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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染仁心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血染仁心

赤霄走到校尉馬前三步處,站定。

火把的光在她臉上跳動,能看清那副年輕的眉眼——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沉靜到近乎冷酷的專注,像在觀察一味未曾見過的藥材。

“這位軍爺。”她的聲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夜裡清晰得像碎冰,“村裡有瘟病不便,但已用草藥控制。若真要封村,可否容我將藥方傳出,讓未染病的婦孺去鄰村親戚家暫避?”

她解下揹簍,從裡面取出那幾株柴胡,高高舉起:“此病並非無藥可醫。只需柴胡三錢、黃芩二錢、生地四錢,每日兩劑,連服五日,輕症可愈。若軍爺能開一線生路,我願將方子獻上,救治其他村落的病患——”

“砰!”

馬鞭擦著她臉頰抽在地上,濺起泥點。

校尉俯身,那張被絡腮鬍掩蓋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露出來,瞳孔裡映著火光,也映著赤霄手中那幾株微不足道的草藥。

“你是大夫?”

“是。”

“那好。”校尉直起身,聲音在夜風裡散開,每個字都結著冰碴,“本將問你,你這方子,可救得了一百人?”

赤霄的手指收緊,柴胡的莖葉在掌心折彎:“若藥材足夠——”

“一千人呢?”

“……盡力而為。”

“一萬人呢?”校尉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夜空裡炸開,“整個青州二十三縣,已報瘟病的村子四十七個,染病者不下三萬!你的方子救得過來嗎?!”

赤霄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救不過來。”校尉替她回答,馬鞭指向村中零星亮著的燈火,“所以朝廷有令:凡瘟病爆發之地,封村十日。十日後若疫病不止——”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根根敲進夜色裡,“為保一州百姓,當行淨化之舉。”

“淨化”二字落下的瞬間,赤霄背脊竄過一道寒意。

她看見校尉身後的騎兵動了。二十餘人,動作整齊劃一,左手提弓,右手從箭壺抽箭。箭鏃在火把下泛著冷鐵的青光,箭頭纏著浸了油的布。

他們要放火。

“等等!”赤霄往前一步,揹簍掉在地上,草藥散了一地,“再給我三天!只要三天,我能把病重的人隔離開,讓沒染病的——”

“點火。”

校尉的聲音斬斷了所有言語。

火把被拋向空中,劃出二十餘道橘紅色的弧線,像一場反向的流星雨。它們落在茅草屋頂上,落在堆積的柴垛上,落在晾曬的衣物上。乾燥的初春茅草遇火即燃,轟的一聲,第一座屋子燒成了巨大的火把。

然後是第二座,第三座。

哭喊聲炸開了。

人群像被搗碎的蟻xue,四散奔逃。有人衝向村口,被橫木後的長矛捅穿胸膛。有人試圖撲滅屋上的火,被騎兵策馬撞飛。王寡婦從屋裡衝出來,懷裡抱著她剛灌過藥的少年阿良,沒跑出十步,一支火箭釘在她後背上,火焰瞬間吞沒了母子兩人。

赤霄僵在原地。

她看見瘸腿老漢抱著水桶衝向燃燒的屋子,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大腿,他撲倒在地,水桶滾出老遠。她看見里正跪在地上朝騎兵磕頭,額頭撞在石頭上濺出血,可沒人看他一眼。她看見那個下午還幫她打水的年輕媳婦,抱著嬰孩縮在牆角,火焰正從屋頂傾瀉而下。

“救人……”赤霄喃喃,然後聲音陡然拔高,“救人啊——!!”

她朝最近的著火點衝去。地上散落的柴胡被她踩碎,草汁黏在鞋底,每一步都像踏在腐爛的春天裡。熱浪撲面而來,幾乎燎焦她的額髮。她撲到那年輕媳婦身邊,徒手去扒壓在她們身上的燃燒的房梁。

手掌觸到火焰的瞬間,皮肉燒焦的氣味衝進鼻腔。

“走!!”她嘶吼著,用肩膀頂開一根落下的椽子。年輕媳婦懷裡的嬰孩爆發出啼哭,那哭聲尖銳得像要刺破耳膜。赤霄拽著女人的胳膊往外拖,一步,兩步,火星落在她頭髮上、肩上,燙出一個個黑洞。

第三根房梁塌下來時,她被人從後面猛地撲倒。

是那個瘸腿老漢。他壓在她身上,燃燒的茅草砸在他背上,火焰瞬間吞噬了他破舊的棉襖。赤霄想推開他,可老人的手像鐵箍一樣扣著她的手腕,渾濁的眼睛在火光裡死死盯著她。

“跑……”他喉嚨裡滾出一個字,帶著血沫,“沈娘子……跑……”

