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第一策
黑風嶺的聚義廳裡,酒氣熏天。
石虎坐在虎皮交椅上,左右各摟著一個女人,面前擺著烤羊和酒罈。趙天鷹坐在下首,穿著那身刺眼的從七品武官服,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
赤霄走進來時,廳裡瞬間安靜了。所有目光都釘在她身上——短髮,粗布衣,腰裡彆著把鏽刀,身後只跟著顧寒聲和兩個赤羽營的少年。
“沈娘子,膽子不小。”石虎推開懷裡的女人,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燻黑的牙齒,“敢單槍匹馬來我這黑風嶺,不怕我宰了你下酒?”
“怕。”赤霄說,“但更怕雍王的五千鐵騎踏平青州時,石寨主連下酒菜都吃不上了。”
石虎笑容一僵。趙天鷹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赤霄:“你說甚麼?雍王來了?”
“前鋒已到王家村外十里。”顧寒聲接過話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中軍五千,後續還有兩萬。石寨主,趙校尉,二位覺得,雍王剿匪,是先剿你們這些佔山為王的,還是先剿我們這些種地吃飯的?”
石虎和趙天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懼。
“你甚麼意思?”石虎沉聲問。
“聯手。”赤霄走到廳中,目光掃過兩人,“黑風嶺、青峰寨、赤羽營,三家合兵,共同抵禦雍王。打退了雍王,青州就是咱們的。打不退——”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大家一起死。”
廳裡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聯手?”趙天鷹冷笑,“我堂堂朝廷昭信校尉,跟你們這些匪寇聯手?”
“趙校尉,”顧寒聲微笑,“您那昭信校尉怎麼來的,需要顧某提醒嗎?青州府衙的招安令上可寫著‘暫領’,雍王一到,您這‘暫領’還能不能領下去,可就難說了。”
趙天鷹臉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響。
“怎麼個聯手法?”石虎開口,聲音粗啞。
“情報共享,兵力互援,糧草互通。”赤霄說,“雍王大軍壓境,咱們任何一家都擋不住。但三家聯手,熟悉地形,以逸待勞,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打贏了怎麼分?”石虎問得直白。
“按出力多少分。”赤霄說,“誰出的兵多,誰殺的敵多,誰佔的地盤就大。白紙黑字,立字為據。”
石虎盯著她,獨眼裡閃著算計的光。良久,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老子跟你賭這一把!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你敢背後捅刀子,老子拼著命不要,也先宰了你!”
“彼此彼此。”赤霄說。
趙天鷹還在猶豫。顧寒聲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趙校尉,雍王最恨降而復叛之人。您覺得,他到了青州,是先剿匪,還是先清剿您這種‘前匪現官’?”
趙天鷹渾身一顫。
“聯手,還有一線生機。”顧寒聲聲音更輕,“不聯手,您就是雍王立威的第一顆人頭。”
半個時辰後,三方在白絹上按了手印。約定:雍王大軍入境期間,三家停戰,共同抗敵。戰後按戰功分割地盤,互不侵犯。
赤霄走出聚義廳時,天已矇矇亮。山風很冷,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真信他們?”顧寒聲跟上來,低聲問。
“不信。”赤霄說,“但眼下沒得選。”
“也是。”顧寒聲點頭,“不過有這紙約定,至少能拖住他們一陣。等雍王退了……”
他沒說完,但赤霄明白。等雍王退了,該打的仗,一場都不會少。
回到王家村時,雍王前鋒的營火已清晰可見。連綿數里,像一條火龍,盤踞在官道兩側。
“撤。”赤霄只說了一個字。
一百二十人,加上三百多村民,連夜撤離王家村。糧食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埋進地窖。房屋不燒,水井不填——顧寒聲說,留給雍王大軍住,能拖延他們追擊的速度。
隊伍撤進深山,在一處隱蔽的山谷紮營。這裡比紅石谷更偏僻,三面絕壁,只有一條窄縫能進,易守難攻。
但問題很快來了。
三百多人擠在狹小的山谷裡,糧食不夠吃,水源緊張,窩棚搭不下,老人孩子凍得瑟瑟發抖。更麻煩的是,人心開始浮動——從王家村撤出來的人哭哭啼啼,說家沒了,地沒了,往後怎麼活。赤羽營的老兵也士氣低落,覺得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盤,說丟就丟。
赤霄站在谷口,看著下面亂糟糟的人群,看了很久。
“顧先生,”她忽然開口,“你說,咱們打仗,為了甚麼?”
顧寒聲正在看地圖,頭也不抬:“為了活。”
“那他們呢?”赤霄指著那些哭泣的村民,“他們跟著咱們撤出來,家沒了,地沒了,往後吃甚麼?喝甚麼?怎麼活?”
