昭的出現毫無反應,只有純粹的、被痛苦和某種外來意志驅動的狂暴。

症狀與港口熱病有相似之處(發熱、斑疹),但更嚴重,且帶有明顯的精神異常和攻擊性。是“汙染”透過空氣、水源或接觸傳播的更深層感染?還是近距離接觸“鑰匙”石板輻射的結果?

她需要立刻判斷感染程度,並嘗試遏制。單純的草藥解毒恐怕不夠,需要配合更強力的鎮靜和精神安撫手段,甚至……可能需要動用她從“星辰之眼”學到的、關於“汙染”淨化的粗淺知識,以及身上那兩樣物品可能具有的、微弱的“淨化”共鳴。

“去找些結實的繩索,越多越好!再拿些清水和乾淨的布來!快!”沈昭轉頭對帶路士兵快速下令,語氣中的冷靜和不容置疑讓士兵下意識地遵從,轉身跑開。

她又看向旁邊幾個驚魂未定、但還算完好計程車兵:“你們幾個,用布巾捂住口鼻,離遠些警戒。等我訊號,聽我指揮開門制住他們,注意別被咬到或抓到!”

士兵們面面相覷,有些猶豫。但德·索薩少尉的權威還在,而眼前這個陌生的東方女子剛剛展現了令人驚異的勇氣和……似乎有效的醫術。

“按她說的做!”德·索薩虛弱但嚴厲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在親隨攙扶下,堅持跟了過來,靠在一截木樁上,臉色慘白如紙,胸前的包紮處已有黑血滲出,但他灰藍色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這邊,為沈昭的命令背書。

士兵們不再遲疑,立刻行動起來。

沈昭從皮囊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用軟木塞密封的瓷瓶。裡面是她用幾種強效鎮靜和致幻的草藥(包括少量從娜伊拉那裡獲得的本地植物)提煉的濃縮精油,氣味刺鼻,吸入或接觸面板可快速導致意識模糊和肌肉鬆弛。這是她配置的“最後手段”,本用於防身或極端情況下的急救,副作用不小,但眼下顧不上了。

她又將恩賈魯長老給的木質護身符握在左手手心,那溫潤的草木氣息似乎能讓她紛亂的心神稍微安定。她閉上眼睛,嘗試回憶在“星辰之眼”上,塔裡克教她的、最基礎的精神集中與“淨念”引導方法——不是為了驅動符紋,而是為了儘可能澄澈自己的意念,減少自身情緒對“汙染”的擾動,並嘗試激發學院信物中可能蘊含的、極其微弱的“淨曦”共鳴。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眸中的疲憊與緊張被一種深潭般的沉靜取代。她對準備就緒計程車兵點了點頭。

“開門。”

兩名士兵用長矛卡住門閂,猛地向後一拉!

“吼!”

門開的瞬間,裡面的兩個“病人”如同出閘的野獸,張牙舞爪地撲了出來!但迎接他們的,是沈昭迎面潑灑而來的一小片淡黃色、氣味辛辣刺鼻的油霧!

“咳咳!呃……”

兩個“病人”猝不及防,吸入油霧,動作猛地一滯,眼神中的狂亂被強烈的眩暈和迷茫取代,踉蹌幾步。旁邊計程車兵們抓住機會,一擁而上,用準備好的繩索將他們牢牢捆住,按倒在地。

沈昭立刻上前,檢查他們的瞳孔、脈搏和斑塊。鎮靜精油起效很快,但只是壓制,未能清除根源。她能感覺到,兩人體內有一股陰冷的、充滿扭曲“飢渴”的異種能量在盤踞,與“林間暗影”和之前那個怪物身上的氣息同源,但弱得多。這能量正在緩慢侵蝕他們的生機,扭曲他們的神智。

她沒有猶豫,取出銀針,蘸取少量自己配製的、混合了多種解毒草藥和微量“淨曦”理念引導藥材的藥液,快速在兩人頭頂、胸口幾處要xue下針。下針時,她努力將心神集中在左手護身符和懷中學院信物帶來的微弱“淨曦”感上,試圖透過銀針,將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秩序”與“淨化”的引導力量,渡入病人體內,衝擊那盤踞的陰冷能量。

這方法極其冒險,她從未在真人身上試過,全憑理論推測和直覺。銀針入體,兩個“病人”身體猛地抽搐起來,口中發出痛苦的嗚咽,體表的暗紅斑塊顏色似乎波動了一下。

有效?還是加重了?

