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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海上七日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海上七日

名為“智慧之光”號的帆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無聲息地駛離了黑水灣,如同一條融入深海的游魚,滑入了浩瀚無垠的印度洋。

沈昭和啞姑被限制在那間狹小而整潔的艙室裡。舷窗被厚重的木板從外面封住,只留下幾道縫隙透氣。門從外面鎖著,只有送飯和必要的清潔時,才會由那個叫哈桑的年輕水手開啟。她們的食物是簡單的烤餅、魚乾和清水,分量足夠,味道寡淡。每天會有固定的時間,哈桑會帶來一小罐清水和乾淨的布,讓沈昭為啞姑清洗、更換腿上的傷藥。

守燈人再也沒有出現過。彷彿將她們接上船,就是他唯一的任務。

這種與世隔絕、前途未卜的囚禁(或者說保護?)生活,對沈昭和啞姑來說,是一種全新的、更加煎熬的考驗。沒有迫在眉睫的追兵,沒有飢寒交迫的威脅,但那種無形的、來自未知和“甄別”的壓力,卻比任何明刀明槍都更讓人窒息。

啞姑的腿傷在沈昭的精心照料和相對穩定的環境下,恢復得比預想中快。傷口開始長出粉嫩的新肉,雖然還不能用力,但疼痛大為減輕,臉色也紅潤了些。但她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更加沉默,灰褐色的瞳孔深處,常常流露出一種沈昭看不懂的、混合了沉思、痛苦和一絲決絕的複雜情緒。她大部分時間都靠坐在床上,望著被封死的舷窗縫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把她從不離身的砍刀木柄,彷彿在回憶,又在籌劃著甚麼。

沈昭則利用這難得的、無人打擾的時間,開始做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系統性地整理她們目前掌握的所有關於“餌”、符號和那個神秘計劃的資訊。她用炭筆(從哈桑送飯的托盤角落裡偷偷藏下的)在艙壁上不起眼的角落,用只有她和啞姑能看懂的簡略符號和圖形,記錄下關鍵點:從月港的爆炸貨物、林海生的海圖、阿虎和王師傅的遺言,到荒島的膏體與符號、周硯的藥房與“餌”的展示,再到守燈人提到的“汙染”、“失落智慧”和“潔淨之火”。她試圖在這些看似散亂的碎片中,找出隱藏的邏輯和關聯。

第二件事,是學習。哈桑每天送飯時,偶爾會停留片刻,用生硬的漢語和她們簡單交談幾句。沈昭抓住一切機會,向他學習基礎的阿拉伯語詞彙和船上常用語。哈桑起初有些驚訝,但看到沈昭學得認真,態度也漸漸和緩,甚至會多教幾個詞,或者指著船艙裡的東西告訴她名稱。沈昭知道,語言是瞭解這個神秘“伊本·西那學院”和西洋世界的第一步。

透過哈桑零星的敘述和守燈人偶爾透過門縫投來的審視目光,沈昭對這個“智慧之光”號和它代表的力量,有了模糊的認識。

這艘船隸屬於一個名為“智慧之燈”的跨文化學者與行者團體,其核心是位於古裡、以大醫學家伊本·西那命名的“伊本·西那學院”。這個團體並非單純的學術機構,更像是一個兼具研究、傳承、以及某種“淨化”或“守護”使命的秘密結社。他們遊走於東西方之間,蒐集、儲存、研究古代智慧,同時也警惕並對抗著某些“汙染”知識(顯然包括“餌”和那些符號所代表的力量)的擴散。守燈人是其中資深成員,負責在特定航線和區域“巡弋”,尋找“被汙染者”或“具有潛質的潔淨者”。

而她們,沈昭和啞姑,顯然被守燈人歸入了“被汙染但具有潛質”的範疇。所以,她們沒有被像處理“汙染源”一樣直接“淨化”(消滅?),而是被帶上了船,準備送往學院接受“甄別”。這“甄別”將決定她們的命運——是被接納、被“淨化”後成為“潔淨者”,還是被判定為無可救藥的“汙染體”而被處理掉。

這是一個比落入周硯或黑水灣私船手中,更加理性、卻也更加冷酷無情的“審判”。

航行的第四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午後,海上起了風浪。船體開始劇烈顛簸,即使在這相對平穩的艙室裡,也能聽到外面狂風呼嘯、巨浪拍打船身的駭人聲響。沈昭和啞姑被顛得東倒西歪,胃裡翻江倒海。

就在她們強忍不適時,艙門突然被從外面猛地拉開。哈桑神色凝重地站在門口,用急促的阿拉伯語對她們喊了幾句,見她們不懂,又換成生硬的漢語:“風浪!危險!抓住固定物!別出來!”

說完,他就要關門。但就在這時,一個更高的浪頭打來,船體猛地向一側傾斜!哈桑猝不及防,腳下一滑,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悶哼一聲,手裡的一個木托盤脫手飛出,上面的一個陶碗徑直朝著靠門坐著的啞姑臉上砸去!