顧寒聲放下地圖,沉默。
“光會打仗不行。”赤霄轉身,看著顧寒聲,“得讓他們有地種,有飯吃,有房子住。這樣他們才會死心塌地跟著咱們,才會覺得打仗值得。”
“你想分地?”顧寒聲皺眉,“現在?雍王大軍就在三十里外,咱們自身難保……”
“正因為自身難保,才更要分。”赤霄打斷他,“人心散了,隊伍就散了。隊伍散了,咱們就是雍王刀下的肉。”
她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山谷外一片區域:“這兒,李家村。我昨天去看過,村裡人都跑光了,地荒著,房子空著。離咱們這山谷不到五里,易守難攻。”
“你想佔李家村?”
“不是佔。”赤霄說,“是收復,然後分田。”
顧寒聲盯著地圖,良久,嘆了口氣:“沈娘子,你這是要跟整個世道為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分田,分的是誰家的田?地主家的,豪強家的,官府家的——他們會跟你拼命。”
“那就拼。”赤霄說,“反正不拼也是死。”
當天下午,赤霄帶著五十人突襲李家村。村裡果然空了,只剩幾個走不動的老人。赤霄沒為難他們,給了糧食,讓他們帶路,指認哪塊地是誰家的。
“這塊是李老爺家的,五十畝上等水田……這塊是王舉人家的,三十畝旱地……這塊是祠堂的公田,二十畝……”
赤霄一一記下。然後她召集全村人——其實也就那七八個老人,還有赤羽營的五十人。
“從今天起,李家村歸赤羽營管。”她站在村口的打穀場上,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三條規矩:一,不搶不掠,不傷百姓。二,按人頭分田,每人三畝,抽籤決定好壞搭配。三,收成交三成公糧,剩下的歸自己。”
老人們愣住了,面面相覷。
“分、分田?”一個牙齒掉光的老漢顫聲問,“真分?”
“真分。”赤霄說,“現在就開始。阿秀,拿名冊來。”
阿秀捧著一本簡陋的名冊——是撤離王家村時匆忙記下的,上面有每個人的姓名、年齡、家庭成員。赤霄按名冊點名,點到誰,誰就上前抽籤。籤筒裡是寫著田塊編號的竹籤,抽到哪塊,哪塊就是你的。
第一個抽籤的是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她顫抖著手抽出一支籤,阿秀念出編號:“丙字七號,旱地兩畝,水田一畝。”
赤霄在地圖上找到那塊地,用炭筆畫個圈,寫上寡婦的名字。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蓋了赤羽營紅印的紙——是顧寒聲連夜趕製的“田契”,雖然粗糙,但白紙黑字,寫明瞭田塊位置、面積、歸屬人。
“拿好。”赤霄把田契遞給寡婦,“從今天起,這塊地就是你的。自己種,自己收,交三成公糧,剩下的全是你的。”
寡婦接過田契,手抖得厲害。她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忽然撲通跪下,砰砰磕頭:“謝謝沈娘子!謝謝沈娘子!我、我給您立長生牌位……”
“起來。”赤霄扶起她,“不用謝我,這地本來就是你們種的,本該就是你們的。”
抽籤繼續。一個接一個,老人,婦人,孩子,赤羽營的兵……每個人拿到田契時,表情都是茫然的,不敢相信的,然後變成狂喜的,痛哭流涕的。
顧寒聲站在一旁看著,看著那些粗糙的手捧著更粗糙的田契,像捧著命根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州府衙的卷宗庫裡,看過一本前朝的《均田令》。那上面寫著“計口授田,永業為家”,寫得很美,但最終成了一紙空文。
而現在,在這個荒僻的山村,在一個二十歲的女子手裡,這八個字正在變成現實。
分田一直持續到天黑。一百二十戶,三百六十七人,每人三畝,共計一千一百零一畝。村裡的地不夠分,赤霄就把周邊荒著的山地、林地也划進來,承諾開荒免三年公糧。
最後一塊田分完時,打穀場上點起了火把。火光映著一張張臉,每張臉上都寫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
赤霄站到磨盤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田,分完了。”她說,“從今天起,你們有地了。但這地能不能守住,能不能種出糧食,能不能傳給你們的孩子——我說了不算,官府說了不算,雍王說了更不算。”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能說了算的,只有你們手裡的鋤頭,和你們身邊的鄉親。”
人群安靜下來。
“赤羽營的規矩,你們都知道了。不欺民,不懼官,只為活。”赤霄說,“現在再加一條:分田到戶,永業為家。誰要搶你們的地,誰要毀你們的家,赤羽營第一個不答應。”
“但赤羽營也不是神仙,不能憑空變出糧食,變出刀槍。”她話鋒一轉,“所以從明天開始,所有青壯,上午練兵,下午種地。老人婦人孩子,能幹甚麼幹甚麼,織布,打柴,做飯——咱們三百多人,擰成一股繩,才能在這亂世裡活下去。”
她跳下磨盤,走到顧寒聲身邊:“顧先生,念。”
顧寒聲展開一張紙,清了清嗓子,開始念:“赤羽營均田令第一條:凡赤羽營所轄之地,田畝按人頭均分,不論男女老幼,一人三畝……”
他一字一句念,念得很慢。下面的人靜靜聽著,雖然很多人不識字,但每個字都聽懂了。那是關於土地,關於糧食,關於活下去的希望。
