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水巷
天光大亮,回春堂開門迎客。人聲、藥味、血腥氣混雜,一切如常。
沈昭像過去幾天一樣,在前堂和後院之間忙碌。她給一個摔斷胳膊的孩子正骨,手法精準溫和,惹得那孩子的母親連聲道謝。她又幫著王師傅處理了兩個被船上纜繩抽傷的苦力,動作麻利,配合默契。
胡管事在前臺撥著算盤,偶爾抬眼掃過她,目光深沉。趙七假扮的夥計在抓藥,孫五在後院劈柴,兩人看似各司其職,但沈昭能感覺到,他們的注意力始終有一部分,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陳觀的“保護”,從未鬆懈。
上午,陳觀又派人來叫她行針。他的手臂已基本無礙,對沈昭的“家傳針法”讚不絕口,甚至賞了她一小錠銀子。
“這幾日辛苦你了。”陳觀語氣和藹,“本官看你醫術確有天賦,留在回春堂做個坐堂大夫也未嘗不可。月港雖亂,但有本官在,無人敢動你。”
又是許諾。沈昭垂眸謝恩,心中卻冷笑。陳觀越是如此,越說明他所圖甚大,也越需要她這個“有用”的棋子聽話。
“謝大人抬愛。小的定當盡心竭力。”她表現得感激涕零。
“對了,”陳觀像是忽然想起,“你上次說的礁石灘細節,本官派人去查了。確實有些痕跡,但人早就跑了。關於你叔叔沈賀,還有林海生,可又想起甚麼?”
來了。沈昭心中一凜,知道陳觀並未放棄這條線。她臉上適時露出些微迷茫和擔憂:“小的日夜都在想,可實在沒有頭緒。只恨自己沒用,找不到叔叔,也幫不上大人的忙。”
“無妨,有心即可。”陳觀擺擺手,似乎並不在意,“你且安心做事,若有線索,本官自會告知你。”
沈昭退下,回到後院。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陳觀的人一定也在暗中搜尋林海生和阿虎口中的線索。枯水巷那個地點,未必能瞞多久。
必須搶在他們前面。
但如何擺脫趙七和孫五的監視?
機會在午後悄然到來。前堂送來一個急症病人,嘔吐不止,腹痛如絞,臉色蠟黃。坐堂大夫診脈後,臉色微變,將胡管事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胡管事臉色也難看起來。
“像是……霍亂。”坐堂大夫聲音發顫。
霍亂!這兩個字像炸雷一樣在前堂響起。人群頓時騷動,恐慌蔓延。月港溼熱,時疫並不少見,但霍亂是最令人聞之色變的惡疾之一,傳染極強,死人極快。
“關門!快關門!所有接觸過的人,都不準離開!”胡管事厲聲喝道,也顧不上儀態了,“把他抬到後院隔離!用生石灰灑遍前後!快!”
一片兵荒馬亂。趙七和孫五也被胡管事指派去幫忙搬運病人、灑掃消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時疫恐慌吸引。
沈昭也被要求留下協助。她知道,這是天賜良機。趁著眾人忙亂,她溜進存放藥材的庫房,快速抓了幾味藥材,塞進袖中,又拿了一小瓶高濃度的燒酒。然後,她閃身進了後院存放雜物的柴房旁邊,一個堆放破舊傢俱和廢棄物的角落。
這裡灰塵遍佈,少有人來。她迅速將幾種藥材混合搗碎,加入燒酒,調成一種氣味刺鼻的深褐色藥膏。然後,她將藥膏仔細塗抹在自己露出的手腕、脖頸和臉頰邊緣。
不過片刻,被塗抹的面板開始發紅,鼓起一片片細密的、駭人的紅疹,還伴隨著輕微的瘙癢和灼熱感。
這是她用幾種具有輕微毒性和強刺激性的藥材配的,能短時間內造成類似疫病發疹的假象,但不會真的傷人,幾個時辰後便會自行消退。
她撕破自己袖口和下襬,在地上滾了些灰塵,又用手將頭髮抓亂。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痛苦和驚慌的表情,踉踉蹌蹌地衝回前堂。
“胡……胡管事!我……我好難受!”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指著自己脖頸和臉頰上那片“駭人”的紅疹,“癢……又燒又想吐!”
