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博弈
次日清晨,稀薄的日光透過窗紙,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沈昭被開門聲驚醒。
胡管事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個端著托盤的老雜役。托盤上是一碗比平日略稠的粥,一碟鹹菜,還有兩個雜麵饅頭。
“吃了。然後去後面找王師傅。”胡管事言簡意賅,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轉身離開。
沈昭默默吃完。粥是溫的,饅頭有些硬,但能吃飽。她知道,這略好的待遇,是因為她“有用”了。
收拾好碗筷,她走出雜物房。清晨的後院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露水的氣息。王師傅正在井邊磨刀,那把薄刃小刀在粗糙的磨刀石上發出“噌噌”的聲響,節奏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聽到腳步聲,王師傅沒有抬頭,只是停下了磨刀的動作,用一塊油膩的布擦了擦刀身,站起身。
“跟我來。”他轉身朝密室走去,獨眼的餘光掃過沈昭,帶著慣有的審視。
密室的門虛掩著。推開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血腥、腐臭和濃烈藥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室內光線昏暗,只有角落裡一盞小小的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木榻上,阿虎仰面躺著,臉色比上次更差,灰敗中透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起皮,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拉風箱般的粗重呼吸。他左腿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但滲出的膿液已經浸透了厚厚的布條,散發出更濃的惡臭。
看到沈昭進來,阿虎原本渾濁渙散的眼睛猛地聚焦,爆發出強烈的、混雜著痛苦、警惕和一絲絕望希冀的光芒。他想動,卻被王師傅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看吧。”王師傅抱著手臂,靠在門邊的牆上,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有那隻獨眼在昏暗的光線中,像一點冰冷的炭火。
沈昭走到榻邊,先試了試阿虎的額頭,滾燙。又翻開他的眼瞼看了看,瞳孔有些散大。再診脈,脈象浮數而亂,時快時慢,是典型的熱毒深入、邪正交爭、正氣將潰的危象。
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阿虎的命,就吊在這一線上了。
“之前用的甚麼藥?”沈昭問,聲音平靜。
“你給的方子,祛腐生肌散外敷,清熱敗毒湯內服,三劑。”王師傅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頭一天似乎好些,第二天又反覆,今天更重了。”
沈昭點點頭。這並不意外。阿虎的傷是□□所創,傷口深,汙染重,又耽擱了治療,普通的清熱解毒、祛腐生肌藥物,難以完全清除深層的毒素和壞死組織。何況,他心神驚懼,鬱結於內,也加重了病情。
“需要清創。把更深處的腐肉和壞死的筋膜去掉,重新上藥。內服的湯劑也要調整,加重涼血解毒、扶正固脫的力道。”沈昭快速說道,同時從隨身攜帶的小布包裡拿出銀針和幾個小瓷瓶,“但清創會很痛,他現在身體極虛,恐怕受不住。我先用針替他鎮痛寧神,穩住心脈。”
王師傅沒說話,算是預設。
沈昭撚起銀針,在阿虎頭頂百會、胸口膻中、手腕內關等幾處xue位刺下,行針手法輕柔而沉穩,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阿虎緊繃的肌肉微微放鬆了些,呼吸似乎也順暢了少許,眼中狂暴的痛苦之色稍褪,但警惕不減。
“你……你到底想幹甚麼?”阿虎嘶聲問,聲音像破風箱。
“救你的命。”沈昭直視著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堅定,“但前提是,你得配合。我問,你答。說實話,你活下來的機會就大一分。說謊,或者隱瞞……”她頓了頓,拿起一枚較粗的、閃著寒光的銀針,在他眼前晃了晃,“這針扎錯了地方,或者用藥偏差分毫,後果你知道。”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但在眼下的情形,卻比任何懷柔都更有效。阿虎是亡命徒,他更相信利益和威懾。
阿虎死死瞪著她,胸膛劇烈起伏,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問。”
“鐵箱子,是甚麼人交給林海生的?怎麼交接的?”沈昭開始清創,用烈酒清洗傷口,颳去表層的腐肉和膿液,動作穩而準,彷彿在討論天氣。
阿虎疼得渾身痙攣,咬緊的布巾被血染紅,但沈昭的針似乎起了作用,他沒有昏過去,神志反而被劇痛刺激得更加清晰。
“是……是一個戴面具的人,在……在雙嶼島外海,用小船交接的。只認信物,不認人。信物就是……就是那種黑木牌,船引。”阿虎斷斷續續地說。
雙嶼島!那是嘉靖年間東南沿海最大的走私巢xue之一,倭寇、海商、走私販混雜,無法無天。
“箱子裡除了會炸,還有甚麼特別?”
“不……不知道。林老大不讓開啟,說……說到了月港,自有買家驗貨。我們只負責運。”
“買家是誰?陳觀陳大人?”
聽到這個名字,阿虎眼中再次閃過強烈的恐懼,瘋狂搖頭:“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林老大隻說是……是天大的貴人,我們惹不起,辦成了,一輩子吃穿不愁。可……可那箱子……”
“箱子怎麼了?”