火焰吞沒了他。

赤霄從地上爬起來,手掌、手臂、臉頰都被燎出水泡。她環顧四周——整個王家村已經變成一片火海。房屋在火焰中坍塌,人體在奔跑中倒下,箭矢破空聲、哭嚎聲、燃燒的噼啪聲混在一起,攪拌成一種地獄般的轟鳴。

校尉還騎在馬上,就在二十步外。他握著弓,但沒有拉弦,只是靜靜看著。火光映亮他半邊臉,那表情平靜得像在觀賞一場炊煙。

赤霄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救過人。採過懸崖上的靈芝,熬過三天三夜的湯藥,在瘟疫最猖獗的時候剖開膿瘡,擠出腐肉,敷上藥膏。她以為銀針可以刺破病痛,草藥可以撫平傷痛,仁心可以對抗死亡。

可原來不能。

銀針刺不穿鐵甲,草藥澆不滅火焰,仁心在“淨化”兩個字面前,薄得像一張浸了油的紙。

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燒了半截的房梁。木頭滾燙,掌心瞬間起了水泡,可她握得很緊,緊到能聽見自己指骨咯吱作響的聲音。

然後她轉身,朝著校尉的馬,朝著那片鐵甲與火焰,走了過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有騎兵發現了她,調轉馬頭,張弓搭箭。箭尖對準她的胸口。

赤霄沒有停。

她走到校尉馬前十步處,五步處,三步處。那支箭一直跟著她,弓弦繃緊的嘎吱聲清晰可聞。

“你叫甚麼名字?”她抬起頭,仰視馬背上的人。

校尉眯起眼。

“告訴我你的名字。”赤霄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等我到了閻王殿,要第一個告你的狀。”

校尉笑了。那是種很輕的笑,從鼻腔裡哼出來,混著火場的熱風,吹到赤霄臉上。

“陳煥。”他說,“青州營校尉,陳煥。記清楚了?”

“記清楚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赤霄動了。

她掄起那截燃燒的木樑,用盡全身力氣砸向馬腿。馬匹受驚,前蹄揚起,陳煥猝不及防,身體後仰。幾乎同時,赤霄就地一滾,滾到馬腹下,木樑橫掃,狠狠砸在馬肚子上。

戰馬慘嘶一聲,人立而起,將陳煥甩下馬背。

“找死!”陳煥落地瞬間翻身而起,腰間長刀出鞘,刀光在火光裡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直劈赤霄面門。

赤霄沒有躲。

她只是盯著那柄刀,盯著刀身上跳動的火焰,盯著陳煥那張在殺意中扭曲的臉。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長到她能看清刀鋒破開空氣時微微震顫的軌跡。

然後她抬手,用那截燃燒的木樑,迎了上去。

“鏘——!!”

木屑混著火星炸開。

赤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木樑往下淌。陳煥的刀嵌進木頭裡三寸深,一時竟拔不出來。兩人隔著刀與木樑對峙,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裡的倒影。

“你會後悔的。”陳煥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我已經後悔了。”赤霄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後悔沒早點明白,有些病,得用刀子治。”

她猛地鬆開木樑,身體後仰,陳煥的刀帶著木頭往前一送,慣性讓他往前踉蹌半步。就這半步的空當,赤霄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不是匕首,不是暗器。

是一把銀針。

行醫用的,最普通的那種,三寸長,在火光照耀下泛著溫潤的銀光。

她抬手,將整把銀針,狠狠扎進了陳煥大腿的環跳xue。

陳煥悶哼一聲,整條右腿瞬間麻痺,單膝跪倒在地。他抬頭,不可置信地瞪著赤霄,瞪著這個徒手搏殺、用銀針當武器的瘋女人。

赤霄沒看他。她拔出銀針,針尖滴著血。然後轉身,衝向最近一匹無主的戰馬,翻身而上,扯緊韁繩。

“攔住她!!”陳煥嘶吼。

箭矢破空而來。赤霄伏低身體,馬匹衝進火場,躍過橫倒在地的屍體,撞開燃燒的柵欄,朝著村外那片漆黑的夜色狂奔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帶著火焰的熱度和血腥氣。她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背上是燃燒的村莊,面前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手掌的燒傷在顛簸中撕裂般疼痛,可這點疼痛比起胸膛裡那片空蕩蕩的、被燒成灰燼的甚麼東西,簡直微不足道。

銀針救不了世道。

那甚麼能?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從今夜起,從掌心這道灼傷開始,從背後那片吞噬了王家村二百一十九條人命的大火開始——

她得找個答案。

找個能用鮮血、用刀兵、用比火焰更滾燙的東西,寫出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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