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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餌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晨光熹微,透過窗紙,將廂房內染上一層灰濛濛的慘白。沈昭和啞姑幾乎一夜未眠,此刻各自靠牆坐著,中間是那小塊暗紅色膏體和那張殘缺的皮紙。

那“餌”字,像一道血紅的詛咒,烙在發黃的紙面上,也烙在兩人心頭。膏體散發出的甜膩氣息,即使隔著油紙,也隱隱在狹窄的房間裡浮動,帶來一種令人作嘔的不適感。

啞姑用炭灰,在冰冷的地面上,畫出幾個簡單的圖形:一個陶罐(代表膏體),旁邊畫了一個小人,小人張開嘴,對著陶罐。然後,她用樹枝,狠狠地戳在小人身上,又畫了一個叉。

意思是:這東西,吃了會死。

沈昭點點頭。這幾乎可以確定。但“餌”這個字,又暗示著更深的目的——它可能是用來誘殺特定目標的,或者是某種更復雜計劃的一部分。

“周硯,用這個,殺誰?”沈昭用口型問。

啞姑搖頭,眼中是深沉的恨意和茫然。她也不知道。但周硯擁有這東西,研究這東西,本身就足以證明他的危險和與荒島慘案的關聯。

“這東西,和那些符號,有關?”沈昭指著皮紙上的彎曲線條。

啞姑這次點了點頭,手指在符號上劃過,又指了指那個“餌”字,然後握緊了拳頭。意思是:符號是標記,這東西是工具,都是周硯用來作惡的。

沈昭陷入沉思。如果這東西真是“餌”,那麼必然有“魚”。周硯想釣的“魚”是誰?是政敵?是商業對手?還是……與那些神秘符號代表的勢力有關的“目標”?

月港的爆炸貨物,林海生的海圖,玄字令牌,荒島的膏體和符號,周硯的藥房……這些碎片之間,一定有一條隱藏的線。是利益?是某種信仰或秘密組織的傳承?還是……嘉靖皇帝晚年那場波及朝野的、對長生和海外仙山的狂熱追尋?

無數猜測在腦中碰撞,卻沒有答案。但有一點越來越清晰:周硯這個人,以及他所代表的勢力,是她們必須面對、也必須避開的巨大危險。在弄清楚真相、找到足夠的力量或證據之前,硬碰硬無異於自尋死路。

“藏好。小心。”沈昭用口型對啞姑說,指了指膏體和皮紙。

啞姑會意,迅速將兩樣東西重新用油紙包好,塞進牆角一個鬆動的地磚下面,又用泥土仔細抹平縫隙。做完這一切,她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眼中的警惕絲毫未減。

天光漸漸大亮,別院裡響起了僕役們灑掃、走動的聲響。沈昭和啞姑也迅速整理好自己,換下夜行衣,裝作剛剛起身的樣子。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福伯。

“沈郎中,公子請您去西跨院藥房。”福伯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異常。

沈昭和啞姑對視一眼,心頭都是一緊。這麼早?是日常安排,還是因為昨夜的事情?

“是,福伯,我馬上就來。”沈昭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對啞姑做了個“小心、等我”的手勢,然後拉開了門。

福伯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灰布長衫,面容枯瘦,眼神平靜得近乎空洞,垂手站在門外。見到沈昭出來,他微微躬身,便轉身帶路。

一路無話。清晨的別院,空氣清新,鳥鳴啁啾,與昨夜那驚心動魄的潛行和甜膩詭異的膏體氣息形成了鮮明對比,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再次踏入西跨院那間充滿藥味和甜香的核心藥房,周硯已經在了。他今天換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正站在工作臺前,手裡拿著一個琉璃研缽,用玉杵輕輕研磨著裡面的東西。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抬。

“公子。”沈昭躬身行禮。

“嗯。”周硯應了一聲,繼續研磨著。研缽裡的東西似乎是某種深褐色的礦石粉末,隨著研磨,散發出淡淡的硫磺氣味。

沈昭垂手站在一旁,心中忐忑,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工作臺。昨夜啞姑拿走膏體和皮紙的地方,看起來並無異常,那些毒物和礦石也依舊散亂放著,那個裝著暗紅色膏體的陶罐蓋子蓋著,放在角落。彷彿昨夜的一切都未發生。

但沈昭知道,越是平靜,越是危險。

良久,周硯才停下手中的動作,將研缽放下,拿起旁邊一塊乾淨的溼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沈昭。

“昨夜,睡得可好?”他語氣平淡,彷彿隨口寒暄。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異樣,恭敬答道:“回公子,甚好。別院清靜,比碼頭安靜多了。”

“是嗎?”周硯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清靜就好。我這裡,就圖個清靜,不喜歡太多雜音,也不喜歡……夜裡亂跑的老鼠。”

老鼠!他在暗示昨夜的事情!他知道了?還是僅僅在敲打?

