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字真言
雍王的騎兵出現在王家村外三里時,赤霄正在給師父墳前除草。
三個月,墳頭草已長到膝蓋高。她跪在墳前,一株一株拔,動作很慢,像在進行某種儀式。阿秀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香燭紙錢,眼睛紅紅的。
“師父,”赤霄拔完最後一株草,直起身,“王家村,我拿回來了。”
風吹過墳頭,紙灰打著旋兒飄起。遠處,村口新立的木牌上,“赤羽營”三個字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
三個月,赤羽營從三十三人擴到一百二十人。紅石谷成了大本營,王家村成了前哨。顧寒聲畫的那些圈,正一個一個變成現實——東邊的廢棄礦場拿下了,南邊的官道卡子設起來了,西邊三個小村子的佃戶偷偷送來糧食,換赤羽營的保護。
一切都在變好。直到那隊騎兵出現。
“沈娘子!”瞭望的少年連滾爬爬衝進墳地,“北邊!北邊來兵了!打著‘雍’字旗,二十騎,全是鐵甲!”
赤霄手一頓,紙錢飄落在地。
她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村。”
王家村祠堂現在成了赤羽營的指揮所。顧寒聲站在一張簡陋的地圖前——是他憑記憶畫的青州地形圖,上面用炭筆標著紅圈藍線。赤霄推門進來時,他正用尺子量著甚麼。
“二十騎,鐵甲,雍王旗。”赤霄開門見山,“是先鋒還是斥候?”
“斥候。”顧寒聲頭也不抬,“雍王李琰,當今天子胞弟,掌北境三鎮兵權。幽州亂起,朝廷調他平叛,行軍路線必經青州。這二十騎應該是探路的,大軍在後,至少三千。”
祠堂裡一片死寂。剛投靠過來的幾個村老臉色發白,手在抖。
“三千對一百二,”一個村老顫聲說,“這、這怎麼打……”
“不打。”赤霄說。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一百二對三千,硬打是送死。”赤霄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王家村的位置,“但這是咱們的地盤。一草一木,一溝一坎,咱們比他們熟。”
她抬頭,看向顧寒聲:“顧先生,你說過,打仗不是比誰人多,是比誰犯錯少。”
顧寒聲笑了,笑得像只狐貍:“正是。”
“那咱們就讓他們犯錯。”赤霄轉身,面向祠堂裡所有人,“傳令:一,全村老少立刻撤進後山,糧食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走的藏進地窖。二,所有青壯,帶上竹矛弓箭,跟我走。三,把村口那口井填了,水缸砸了,一粒米、一滴水都不給他們留。”
“沈娘子,”阿秀小聲問,“咱們……要棄村?”
“不棄。”赤霄說,“但要讓他們覺得,咱們棄了。”
命令傳下去,王家村瞬間活了過來。老人孩子揹著包袱往後山撤,青壯們抄起武器集合。赤霄把一百二十人分成三隊:一隊三十人,由老漢帶領,在村外三里處的林子裡設伏;一隊四十人,由阿秀帶領,在村內巷道佈置陷阱;她自己帶五十人,作為機動。
“記住,”赤霄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咱們不打正面。他們進,咱們退。他們停,咱們擾。他們累,咱們打。他們退——”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咱們追。”
夕陽西下時,雍王的騎兵到了村口。
二十騎,清一色黑甲黑馬,腰挎制式橫刀,馬鞍旁掛著騎弓。為首的是個年輕校尉,面白無鬚,眼神銳利得像鷹。他勒住馬,打量眼前這個寂靜的村莊。
太靜了。雞不鳴,狗不吠,連炊煙都沒有。村口那口井被土石填平,幾口水缸砸碎在路邊,碎片裡一滴水也無。
“搜。”校尉揮手。
十名騎兵下馬,提刀進村。另外十騎在外警戒,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
進村的騎兵很快發現了問題——巷道太窄,馬進不去,只能步行。地面撒著碎瓦片、鐵蒺藜,一不小心就紮腳。有些院門虛掩,推開門,迎面就是一根削尖的竹矛彈射出來。
“有埋伏!”一個士兵大喊。
話音剛落,屋頂上突然站起十幾個人,手裡端著陶罐,朝下面潑灑。不是熱水,是桐油——顧寒聲從廢棄礦場裡找到的,整整三大桶。
油淋了一身,騎兵們還沒反應過來,火箭就從四面八方射來。桐油遇火即燃,瞬間巷道里變成火海。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退!退出去!”校尉在村口怒吼。
著火的騎兵連滾爬爬逃出巷道,在地上打滾撲火。就在這時,村外林子裡傳來弓弦響——竹箭力道弱,但距離近,準頭夠了。五六支箭射中馬匹,戰馬受驚,揚起前蹄,把背上的騎兵甩下來。
“敵襲!”校尉拔刀,“結陣!結圓陣!”