啞姑反應極快,側頭避過,陶碗砸在身後的艙壁上,粉碎。但碎裂的瓷片還是在她臉頰上劃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滲出血珠。

而哈桑也因為這劇烈的撞擊,一時竟沒能立刻爬起來,臉色痛苦地捂住了後腰。

船體依舊在瘋狂搖晃。沈昭顧不上臉頰滲血的啞姑,連滾帶爬地撲到門邊,扶住門框,對哈桑喊道:“你沒事吧?”

哈桑咬著牙搖了搖頭,試圖站起來,但腰部的劇痛讓他又跌坐回去。外面的風浪聲更加駭人,隱約能聽到其他水手驚慌的呼喊和雜亂的腳步聲。

“我懂些醫術!讓我看看你的傷!”沈昭急道。她知道,在這種風暴中,每一個能行動的水手都至關重要。

哈桑猶豫了一下,但腰間的劇痛和外面的混亂讓他最終點了點頭。

沈昭讓他慢慢挪進艙室,靠牆坐下。她小心地掀開他後腰的衣服,只見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淤血,中間甚至有些變形,很可能傷到了筋骨。

“骨頭可能錯位了,必須立刻正骨固定,否則會更嚴重!”沈昭沉聲道。她雖然不精於骨科,但基本的正骨手法還是跟回春堂的老大夫學過。

“你能行?”哈桑疼得冷汗直流,懷疑地看著她。

“相信我。”沈昭目光堅定。她讓啞姑幫忙按住哈桑的肩膀,自己則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前世所學的正骨技巧和人體結構,雙手在他腰部仔細摸索、按壓,判斷錯位的方向和程度。

船體又是一個劇烈的顛簸,沈昭差點摔倒,但她死死穩住下盤,全神貫注。找準位置後,她低喝一聲:“忍住!”雙手猛地發力一推一送!

“咔嚓”一聲輕微的脆響。

哈桑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但隨即,他感覺到腰間的劇痛驟然減輕了大半,雖然依舊痠麻無力,但至少不再有那種骨頭錯位的尖銳痛楚了。

沈昭迅速用艙室裡能找到的乾淨布條和兩塊硬木板,為哈桑的腰部做了個簡易的固定。做完這一切,她已經累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水。

哈桑嘗試著慢慢活動了一下,臉上露出驚異和感激的神色。“謝謝……你,醫術,很好。”他用漢語艱難地說道。

就在這時,外面的風浪似乎小了一些。一個身影出現在艙門口,是守燈人。

他依舊披著那件灰布長衫,斗笠下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艙內——臉頰帶血、神色警惕的啞姑,正在為哈桑做最後包紮固定、臉色蒼白的沈昭,以及雖然受傷但明顯得到妥善處理的哈桑。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沈昭身上,停留了數息。

然後,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對哈桑用阿拉伯語吩咐了幾句。哈桑連忙點頭,在沈昭的攙扶下,慢慢站了起來,對守燈人恭敬行禮,又對沈昭感激地點了點頭,這才蹣跚著走了出去。

守燈人沒有離開,他走進艙室,隨手關上了門。狹小的空間裡,頓時只剩下他們三人。

“你處理得很好。”守燈人開口,聲音依舊平穩,但沈昭能聽出一絲細微的不同,“臨危不亂,手法精準。看來,你對‘知識’的運用,並不僅限於……那些‘汙染’之物。”

他是在肯定她的醫術,也是在試探她對“知識”(包括“餌”相關)的態度。

“醫術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沈昭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回答,“無論它來自哪裡,被誰使用。”

守燈人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彷彿要看進她的靈魂深處。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道:“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在古裡,‘知識’與‘運用’,‘潔淨’與‘汙染’,界限遠比你想的要模糊,也……更加危險。”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啞姑臉上那道細小的傷口,和依舊緊握刀柄的手。

“你的同伴,警惕心很強,意志也足夠堅韌。這是好事,在古裡,你們會需要這個。”他話鋒一轉,“但過度的警惕和仇恨,有時也會矇蔽雙眼,讓人看不清真正的道路,和……真正的敵人。”

啞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灰褐色的眼睛冷冷地回視著守燈人,沒有退縮,也沒有表示。

守燈人不再多言,轉身拉開了艙門。

“好好休息。還有三天,就到古裡了。”

說完,他走了出去,重新鎖上了門。

艙室內重新恢復平靜,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漸漸平息的餘韻。

沈昭走到啞姑身邊,用清水為她清洗臉頰上那道細小的傷口。傷口很淺,已經不再流血。

啞姑抓住她的手,在她手心,一筆一劃地寫下:

“他,在觀察我們。古裡,是考驗。”

沈昭用力回握,點了點頭。

她知道,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暴和意外,或許就是守燈人口中“初步甄別”的一部分。而古裡,等待她們的,將是更加全面、也更加嚴酷的審視與抉擇。

她們必須做好一切準備。

舷窗縫隙外,海天相接處,暮色漸濃。

西方,古裡的方向,最後一抹晚霞如血,染紅了浩瀚無垠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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