沈昭全神貫注,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能感覺到,自己渡入的那一絲微弱“淨曦”,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發了病人體內陰冷能量的激烈反抗。但或許是因為能量本身不強,也或許是護身符和學院信物的雙重加持,那反抗並未失控,而是在銀針藥力和她意念的引導下,被一點點逼迫、消融。

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兩個“病人”的抽搐漸漸停止,呼吸變得平穩悠長,體表的暗紅斑塊顏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縮小,狂亂的眼神也徹底被深沉的昏睡取代。雖然還未痊癒,但顯然,最危險的惡化被暫時遏制住了。

成功了!沈昭心中一塊巨石落地,身體晃了晃,幾乎虛脫。這種精細的、涉及精神引導的“治療”,消耗遠比普通行醫巨大。

“下一個!”她強打精神,對士兵們示意。

如法炮製。剩下的幾個窩棚裡的“病人”情況類似,有的感染稍重,花費時間更長,但在沈昭不惜損耗心神、輔以鎮靜精油和銀針引導下,都被逐一控制住了。當她處理完最後一個、也是情況最重的病人時(那是一個年紀較大的軍士,感染已深,神智幾乎完全喪失),天邊已露出了魚肚白。

沈昭幾乎站立不穩,臉色比德·索薩還要蒼白,太陽xue突突直跳,精神力透支的暈眩感陣陣襲來。但她強撐著,檢查了所有被控制的“病人”,確認他們情況暫時穩定,又開出了內服的清熱解毒、安神定志的草藥方子(用營地能找到的藥材),讓士兵們去熬煮。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德·索薩面前。德·索薩全程目睹了這一切,灰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們……暫時沒事了?”德·索薩聲音沙啞地問。

“暫時。但根源未除,只是壓制。需要持續用藥,觀察。而且……”沈昭喘了口氣,看向東方漸亮的天色,“那東西的來源,必須查清。否則,還會有新的感染。”

德·索薩沉默了。他胸前的傷口雖然被沈昭處理過,但“汙染”毒素的侵蝕似乎比想象中更頑固,麻痺感在向肩頸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溼透、狼狽不堪、卻眼神清亮執著的東方女子,她展現出的、遠超年齡和身份的醫術、冷靜、乃至某種……難以言喻的神秘能力,讓他這個自詡冷靜理智的軍官,都感到深深的困惑和警惕。

“你到底是甚麼人?”德·索薩再次問出這個問題,但語氣不再是單純的質問,而是帶著探究。

“一個不想看到更多人被那種‘東西’害死的醫師。”沈昭直視著他,沒有躲避,“少尉,您胸口的毒,是混合性的,普通解毒藥效果有限。我需要更瞭解那‘東西’——那塊石頭,以及你們對它的研究——才能配製更有針對性的解藥。否則,您的時間不多了。”

這是實話,也是交換。她用救治士兵和可能救治德·索薩本人作為籌碼,換取關於“鑰匙”石板的資訊。

德·索薩與她對視良久,營地的晨光在他們之間勾勒出清晰的明暗界線。遠處,倖存計程車兵們開始清理廢墟,收斂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悲傷、恐懼和劫後餘生的茫然。

最終,德·索薩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他對親隨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開一些。

“那塊石頭……”他閉上眼睛,彷彿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和恥辱,“是三個月前,一支從北方(意指埃及或地中海方向)返回的探險隊帶回的‘禮物’,獻給總督的‘古代奇物’。據說來自沙漠深處的古老遺蹟,上面刻著‘所羅門王的秘文’,能揭示寶藏和知識。總督很感興趣,命令安東尼奧神父和我帶一小隊人,找個僻靜的地方初步研究……”

他頓了頓,臉上肌肉抽搐:“一開始,一切正常。石頭只是冰涼,上面的紋路古怪。我們用各種方法測試,沒有反應。直到……直到我們從一批繳獲的‘異教徒巫術物品’中,找到了一些同樣古怪的暗紅色膏體,安東尼奧神父認為那是某種‘邪惡的催化劑’,想嘗試用它們啟用石頭……”

沈昭的心一沉。“異教徒巫術物品”——很可能是“淨海盟”流出的“餌”!葡萄牙人無意中得到了它們,並愚蠢地進行了混合實驗!

“然後呢?”