沈昭手心冒汗,臉上卻努力擠出一點困惑和不安:“公子說的是,小的和同伴定當謹守本分,不敢給公子添亂。”

“嗯。”周硯似乎滿意了,不再提這茬,轉而指向工作臺上那些毒物,“從今日起,你開始學著處理這些。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將這鉤吻藤的汁液提取出來,要純,要淨。方法,在旁邊那張紙上。不懂的問福伯,或者……直接來問我。”

他指了指工作臺一角,那裡果然放著一張寫滿字跡的紙。是提取植物毒素的方法,步驟詳細,甚至標註了注意事項。

“是,公子。”沈昭應下,心中卻更加沉重。讓她直接接觸劇毒之物,是進一步的信任,還是更深的試探和利用?

“另外,”周硯走到那個裝著暗紅色膏體的陶罐旁,手指在罐蓋上輕輕敲了敲,“這東西,你也需熟悉其性。不過,不是現在。等你證明了能力,我自然會告訴你它的用途。”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有些東西,看著危險,用好了,卻是奇效。就像這‘餌’,用對了地方,能釣上意想不到的大魚。用錯了,或者被不該碰的人碰了……”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看著沈昭,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警告。

“餌”!他親口說出了這個字!而且是當著她的面,指著那罐膏體說的!

沈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果然知道!他是在敲打,還是在……炫耀?或者,是一種更隱晦的、她無法理解的溝通?

“小的明白,定當謹慎。”沈昭低下頭,聲音乾澀。

“明白就好。”周硯揮揮手,“去做事吧。福伯,你看著點。”

“是,公子。”一直像影子般立在門口的福伯,躬身應道。

周硯不再停留,轉身走出了藥房。

沈昭站在原地,直到周硯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感覺稍稍能喘過氣。她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張寫著提取方法的紙,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去看。

福伯無聲地走到她身旁,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她手上、臉上。

接下來的半天,沈昭就在福伯那無聲卻無處不在的注視下,開始處理那致命的鉤吻藤。她必須小心翼翼,既要表現出一定的學習和動手能力,又不能太過熟練惹人懷疑。每一次拿起刀具,每一次過濾汁液,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鉤吻藤的汁液呈淡黃色,帶著一股奇異的、略帶腥氣的草木味。沈昭知道,只要面板沾上一點,或者吸入其揮發的氣體,就可能引起麻木、眩暈,甚至呼吸麻痺。她嚴格按照步驟操作,屏住呼吸,動作儘量平穩。

福伯只是看著,偶爾在她某個步驟稍有遲疑或不夠規範時,用毫無起伏的聲音提醒一句,但絕不會動手幫忙。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直到午後,沈昭才勉強提取出了一小瓶純淨的鉤吻藤汁液。她累得幾乎虛脫,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時刻緊繃帶來的巨大消耗。

“今日就到這裡。”福伯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回去歇著吧。記住公子的話,不該碰的別碰,不該問的別問。”

“是,福伯。”沈昭放下手中的器皿,用清水仔細清洗了雙手,這才退出了藥房。

回到後院廂房,啞姑正在整理她們那點可憐的行李,看到她安然回來,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沈昭對她搖了搖頭,示意無事,但疲憊和沉重都寫在臉上。

兩人簡單吃了點福伯讓人送來的飯菜(依舊是清淡的粥和鹹菜,但分量足,也乾淨),沈昭才低聲將上午在藥房,周硯關於“餌”的那番話,以及讓自己處理毒物的事情告訴了啞姑。

啞姑聽完,臉色更加陰沉,眼中殺意沸騰,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周硯的勢力、心思、以及手中掌握的這些東西,都遠超她們的想象。復仇,似乎遙遙無期。

就在這時,廂房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似乎有很多人進了別院,腳步雜亂,還夾雜著一些粗魯的呼喝和罵罵咧咧的聲音。

沈昭和啞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她們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小心地向外張望。

只見前院的空地上,不知何時來了十幾個穿著深藍色短打、腰挎彎刀的兇悍漢子,正是“藍旗幫”的人!為首一人,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在陽光下格外刺眼——正是碼頭殺人的那個刀疤臉!

刀疤臉正大咧咧地站在院子裡,對著聞訊趕來的福伯,粗聲粗氣地說著甚麼。福伯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微微躬身聽著。

“……周公子呢?我們大哥有筆買賣,要和他當面談!”刀疤臉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囂張。

藍旗幫的老大,要見周硯?甚麼買賣?

沈昭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她有種預感,這突如其來的訪客,恐怕與那“餌”,與這別院的秘密,與她們所陷入的這潭渾水,有著脫不開的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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