前堂所有人,包括胡管事、坐堂大夫、夥計,以及還沒完全疏散的幾個病人,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在她身上,看到她臉上頸上那片迅速蔓延的“疹子”,頓時發出驚恐的抽氣聲,紛紛後退,彷彿她是甚麼洪水猛獸。
“你……你!”胡管事臉都白了,指著她,手都在抖。霍亂症狀裡有吐瀉,可沒說會起這樣的紅疹!但這少年分明接觸了那病人,又突然起了疹子,誰知道是不是更厲害的變症?
“隔離!把他帶到後面空屋去!快!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靠近!”胡管事幾乎是吼出來的,生怕沈昭把“時疫”傳給更多人,尤其是……陳大人還看重這小子的醫術!
兩個膽戰心驚的雜役,用布捂著口鼻,戰戰兢兢地將“痛苦呻吟”的沈昭架起來,拖向後院最偏僻的一間堆放廢舊藥材、平時根本沒人去的空屋子,鎖上了門。
“看好他!別讓他出來!也別讓任何人進去!”胡管事在外面厲聲吩咐,又對趙七和孫五道,“你們倆,守在外面!一步不準離!”
趙七和孫五對視一眼,面色凝重地點頭。看守一個可能的“時疫”病人,這差事既危險又憋屈,但胡管事的命令,他們不敢違抗。
空屋裡,沈昭聽著門外落鎖和胡管事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以及趙七孫五守在門外的低語,迅速停止了呻吟。她走到窗邊。這屋子年久失修,窗戶早已破損,只用幾塊木板胡亂釘著,縫隙很大。
她從縫隙中觀察外面。趙七和孫五守在門口,注意力主要放在門前和通往其他院落的小徑上。而這屋子後面,是一段塌了半截的矮牆,牆外就是回春堂後巷,平時少有人走。
就是現在。
她悄無聲息地挪到屋子另一側,那裡牆角堆著些破麻袋和爛木頭。她小心地搬開,露出後面一個被老鼠啃出的、通往屋外矮牆根的破洞。洞口不大,但足以讓她這樣身量單薄的“少年”鑽過。
這是她前幾天“偶然”發現的後路,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她毫不猶豫,俯身鑽了進去。粗糙的土石刮擦著衣服和面板,帶來細微的刺痛。爬出洞口,外面是潮溼的牆角雜草。她迅速拍打掉身上的塵土草屑,又將臉上脖頸的藥膏用袖中溼布擦去大半,紅疹未消,但已不那麼駭人。她將扯破的衣袍下襬塞進腰帶,用一塊灰布包住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最尋常不過的、衣衫略顯破爛的貧苦少年。
她蹲在牆角陰影裡,靜靜等了片刻。門前的趙七和孫五沒有任何異動。回春堂前院方向,依舊傳來隱約的喧譁和恐慌的議論聲。
時機正好。
她像一隻靈巧的野貓,貼著牆根,飛快地溜進後巷,轉眼就消失在錯綜複雜、汙水橫流的小巷深處。
按照阿虎所說的方位,她朝著城南枯水巷的方向快速潛行。她不敢走大路,專挑僻靜無人的小巷,時刻注意著身後的動靜。心跳如鼓,一半是緊張,一半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她逃出蘇州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主動出擊,為了掌握自己的命運。
枯水巷名副其實,是一條臨近乾涸小河溝的陋巷,住戶稀少,多是廢棄的破屋。沈昭找到第三間,果然破敗不堪,門板歪斜,門楣上,一道深深的、陳舊的刀痕清晰可見。
她左右看了看,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風聲穿過破屋的嗚咽。她深吸一口氣,沒有直接推門,而是繞到屋子側面的破窗下,蹲下身,從窗紙的破洞往裡窺視。
屋內光線昏暗,積滿灰塵,空無一物,不似有人居住。
難道阿虎騙她?或者林海生已經來過又走了?
她正疑惑,目光忽然被牆角一堆不起眼的、像是碎磚爛瓦的東西吸引。那堆東西的邊緣,似乎有被最近移動過的痕跡,灰塵的分佈不太自然。
她繞到屋子後面,發現後牆根下,有一個被雜草半掩的、低矮的狗洞般的缺口。她匍匐下來,朝裡望去。
缺口裡面,似乎有一個向下的、狹窄的通道,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地窖?還是密室?
林海生會在下面嗎?是生是死?
沈昭摸出懷中的火摺子,卻沒有點燃。她屏住呼吸,將耳朵貼近那個缺口。
一片死寂。
但就在她幾乎要以為裡面真的甚麼都沒有時——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像是枯枝被踩斷,又像是……機簧鬆動的聲響,從地底深處,隱隱傳來。
沈昭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