“然後……”德·索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石頭活了。不,是上面的紋路開始發光,發出低語……是精神層面的低語,讓人心煩意亂。接觸過石頭和膏體的幾個士兵,開始做噩夢,發燒。安東尼奧神父認為是惡魔作祟,加強了祈禱和聖水,但沒用。情況越來越糟,石頭的光和低語越來越強,甚至開始影響周圍的動物和植物。我們把它封存在最堅固的石屋裡,但……昨天,負責看守的軍士長突然發狂,砸碎了容器,徒手抓住了石頭……然後,就變成了你看到的……那個。”

“那塊石頭,現在被河水沖走了?”沈昭追問。

“應該是。但……”德·索薩睜開眼,看向河流下游方向,眼中充滿憂慮,“它碎裂了,在最後時刻。我不確定沖走的是全部,還是……有更小的碎片殘留。而且,它在這片土地上‘活動’了幾個月,汙染可能已經滲入了土壤和水源。那些‘林間暗影’最近的異常,很可能就與此有關。”

這與恩賈魯長老的判斷吻合。沈昭心情沉重。破碎的“鑰匙”器物,其汙染擴散可能比完整的器物更加隱蔽和難以根除。

“你們對那種暗紅色膏體,還知道甚麼?來源?誰提供的?”沈昭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德·索薩搖頭:“是從一夥被剿滅的阿拉伯海盜船上繳獲的,混在一批香料和贓物裡。據俘虜說,是一個臉上有疤、左撇子的混血中間人賣給他們的,綽號‘灰隼’,行蹤不定,常年在紅海和東非海岸活動。總督府情報部門也在找他,但還沒有線索。”

灰隼!果然是他!卡提夫斗篷人提到的中間人!看來“淨海盟”(或類似勢力)透過“灰隼”這樣的渠道,正在將“餌”和“鑰匙”相關的危險物品,有意或無意地擴散到非洲,而葡萄牙殖民者的貪婪和無知,成了引爆災難的導火索。

“我明白了。”沈昭點點頭,從皮囊中又取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她根據對“汙染”毒素的理解,用幾種強力解毒和扶正藥材配製的內服藥粉,“這個,一日三次,溫水送服。外敷的藥,每隔六個時辰換一次。能否清除餘毒,看您自身的意志和運氣。另外,營地的水源必須立刻更換,遠離河邊。所有接觸過石頭、膏體或病人的物品,最好焚燒或深埋。至於那些病人……”她看向被捆縛、陷入昏睡計程車兵們,“我需要幾種特定的草藥,有些可能在更深的雨林裡才有。我會把圖樣和描述寫下來,你們可以派人去找,或者……我可以帶路。”

她沒有說要離開,而是說“帶路”。這意味著她暫時不打算走,至少,在德·索薩脫離危險、營地疫情基本控制住之前。

德·索薩深深看了她一眼,接過了藥粉:“謝謝。你需要甚麼草藥,儘管說。我會派最可靠的人跟你去,並保證你的安全。另外……”他艱難地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鐫刻著葡萄牙王室徽記的銀質徽章,遞給沈昭,“在蒙巴薩葡萄牙控制區,出示這個,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算是我……和總督府,對你此次援手的謝意。但關於昨晚發生的一切,關於那塊石頭和怪物的細節……”

“我只是一個碰巧路過、懂點醫術的行人,治了些熱病,幫了點忙。其他的,我一無所知。”沈昭平靜地接過徽章,介面道。她明白德·索薩的意思,這場災難的真相必須被掩蓋,至少對外如此。否則,不僅德·索薩的前途盡毀,葡萄牙在蒙巴薩的統治威信也會受到嚴重打擊。而沈昭這個“知情者”,要麼被滅口,要麼成為“自己人”。

這枚徽章,既是酬謝,也是束縛,是讓她保持沉默的“封口費”,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和身份認可。

“很好。”德·索薩似乎鬆了口氣,劇烈的咳嗽起來,嘴角溢位黑血。親隨連忙上前攙扶。

“你需要休息,少尉。”沈昭最後說道,轉身走向營地中央,那裡已架起大鍋,開始熬煮她吩咐的草藥。晨曦完全照亮了這片飽經摧殘的河畔營地,也照亮了沈昭眼中那混合了疲憊、凝重與一絲微弱希望的光芒。

她暫時安全了,甚至獲得了一個臨時的、脆弱的“盟友”和身份。但她知道,真正的危機並未解除。破碎的“鑰匙”石板可能仍在某處散發汙染,“灰隼”和背後的勢力仍在暗處,“林間暗影”的威脅依然存在,而蒙巴薩港的疫情與失蹤事件,或許只是更大風暴的前奏。

但至少,在這個黎明,她救下了一些人,也向著那個橫跨大洋的黑暗陰謀,又逼近了一小步。

她抬頭,望向雨林深處,望向“乞力馬紮羅之矛”部落聖地的方向。恩賈魯長老,也許很快,我就會需要你所說的,森林古老意志的“微光”了。

而在下游,在那條混濁河流蜿蜒流向的、更廣闊的印度洋方向,一絲無人察覺的、混亂的波動,正隨著洋流,悄然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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