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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試探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試探

小雨下了整夜,清晨時分轉為薄霧,月港籠罩在一片溼漉漉的灰白裡,連碼頭的喧囂都似乎被蒙上了一層模糊的罩子。

沈昭像往常一樣起身,整理床鋪,用冷水擦了臉,對著模糊的銅鏡束好短髮,努力讓臉色看起來如常。昨夜攥在掌心、幾乎被汗水浸透的那小塊蠟封皮子,此刻已被她重新藏入懷中,貼著肌膚,帶來一種奇異的冰涼和存在感。

早飯後,她照例去後院分揀晾曬藥材。心思卻全在如何“自然”地接近玄塵道長,又不引起懷疑上。

機會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辰出現。

午後,胡管事忽然來到後院,對沈昭道:“陳大人交代,玄塵道長連日舟車勞頓,略有小恙,你略通醫術,去給道長請個脈,看看是否需要調理。”

沈昭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立刻露出恭敬之色:“是,胡管事。不知道長現在何處?”

“在陳大人安排的精舍靜修。跟我來。”

胡管事在前引路,沈昭跟在後面,手心微微沁汗。是陳觀的意思,還是玄塵道長自己的要求?是巧合,還是試探?無論如何,這是她將計就計,接觸目標的機會。

精舍位於回春堂後園深處,是一處獨立的小院,青竹掩映,環境清幽。踏入院中,那股淡淡的檀香氣比昨日在茶室更濃了些。一個眉清目秀、年約十四五歲的小道童正拿著笤帚,在廊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落葉。見到胡管事和沈昭,小道童停下動作,行了個禮。

“清風,道長可在?”胡管事問。

“師父正在靜室打坐。”小道童聲音清脆。

“這位沈小郎中,奉陳大人之命,來為道長請脈。”

“有勞。請隨我來。”小道童放下笤帚,引著二人穿過迴廊,來到一處緊閉的房門前,輕輕叩了叩。

“師父,陳大人遣來一位小郎中,為您請脈。”

片刻,門內傳來玄塵道長平淡無波的聲音:“進來吧。”

小道童推開門,側身讓開。胡管事對沈昭使了個眼色,自己並未進去,而是站在了廊下。沈昭定了定神,邁步而入。

室內陳設極其簡樸,一榻,一案,一蒲團,一個香爐,幾卷道經。玄塵道長盤膝坐在蒲團上,依舊閉目,手撚念珠。他換了身更舊的灰佈道袍,洗得發白,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清瘦出塵,也……更加深不可測。

“小道沈昭,見過道長。”沈昭躬身行禮。

玄塵道長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沈昭身上,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有勞小友。坐。”

沈昭在對面一個矮凳上坐下。小道童端來一杯清水放在她面前,又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聽聞小友醫術不凡,阿虎那般重傷,竟也被你穩住。”玄塵道長開口,語氣聽不出褒貶。

“道長謬讚,僥倖而已。大人吩咐,讓小的來為道長請脈,看看有何處需要調理。”沈昭伸出手,做出診脈的姿態。

玄塵道長也未推辭,伸出左手,手腕瘦削,骨節分明。沈昭屏息凝神,三指搭上他的寸關尺。脈象平穩,和緩有力,只是略有些浮數,似乎有些心神不定,但整體無大礙,更談不上“小恙”。

“道長脈象平穩,只是略有些虛火,想是舟車勞頓,思慮略多所致。並無大礙,稍加休息,飲些清心去火的茶飲即可。”沈昭收回手,謹慎措辭。

玄塵道長點點頭,不置可否,卻忽然問:“小友可曾讀過道經?”

沈昭搖頭:“未曾。小的只略識幾個字,讀過幾本醫書。”

“醫道同源,皆求陰陽平衡,性命雙修。”玄塵道長目光投向窗外薄霧,“譬如這月港,看似繁華喧囂,陽盛陰浮,實則暗流湧動,陰陽駁雜。人處其中,若不能明辨清濁,固守本心,極易迷失,甚至……為外邪所侵,招來無妄之災。”

這話聽起來像是閒談,卻又意有所指。沈昭垂眸:“道長教誨的是。小的只想憑手藝混口飯吃,安分守己,不敢有非分之想。”

“安分守己……”玄塵道長撚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重新落回沈昭臉上,帶著一絲審視,“小友可知,世間有些東西,並非你想避開,就能避開的。機緣際會,因果牽連,有時避無可避。”

沈昭心頭一緊,知道他話中有話,卻只能裝傻:“小的愚鈍,不懂這些大道理。只知道做好本分,聽大人吩咐。”

玄塵道長看了她片刻,忽然道:“陳居士說,你曾在林海生手下那傷員處,聽到些關於‘仙家文字’、‘通天之路’的胡話?”