訓練有素的騎兵迅速靠攏,圍成圓陣,刀鋒向外。但赤羽營的人根本不靠近,射完一輪箭就縮回林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校尉臉色鐵青。他數了數,進村十人,傷了六個,其中兩個重傷。馬匹損失三匹。而敵人,連影子都沒看清。
“大人,這村子邪門,”副手低聲說,“要不先撤,等大軍到了再……”
“撤?”校尉咬牙,“二十騎被一群泥腿子打退,傳出去我還怎麼在雍王帳下立足?”
他盯著寂靜的村莊,盯著那片黑黢黢的林子,忽然冷笑:“玩陰的是吧?好,老子陪你玩。”
他下令:五人一組,四組散開,從四個方向同時進村。每組間隔五十步,互相策應。見到人影,格殺勿論。
騎兵再次進村。這次他們小心多了,盾牌舉高,步步為營。但赤羽營的人就像鬼魅,忽而在東邊屋頂射兩箭,忽而在西邊巷口扔幾塊石頭,等你追過去,人早就沒影了。
校尉親自帶一組,剛拐進一條窄巷,腳下突然一空——是個陷坑,不深,但坑底插著削尖的竹籤。他反應快,縱身躍開,但身後一個士兵掉了進去,慘叫一聲,大腿被竹籤刺穿。
“操!”校尉暴怒,揮刀砍向旁邊的土牆。土牆轟然倒塌,後面空空如也。
就在這時,村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個留守的騎兵狂奔而來,臉上全是血:“大人!糧草!咱們的糧草車被劫了!”
校尉腦子嗡的一聲。
糧草車留在三里外的官道上,留了五人看守。現在被劫,意味著後路被斷,意味著他們這二十騎,今晚得餓肚子。
“多少人劫的?”校尉揪住那騎兵的衣領。
“不、不知道……從林子裡突然衝出來,二三十人,搶了糧車就跑,我們追不上……”
校尉鬆開手,踉蹌後退一步。他環顧四周,這個寂靜的、鬼魅般的村莊,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這不是普通的流寇。這是有預謀、有組織、有戰術的埋伏。從填井砸缸,到巷道陷阱,到林間騷擾,再到劫糧草——每一步都算準了,每一步都打在七寸上。
“撤。”他終於吐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全軍撤退,回稟雍王。”
殘存的騎兵狼狽退出王家村。來時二十騎,回去時只剩十四騎,六人帶傷,糧草全失。校尉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村莊,暮色裡,它靜靜趴伏在山腳下,像一頭蟄伏的獸。
他打了個寒顫,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村口的老槐樹上,赤霄放下手裡的竹弓。她看著騎兵消失在官道盡頭,看著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沉入西山,長長吐出一口氣。
手在抖。不是怕,是脫力。
“沈娘子,”阿秀從巷子裡跑出來,臉上沾著灰,眼睛卻亮得驚人,“咱們贏了!真贏了!”
“還沒完。”赤霄跳下樹,“清點傷亡,收拾戰場。糧車拉回來了嗎?”
“拉回來了!”老漢從村外跑來,笑得滿臉褶子,“整整三車糧食,還有十匹好馬!顧先生帶人正在卸貨!”
赤霄點頭,朝祠堂走去。顧寒聲正在祠堂裡清點戰利品,見她進來,抬頭笑了笑:“斬獲如何?”
“傷六人,無陣亡。”赤霄說,“繳獲鐵甲三副,橫刀五把,弓箭七副,馬匹十匹。糧草三車。”
“不錯。”顧寒聲放下賬本,“雍王這支斥候,算是廢了。但麻煩才剛開始——他們回去一報,雍王大軍最遲後天就到。”
“來得及嗎?”
“來得及。”顧寒聲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王家村,“今天這一仗,打出了個道理——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十六個字,夠咱們用一陣子了。”
赤霄看著地圖,看著上面那些紅圈藍線,忽然問:“顧先生,你說雍王大軍有多少人?”