唸完了,顧寒聲把紙貼在村口的祠堂牆上。赤霄走過去,在紙的最下面,按下一個鮮紅的手印。
然後是阿秀,是老漢,是那個偷過糧的少年,是每一個赤羽營的人。最後是分到田的村民,他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在紙上按下手印。不會寫名字的,就畫個圈,按個指印。
那紙很快按滿了紅印子,密密麻麻,像一片片飄落的梅花。
夜深了,人群散去。赤霄獨自坐在祠堂門檻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顧寒聲走過來,遞給她一個水囊。
“喝點水。”
赤霄接過,喝了一口,是涼的。
“今天這一出,”顧寒聲在她身邊坐下,“你知道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赤霄說,“意味著從今天起,咱們跟所有地主豪強,跟整個大胤朝,成了死敵。”
“不止。”顧寒聲搖頭,“還意味著,從今天起,這三百多人,會把命交到你手裡。你讓他們活,他們就能活。你讓他們死,他們就會去死。”
赤霄沒說話。她看著手裡的水囊,看著囊身上粗糙的針腳。
“我怕。”她忽然說,聲音很輕,“怕我擔不起。”
“已經擔起來了。”顧寒聲說,“從你在紅石谷立下那三條規矩開始,從你帶著他們擊退石虎開始,從你分田開始——你就已經擔起來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擔得很好。”
赤霄笑了,很短促的一聲笑,帶著疲憊,但也帶著某種釋然。
“顧先生,你說這均田令,能推行多久?”
“不知道。”顧寒聲誠實地說,“也許三個月,也許三年,也許三十年。但至少今天,在這李家村,它成了。”
他抬頭看天,夜空漆黑,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子,閃著微弱但堅定的光。
“這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赤霄被喧鬧聲吵醒。她走出祠堂,看見打穀場上聚滿了人——不是赤羽營的人,是周邊村子的百姓。扶老攜幼,拖家帶口,黑壓壓一片,少說有兩三百人。
“沈娘子!”一個老漢撲通跪下,“我們也想分田!求您收留我們!”
“我們村被雍王的兵搶了,糧食全沒了……”
“我們家的地被地主收走了,活不下去了……”
哭聲,哀求聲,混成一片。
赤霄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破爛的衣服,看著他們枯瘦的臉,看著他們眼裡那種絕望中迸發出的、最後一點希望的光。
她轉身,看向顧寒聲。
顧寒聲也在看她,眼神複雜。
“收嗎?”他問。
赤霄沒回答。她走到打穀場中央,站到磨盤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
“想分田的,留下。”她說,“但有三條:一,守赤羽營的規矩。二,青壯要練兵。三,生死自負。”
人群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哭聲——這次是喜極而泣。
“我們守規矩!我們練兵!我們不怕死!”
赤霄跳下磨盤,對阿秀說:“登記造冊,按人頭分田。糧食不夠,從公糧裡先支。房子不夠,大家一起搭。”
阿秀重重點頭,眼睛紅紅的。
顧寒聲走到赤霄身邊,低聲說:“糧食只夠撐半個月。雍王大軍就在三十里外,隨時可能打過來。現在收這麼多人……”
“我知道。”赤霄打斷他,“但顧先生,你說過,這世道要亂了。亂世裡,甚麼最值錢?”
顧寒聲一愣。
“人心。”赤霄說,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登記名字的百姓,“有了人心,才有兵源,才有糧草,才有根基。否則咱們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雍王一來,說散就散。”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這田,不僅要分,還要大分特分。分到整個青州,分到整個天下。讓所有沒田的人都有田種,讓所有活不下去的人都能活下去。”
顧寒聲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像第一次認識她。
“沈娘子,”他說,“你比我想的,還要瘋。”
“瘋就瘋吧。”赤霄轉身,朝祠堂走去,“反正這世道,正常人活不下去。”
她走到祠堂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打穀場上,人群還在排隊。陽光很好,照在一張張臉上,照出那些久違的、屬於活人的光彩。
她想起師父墳前那株草,想起王家村那口被填平的井,想起紅石谷巖壁上那三十三個手印。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祠堂。祠堂裡供著李家村的祖宗牌位,香火早已斷了,積了厚厚一層灰。
她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插進香爐。
青煙嫋嫋升起,盤旋,消散在樑柱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