來了!沈昭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臉上卻露出茫然和一絲後怕:“是……那阿虎有時燒得糊塗,會說些夢話,甚麼仙啊、路啊、門啊的,顛三倒四,小的也聽不明白,只當是他癔症。”

“哦?他都說了些甚麼夢話?你可還記得?”玄塵道長語氣依舊平淡,但沈昭能感覺到,那平淡下隱藏的急切。

沈昭作勢回憶,然後搖頭:“記不太清了,好像是甚麼‘祖宗傳下的圖’、‘神仙住的地方’、‘鑰匙開門’……都是些沒頭沒尾的話。小的當時只顧著給他退熱,也沒往心裡去。”

“鑰匙開門……”玄塵道長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快得讓沈昭幾乎以為是錯覺。“他還說了別的嗎?關於那‘鑰匙’的?”

“好像……好像還說了塊鐵牌子甚麼的,但沒說清楚。”沈昭繼續模糊處理。

玄塵道長沉默下來,手指撚動念珠的速度微微加快。室內一時靜寂,只有香爐中青煙嫋嫋升起。

沈昭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必須丟擲誘餌,但又要確保自己安全。

她臉上露出猶豫之色,彷彿想起了甚麼,從懷中(實則是袖中)摸出那塊用普通麻布包著的小蠟塊——她已經提前將那塊帶符號的小皮子取出,此刻蠟塊裡是空的,但形狀一樣。

“道長……”她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確定和“獻寶”的忐忑,“小的昨日在前堂分揀藥材時,在……在一個廢棄的、裝過南洋香料的舊木箱縫隙裡,發現了這個。覺得樣子古怪,像是封著甚麼東西,就偷偷收起來了。您看……這會不會和您說的那些‘奇文’有關?”

她將空蠟塊雙手呈上。這舉動極其冒險,但空城計有時候反而最安全。她賭玄塵道長不會當場剝開蠟封檢查——那樣太失身份,也容易損壞可能存在的“線索”。她更賭玄塵道長會先關注“發現地點”和“形狀”。

果然,玄塵道長看到那蠟塊,撚動念珠的手指驟然停住!他目光死死盯住那方方正正、被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小塊,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那不是看到線索的驚喜,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狂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緊緊盯著沈昭:“在何處發現的?舊木箱?甚麼樣的箱子?來自何處?”

“就在前堂堆放雜物的角落,一個很舊的紫檀木小箱,邊角都磨圓了,像是裝過貴重香料,但已經空了許久。小的清理時,在箱蓋的榫卯縫隙裡摳出來的。”沈昭描述得活靈活現。前堂確實有那樣一箇舊箱子,來自南洋,胡管事提過一句。

“紫檀木箱……南洋……”玄塵道長喃喃自語,眼中光芒閃爍不定。他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個蠟塊,指尖微微有些顫抖。他將其舉到眼前,對著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細檢視,彷彿能透過蠟層看到裡面的東西。

沈昭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她這個臨時起意的謊言,似乎戳中了某個極其關鍵的節點!玄塵道長這反應,太過異常了!這蠟塊的形狀,或者她描述的“南洋舊箱”,似乎觸動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經!

難道……這種蠟封,或者這種藏匿方式,是“他們”內部約定的某種訊號?或者,那“鑰匙”或海圖的另一部分,真的曾經用這種方式,藏在來自南洋的器物中?

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沈昭知道自己賭對了第一步,但也將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玄塵道長現在肯定認為她知道更多,或者,至少是“機緣”的觸碰者。

良久,玄塵道長才小心翼翼地將蠟塊收入自己袖中,看向沈昭的目光,變得複雜無比,有審視,有估量,也有一絲……冰冷的殺意,雖然轉瞬即逝,但沈昭捕捉到了。

“此事,你還對何人提起過?”玄塵道長聲音恢復平靜,卻更冷。

“沒有!小的覺得古怪,沒敢對人說。今日見道長問起奇文,才想著或許有關……”沈昭連忙搖頭,臉上適當地露出恐懼。

“嗯。”玄塵道長點點頭,重新閉上眼,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你做得很好。此事,不可再對任何人提及,包括陳居士。此物……或許與一樁陳年舊案有關,牽連甚廣。你既不知情,便不要再沾惹。明白嗎?”

“小的明白!小的甚麼都不知道!”沈昭立刻保證。

“去吧。好生做你的事。今日請脈之事,也無需多言。”玄塵道長揮揮手,重新入定。

沈昭如蒙大赦,躬身退出靜室。關上門,才發現腿都有些發軟。廊下的胡管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示意她跟上。

走出精舍小院,回到相對嘈雜的後院,沈昭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後背已被冷汗溼透。

她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玄塵道長最後那一眼的殺意,絕非錯覺。他現在不殺她,只是因為還需要確認蠟塊裡的東西,或許也因為陳觀的關係,更或許……是想放長線,看看她背後是否還有人,或者是否還知道更多。

那空蠟塊,拖不了太久。一旦玄塵道長髮現裡面甚麼都沒有,或者與他預想的不同,她的死期就到了。

而且,經此一事,玄塵道長和陳觀對她的“關注”,必然會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她如同置身於放大鏡下的螻蟻,任何細微的異常,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時間,更緊迫了。

她必須加快速度,在那塊“放大鏡”聚焦到她身上之前,找到出路。

而唯一的出路,似乎越來越清晰地指向那張海圖,和圖中那條虛無縹緲的“通天之路”。

但前提是,她能活著離開月港,並且,看懂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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