“箱子……箱子在海上,我們自己人想偷偷撬開看看,剛動了一下,就……就炸了!當場死了三個!我的腿……”阿虎聲音充滿了怨毒和後怕,“林老大說我們壞了規矩,還想滅口!我們拼死逃出來的……”
果然!沈昭心中冷笑。甚麼“精鐵”,根本就是偽裝成貨物的爆炸機關,或者說,本身就是一種危險品。林海生要麼是被騙了,要麼就是知道內情,但也被這“貨物”的反噬坑了。
“礁石灘那晚,你們在等誰?找甚麼?”
“等……等林老大,或者他派來的人。貨丟了,人死了,總要有個說法。我們想拿回……拿回應得的錢,或者……那半張圖。”阿虎眼神閃爍。
“圖?甚麼圖?”
“……林老大以前吹噓過的,一張能找到海外大寶藏的海圖,他當命根子。我們想著,要是拿不到錢,拿到圖也好。”
“圖在哪裡?”
“不……不知道。可能在他身上,也可能藏在他那個相好的地方。”
沈昭不再問圖的事,轉而問:“那晚在礁石灘,除了你們,還有誰在找?你們遇到另一夥人了嗎?”
阿虎臉上露出困惑和一絲驚懼:“沒……沒遇到別人。但我們到的時候,感覺……感覺好像有人先一步去過了。後來,就遇到你們回春堂的人……”
看來,李總旗他們去得更早,或者更隱蔽,阿虎這夥人並未直接撞上。但那種“被人先一步”的感覺,應該就是李總旗他們搜查的痕跡。
清創接近尾聲,最深處的腐肉和壞死筋膜被小心剔除,露出下面鮮紅的、但總算不再發黑流膿的創面。沈昭額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將帶來的新藥粉——在原來方子上加重了麝香、冰片和幾味強力解毒藥材的份量——用麻油調勻,厚厚地敷上,再用乾淨的麻布包紮好。
接著,她又開了一個新的內服方子,加重了犀角(用水牛角濃縮粉代替)、生地、玄參等涼血解毒的藥物,又加入了人參、黃芪扶正固本。
“按這個方子,一天兩劑。外敷藥,六個時辰一換。”沈昭將方子遞給王師傅。
王師傅接過,掃了一眼,獨眼中看不出情緒,只是點了點頭。
沈昭收拾好東西,又看了阿虎一眼。阿虎似乎因為清創結束和新的藥物敷上,痛楚減輕,加上失血和虛弱,意識又開始模糊。
“你最好祈禱他能活下來。”王師傅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他對有些人,還有用。死了,麻煩。”
沈昭明白他的意思。阿虎是連線林海生、那批“貨”以及背後“大人物”的關鍵活口。陳觀需要他活著吐出更多東西。
“我會盡力。”沈昭說,頓了頓,又補充道,“但他的傷太重,餘毒未清,心神耗損,能不能熬過去,看他的命,也看……有沒有人不想讓他活。”
她這話意有所指。阿虎知道的太多,對某些人來說是線索,對另一些人來說,就是必須抹除的隱患。
王師傅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揮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昭退出密室,重新站在後院清冷的空氣中,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密室裡的血腥和陰謀氣息,似乎還縈繞在鼻端。
這次接觸,她得到了更多資訊:雙嶼島交貨,面具人,船引信物,箱子會炸,林海生可能被坑也可能背叛,阿虎一夥是棄子,他們在找海圖……
但更多的迷霧也隨之湧來:那“鐵箱子”究竟是甚麼?買家到底是不是陳觀,還是“玄”字令牌代表的那一方?林海生是死是活?海圖和令牌,又意味著甚麼?
她走回雜物房,關上門。從懷中取出那半張海圖和“玄”字令牌,在昏暗的光線下仔細端詳。
皮質的海圖線條古樸,那個模糊的島嶼輪廓,似乎指向某個遠離大陸的海外之地。“金銀島”的傳說,在沿海流傳甚廣,但多為虛妄。可林海生如此珍視,甚至可能因此喪命,這圖恐怕非同一般。
而“玄”字令牌,觸手冰涼沉重,雲雷紋古樸威嚴。她用手指細細摩挲著那個篆字,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玄”,會不會不是指代某個組織,而是……某個人的代號,或者,某個特定含義的標識?
比如,嘉靖皇帝晚年沉迷道教,崇尚玄修,身邊聚集了許多方士、道士,賜予各種法號、道號……“玄”字,在道教中,意義非凡。
一個市舶司提舉陳觀,一個海商林海生,一批會爆炸的神秘“貨物”,一張可能指向海外寶藏的海圖,一塊疑似宮廷或道家關聯的“玄”字令牌……
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東西,在月港這個巨大的漩渦中,被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沈昭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她可能,不小心窺見了一個,遠比走私、仇殺、海盜火併,更加可怕、更加高層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足以讓任何人,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