“三千是保守估計。實際可能更多,五千,甚至八千。”
“咱們一百二十人,能擋多久?”
“硬擋,一天都擋不住。”顧寒聲轉身,看著她,“但咱們可以不擋。王家村不要了,紅石谷也不要了,帶著糧食百姓,往山裡撤。雍王要的是速戰速決,不會在山裡跟咱們耗。等他大軍過去,咱們再出來,該種地種地,該練兵練兵。”
“那這些村子呢?”赤霄指著地圖上那些小圈,“西村,東莊,南屯……三百多口人,跟了咱們三個月,現在說撤就撤?”
顧寒聲沉默。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出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暗。
“沈娘子,”他緩緩開口,“慈不掌兵。”
“我不是慈,”赤霄說,“我只是在想,如果今天撤了,以後還有誰會信咱們?說好了同耕同戰,共御外辱,敵人一來就跑——那咱們和趙天鷹,和那些官兵,有甚麼區別?”
祠堂裡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良久,顧寒聲嘆了口氣:“那你說怎麼辦?”
赤霄走到地圖前,手指從王家村一路往西,劃過山脈,劃過河流,最後停在一個地方。
“黑風嶺。”她說,“石虎的老巢。”
顧寒聲眼睛一亮。
“雍王大軍從北邊來,必經黑風嶺。石虎在那兒盤踞多年,熟悉地形,手下還有百十號人。”赤霄抬頭,看著顧寒聲,“咱們去跟他談,聯手。”
“他會答應?”
“不答應也得答應。”赤霄說,“雍王剿匪,第一個剿的就是他。要麼跟咱們聯手,賭一把。要麼等死。”
顧寒聲笑了,這次笑得真心實意:“沈娘子,你比我想的還要……”
“還要甚麼?”
“還要敢賭。”顧寒聲說,“但賭注太大——咱們全部家當,加上三百多口人的命。”
赤霄沒說話。她走到祠堂門口,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看著村裡點點亮起的燈火——那是撤回來的百姓,正在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飯菜的香氣,飄得很遠。
三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死地。現在,有了人聲,有了煙火,有了活氣。
“顧先生,”她忽然開口,“你說這世道,為甚麼總是好人吃虧?”
顧寒聲愣了一下:“甚麼?”
“我師父是好人,治病救人一輩子,死在官兵刀下。王家村二百多口是好人,種地納糧一輩子,死在瘟疫裡。咱們這些活下來的,也是好人,只想找個地方種地吃飯,可官兵要殺,土匪要搶,現在連王爺都要來剿。”
赤霄轉身,燭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燃燒的、冰冷的火。
“所以我想明白了——在這世道,想當好人,得先活下來。想活下來,得比壞人更狠,比惡人更聰明,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更不要命。”
她走回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黑風嶺上。
“賭了。”
夜深了,赤霄獨自坐在師父墳前。
月亮很圓,照得墳頭一片銀白。她拔了根草,在手裡撚著,撚出綠色的汁液,染了一手。
“師父,”她輕聲說,“我今天殺了人。不是用銀針,是用刀,用箭,用陷阱。那些人穿著鐵甲,騎著高頭大馬,看起來威風凜凜。可他們死的時候,也會慘叫,也會流血,跟咱們老百姓沒甚麼兩樣。”
風吹過墳頭,草葉沙沙響。
“您教我用針救人,我現在用刀殺人。您說醫者仁心,我現在滿手血腥。”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可我不後悔。因為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殺他們,明天他們就會殺我,殺阿秀,殺老漢,殺村裡那些剛學會喊孃的孩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這世道病了,病入膏肓。銀針救不了,得用刀剜,用火燒,把爛肉都剜乾淨,才能長出新肉。”她對著墳頭,深深一揖,“師父,您在天有靈,別怪我。要怪,就怪這世道吧。”
說完,她轉身離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墳前,像一道沉默的碑。
祠堂裡,顧寒聲還沒睡。他正在油燈下寫信,信是寫給石虎的。寫完,封好,叫來那個會打獵的少年。
“明天一早,送去黑風嶺。”他把信遞過去,“親手交給石虎。他若問起,就說赤羽營沈娘子,邀他共謀大事。”
少年接過信,重重點頭。
顧寒聲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遠處山巒起伏,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更遠處,官道方向,隱約有火光——那是雍王大軍的營火,連綿數里,照亮了半邊天。
“要變天了。”他輕聲說。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夜空,拖著長長的尾焰,墜向西北方向。
那是幽州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