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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歸穴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歸xue

地窖的陰冷和死寂還未從骨縫裡褪去,枯水巷外溼冷的空氣又撲面而來。

沈昭扶著巷口斑駁的牆壁,急促地喘息了幾口,讓狂跳的心稍微平復。臉上脖頸那些偽造的紅疹,在藥效和冷汗的作用下,已消退大半,只剩下些微的刺癢和紅痕。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扯破的衣袍,用灰布重新裹好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現在怎麼辦?

李總旗已經帶著人回去了。陳觀很快就會知道她“金蟬脫殼”去了枯水巷,並且很可能“先一步”取走了地窖裡的東西。雖然他們沒抓到她現行,但這懷疑一旦種下,就如同附骨之疽。回到回春堂,等待她的,絕不會是“時疫隔離”那麼簡單。

直接逃跑?念頭一閃,隨即被她按滅。月港是陳觀的地盤,碼頭、城門,恐怕早已佈下眼線。她一個身份不明、身懷重寶的“逃犯”,又能逃到哪裡去?更何況,那塊船引、海圖和“玄”字令牌的秘密,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也像絞索一樣套著她。不弄明白,她寢食難安,也隨時可能被這秘密吞噬。

必須回去。而且要主動回去,帶著“理由”回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微微顫抖的雙手。一個計劃,在冰冷的決心中迅速成形。

她沒再走僻靜小巷,而是繞到稍微熱鬧些的街道,在一家快要打烊的成衣鋪子,用身上僅剩的幾枚銅錢,買了一件最便宜的、半舊但乾淨的灰色短褐換上,將原來那身破衣扔掉。又用最後一點錢,在街邊買了兩個熱騰騰的菜包子,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熱食下肚,驅散了一些寒意,也讓虛軟的四肢恢復了些力氣。

然後,她朝著回春堂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不再刻意隱藏身形,就像一個最普通的、辦完事歸家的少年。

遠遠看到回春堂的招牌時,天色已近黃昏。前堂似乎已經恢復了秩序,但門口守著的夥計,眼神明顯比平日警惕。胡管事揹著手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沈昭深吸一口氣,扯下頭上的灰布,露出那張猶帶稚氣、但眼神已截然不同的臉,徑直走了過去。

“胡管事。”她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胡管事猛地轉過身,看到是她,眼中瞬間爆發出驚怒、錯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了口氣?“你!你還敢回來?!你去哪兒了?!”

他的聲音很大,引得門口幾個夥計和零星未走的病患都看了過來。

“我……我難受,跑出去了。”沈昭低下頭,聲音變小,帶著後怕和委屈,“臉上身上又癢又燒,我害怕……怕死在那兒,就……就從後面破洞爬出去了。在外面轉了轉,吹了風,好像……好像好多了。我、我不敢跑遠,就回來了。”

她這套說辭,半真半假,符合一個“突然起疹、驚恐失措的半大孩子”可能做出的反應。從破洞逃走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只是原因不同。

胡管事死死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沈昭恰到好處地讓他看到自己臉上殘留的紅痕和眼中的驚悸。

“你……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麻煩!”胡管事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陳大人已經派人來問過了!趙七和孫五因為你擅離職守,正在裡面領罰!你給我進來!”

他一把揪住沈昭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幾乎是拖著她進了回春堂,穿過前堂,直奔後院。沿途的夥計和學徒紛紛側目,眼神各異。

後院,趙七和孫五垂手站在院中,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緊繃的下頜線透露出他們此刻的處境。看到沈昭被胡管事拖進來,兩人目光同時投來,銳利如刀。

胡管事將沈昭往地上一摜:“跪下!等陳大人發落!”

沈昭踉蹌了一下,沒有跪,只是站直了身體,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抬眼看向胡管事:“胡管事,小的自知有錯,私自離崗,甘願受罰。但小的並非有意逃脫,實在是病症突發,心中恐懼。且小的離開時,那位疑似霍亂的病人已然隔離,並未接觸他人。如今小的疹子已退,身上也無其他不適,或許……並非疫症,只是對某種藥物或穢氣起了疹子。”

她這番話,條理清晰,先認錯,再解釋原因,又點明“並非疫症”,減輕“危害”,最後暗示可能是“意外”。既給了胡管事臺階,也為自己開脫了幾分。

胡管事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口齒如此伶俐。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沈昭。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通往前堂的月洞門傳來:

“哦?不是疫症?那你倒是說說,是甚麼藥物或穢氣,能讓你起這一身駭人的疹子,又能讓你吹吹風就消退?”

陳觀揹著手,緩步走了進來。他已換下官服,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臉上沒甚麼表情,目光平靜地落在沈昭身上,卻讓她感覺像被冰冷的蛇信舔過。

該來的,終於來了。

沈昭心中凜然,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敬畏和茫然,躬身道:“回大人,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只是當時在庫房幫王師傅找藥材,可能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或者……那間空屋久未住人,黴氣太重。小的自幼體弱,有時會對些特別的氣味起反應。”

“庫房?空屋?”陳觀不置可否,走近幾步,目光在她臉上殘留的紅痕上停留片刻,“你倒是會找理由。本官問你,你跑出去後,去了哪裡?見了甚麼人?”

