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醫
藥鋤挖開溼土時,赤霄的手指在初春的寒風中凍得發紅。
蒼耳、柴胡、連翹——這些尋常草藥,在永昌三年的饑荒裡比粟米還金貴。她將剛挖出的半株蒲公英小心放入揹簍,根鬚上的泥土簌簌落下,染髒了打滿補丁的粗布裙襬。
山腳下,王家村升起三縷炊煙。
不,是四縷。赤霄直起身,眯眼細數。多出來的那縷從村西頭升起,顏色發黑,筆直得像要戳破鉛灰色的天。那是焚屍的煙。
瘟疫已經來了半個月。
她背起竹簍快步下山,草藥在簍底窸窣作響。山路泥濘,開春的凍土化成爛泥,每走一步都像要從大地嘴裡掙脫。經過村口老槐樹時,她瞥見樹幹上新貼的佈告,漿糊還沒幹透,紙上墨字被雨水洇成團團墨暈,但末尾的官印鮮紅刺眼。
“凡有發熱咳血者……立報官衙……違者同罪……”
赤霄別開眼,加快了腳步。
村西頭王寡婦家的茅屋外圍著一圈人,個個用粗布掩著口鼻,站得遠遠的。見赤霄來了,人群自動分開條縫。
“沈娘子來了!”
“讓開讓開!”
屋裡瀰漫著腐草、穢物和某種甜膩腥氣混合的味道。土炕上躺著個少年,約莫十三四歲,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卻白得發青,胸口急促起伏著,每喘一口氣都帶出嗬嗬的痰音。
“阿良燒了三天了,”王寡婦跪在炕邊,眼睛腫得像桃,“昨天開始咳血,今早、今早就說不出話了……”
赤霄放下藥簍,手背貼上少年額頭——燙得驚人。她掀開破被,解開少年襤褸的單衣,胸腹處一片暗紅疹點,有些已連成片,中間泛著不祥的黑紫色。
是血瘟。
圍在門口的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往後縮了縮。
“能治嗎,沈娘子?”王寡婦抓住她的衣袖,指甲縫裡全是泥。
赤霄沒答話,從簍裡揀出柴胡、黃芩、生地,又摸出個缺口的陶罐,轉身對門口道:“勞煩哪位去打瓢清水?”
人群靜了一瞬。
“我去。”一個瘸腿老漢接過罐子,一拐一拐朝井邊去了。
赤霄蹲在灶前生火。潮溼的柴禾冒著濃煙,她俯身吹氣,火星濺上手背,燙出個小泡。火終於燃起來時,老漢也捧著水回來了。罐子架在火上,草藥沉入水中,漸漸熬出苦褐色的湯。
“扶他起來。”
王寡婦哆嗦著扶起兒子。赤霄舀起一勺藥,吹涼,小心撬開少年的牙關灌進去。第一勺,少年喉頭滾動,嚥下去半勺,咳出來半勺,帶著血絲。第二勺,第三勺……
灌到第五勺時,少年突然劇烈抽搐,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濺了赤霄滿襟。
門口響起驚叫,有人跑開了。
赤霄抹了把臉,手指搭上少年頸側。脈搏細弱如遊絲,但還在跳。她繼續灌藥,一勺,一勺,直到罐底見空。
“今夜是關口,”她起身,從懷裡摸出最後三個銅板,塞進王寡婦手裡,“若能熬到明早雞鳴,去鎮上抓這副藥。”她撕下一片衣襟,炭條寫就藥方,“若是熬不過……”
後面的話沒說。
王寡婦捏著銅板和衣襟,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土炕上。
赤霄揹著空簍走出茅屋時,天已擦黑。圍觀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幾個遠遠望著她,眼神複雜。她知道他們在想甚麼——這病傳染,這女人碰了病人,她也不乾淨了。
“沈娘子,”瘸腿老漢追上來,壓低聲音,“官府貼了告示,要封村。”
赤霄腳步一頓。
“晌午里正帶人來說的,但凡有瘟病的村子,許進不許出。”老漢搓著手,臉上溝壑裡藏著恐懼,“說是防瘟病擴散……可、可咱們村的糧,撐不過十天了。”
遠處傳來犬吠,一聲,兩聲,在暮色裡拖得老長。
“我知道了。”赤霄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多謝您告知。”
她轉身往村東頭自家走去。那是個更破的茅屋,門板漏風,屋頂的茅草薄得能看見星星。屋裡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個缺腿的桌子和滿牆曬乾的草藥,別無長物。
赤霄放下藥簍,舀了瓢涼水漱口,又就著水擦洗臉上衣襟的血跡。水很冰,激得她打了個寒顫。銅盆裡漾開淡紅色的水紋,一圈圈盪開,映出她模糊的臉——十九歲,眉眼因常年皺眉有了細紋,嘴唇緊抿著,像個老嫗。
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很多馬。
赤霄擦手的動作停了。她走到門邊,從縫隙往外看——村道上火把晃動,人影幢幢,鐵甲碰撞聲、馬蹄踏地聲、粗暴的吆喝聲混作一團。火光映出一隊騎兵,約莫二三十人,玄甲紅纓,馬鞍旁懸著弓,腰側佩著刀。
是縣兵。
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子的校尉,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聞聲出來的村民。里正佝僂著腰上前,還沒開口,就被馬鞭指住了鼻子。
“王家莊共七十三戶,現有人口二百一十九,對不對?”
里正連連點頭:“是、是,軍爺記得清楚……”
“血瘟已發,按律當封。”校尉的聲音像鈍刀磨石,“封十日,若瘟病不止——”他頓了頓,火把的光跳進他眼裡,映出兩點冷鐵似的寒星,“全村淨化,以防擴散。”
人群死寂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哭喊、哀求、混亂的騷動。有人跪下來磕頭,有人想往外衝,被兵士一腳踹回去。瘸腿老漢撲到馬前:“軍爺!軍爺開恩!村裡還有沒染病的,讓女人孩子先出去,我們這些老骨頭留下,行不行?”
校尉看都沒看他,調轉馬頭:“封路。敢越界者,以逃疫論處,格殺勿論。”
赤霄的手握在門閂上,指節泛白。
她看見人群裡王寡婦癱坐在地,看見瘸腿老漢被兵士拖開扔在泥裡,看見火把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照出一張張絕望的臉。遠處,村口已被橫木封死,兵士持矛而立,像一道鐵柵。
門閂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赤霄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血腥、煙火和早春殘雪的寒意。她走向那隊騎兵,走向馬背上那個鐵塔般的校尉,走向這片火光與黑暗交織的、即將吞噬一切的網。
藥簍還擱在屋裡,簍底躺著最後幾株沒來得及用的柴胡。
它們救不了今夜的王家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