果然問到關鍵了。沈昭心念電轉,臉上卻露出猶豫和一絲掙扎,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抬頭看向陳觀,眼中帶著孤注一擲的光芒:“大人!小的……小的不敢隱瞞!小的跑出去後,心裡害怕,又……又想起大人讓小的留意叔叔和林船主的事,就……就大著膽子,去了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陳觀眼神微凝。

“枯水巷!”沈昭語速加快,帶著“立功”的急切和“後怕”的顫抖,“小的以前在碼頭聽人喝醉了提過一嘴,說林船主早年在那邊有個相好的。小的就想,萬一……萬一叔叔和林船主有聯絡,會不會去那裡?小的就找去了!結果……結果在巷子口,就看到兩個人鬼鬼祟祟地進去,又很快出來,抬著個麻袋,匆匆走了!小的沒敢跟,等他們走了,才敢過去看,那屋子是空的,有個地窖,裡面……裡面好像有血跡!但甚麼人都沒有!”

她這番話,九分真,一分假。看到了人(李總旗),抬走了東西(他們空手,但她說成麻袋),地窖有血跡(真),空的(假,她拿了東西)。既交代了行蹤,又把自己“發現線索”的功勞擺出來,還隱去了自己進入地窖、拿走東西的關鍵。

至於那兩個人是不是抬的麻袋(林海生?),裡面是甚麼,她“不知道”。完美地將自己摘出來,同時把線索拋回給陳觀——你的人去過了,地窖是空的,但有血跡,林海生可能被轉移或滅口了。

陳觀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沈昭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似乎更冷了幾分。他在判斷,判斷她話中的真假,判斷她到底知道多少。

“你看清那兩人模樣了嗎?”陳觀問。

“沒有,離得遠,又怕被發現,只看個背影,穿著普通,但……但腳步很穩,像是練家子。”沈昭搖頭。

陳觀沉默了片刻。沈昭的心懸在半空。

“你倒是機靈,也夠膽大。”陳觀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私自離崗,本應重罰。但念在你一片‘忠心’,又‘意外’發現了線索,便功過相抵。不過……”

他話音一轉:“死罪可免,活罪難饒。趙七,孫五。”

“屬下在!”兩人立刻應聲。

“看守不力,各領十鞭。沈昭,禁足後院,沒有本官允許,不得踏出半步。每日需將《傷寒雜病論》抄寫十頁,交由胡管事查驗。至於你的疹子……”陳觀瞥了一眼胡管事,“讓王師傅看看,若真是誤碰了東西,便罷。若再有下次,以疫症論處,嚴懲不貸!”

“謝大人開恩!”沈昭立刻躬身,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悶響和壓抑的悶哼在院中響起。沈昭垂著眼,面無表情。她知道,這頓鞭子,既是罰趙七孫五,也是做給她看。陳觀在告訴她,他可以給她“機會”,也可以隨時讓她生不如死。

禁足,抄書,是變相的囚禁和監視。但也給了她喘息和思考的時間。

陳觀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胡管事揮揮手,讓人帶趙七孫五下去上藥,又冷冷地對沈昭道:“還不滾回你屋裡去!從今天起,你的飯食會有人送去。抄不完書,就別想吃飯!”

沈昭默默走向那間雜物房。推開門,裡面的一切和她離開時似乎沒甚麼兩樣,但空氣中,多了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這裡的冷冽氣息。

有人進來過。搜過。

她走到牆角,不動聲色地檢查那個藏船引的舊藥碾底座——空了。

船引,被拿走了。

沈昭站在昏暗的屋子裡,緩緩閉上眼,又睜開。

眼中最後一絲驚惶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靜,和深處跳躍的、冰冷的火焰。

第一步,活著回來了。

第二步,船引這個燙手山芋,終於“被動”地交出去了,雖然方式並非她最初計劃。

第三步,禁足,意味著暫時安全,也意味著與外界隔絕。但她手裡,還有兩張更關鍵、也更危險的牌——海圖,和“玄”字令牌。

陳觀拿走了船引,會怎麼做?他會相信她關於枯水巷的說辭嗎?他接下來,會如何利用她這顆“不聽話但似乎還有用”的棋子?

而她自己,又該如何在這看似絕境的囚籠裡,找到那一線生機,甚至……反客為主的契機?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回春堂的後院,陷入一片沉寂。但這沉寂之下,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洶湧的暗流。

沈昭走到那張破舊的矮桌前,就著窗外透入的、最後一點天光,鋪開紙,研墨。

然後,提筆,在空白的紙頁上,工工整整地寫下第一個字:

“傷”。

筆尖沉穩,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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