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胡六娘
臨安這一年的初冬跟往日不同。
還沒徹底入冬,就先來幾場連綿不斷的細雨。
城北那一片低窪的巷子每到這時,凹凸不平的石板上總是有些坑坑窪窪的水坑,天色一黑,一個不小心一腳踩上,就有可能濺起水花。
胡六娘看著黑乎乎的街巷,又看看周圍溼窪的地面,提起裙襬,又遲遲不願意落腳。
衣裳是風樓的夥計工服,若是弄髒,就得連夜清洗,現在這個天氣,洗倒是小事,但是關鍵是洗完之後可能不會幹,那就代表明天得穿溼漉漉的衣裳。
正在胡六娘做內心掙扎的時候,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巷裡傳來一道聲音。
“六娘?”胡大郎的聲音。
胡六娘聽到熟悉的聲音,忙鬆一口氣,趕忙回話:“大兄,是我。”
不一會兒便看到一個瘦削高挑的男子拿著一盞油燈從深巷裡走出來。
胡大郎看到妹妹,也鬆了一口氣,問她:“今日風樓怎地下工這麼晚?”
“不晚,就是我之前忙活了一些別的事情,所以下工之後又多做了一些活兒。”胡六娘就是把被叫去後廚時,沒做的事兒又重新做了一遍。
胡大郎對妹妹的勤快沒有意見,只是提醒她:“以後天色越來越短,你出門時記得裝一個火摺子,再帶一根蠟燭。”
這樣,至少再晚一些回來,這條巷子的路是可以看清楚的。
胡六娘點點頭。
胡大郎知道她這是表面應了,心裡沒應,想說些甚麼,但是一想家裡的情況,以及他出來時發生的事情,欲言又止。
最後,終究是甚麼都沒說。
胡家的宅院就坐落在這條深巷最靠近河邊的最裡頭,一坐兩進的宅院,很是古老,當初是從一個商賈手中買下來的,算是用盡了胡家的積蓄。
但是沒有辦法,胡家需要一個宅院落腳。
約摸著走了有一盞茶的功夫,兄妹兩個終於到了家。
胡六娘推開家門,站在自家的院子裡時,這才把提著裙襬的手鬆開。
再低頭檢查一遍,只有裙襬的一小部分地方濺了一些泥點子,其他地方都是沒有東西的。
確認了這樣的情況,她才急鬆一口氣。
無論如何那就是不用洗這一整身衣裳了。
“六娘,你那身衣裳穿回來沒?我要試試!”胡三娘聽到門口的動靜,趕忙出來詢問。
“穿回來了。”胡六娘趕緊抬頭,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衝著胡三娘笑。
風樓的“工裝”做得很講究。
可能是設計的時候就考慮過穿著之人的體驗和舒適感,無論是面料還是設計都很合體,柔軟有型的同時卻不會過於的束縛,素色的布料顯得衣服頗有貴氣。
而更重要的一點,風樓工裝的標記僅在袖口或者是裙襬這樣的位置,或者是衣袖上的暗紋刺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的那種,即便是在外面穿,跟常服沒甚麼區別。
“我要試衣服,六娘你怎麼穿著回來了?”胡三娘嗔怪地跺跺腳,“還濺了一裙襬的泥點子,這還怎麼讓人試?!”
說完,她就抹著眼淚轉進屋裡找胡父胡母評理了。
胡父在一個大戶人家做車馬管事,胡母是這家的一個丫鬟,二人半生積蓄都填了這座宅院,後面還有一堆孩子要嫁娶,壓力太大,二人的模樣看起來都有一些蒼老。
胡六娘進屋的時候除了看到胡三娘啜泣的動作,唯二注意到的就是胡父胡母頭上又多的白髮。
“阿爹,阿孃。”她張張嘴,喊了一聲,她想問爹孃甚麼時候多了這麼多白髮,卻不知道從何問起。
或者,更準確一些。
她不知道問出答案之後,應該說些甚麼。
“那是六孃的衣裳,她借予你穿的,你可不能要求這麼多!”胡父還是講究原則的,沒有那麼的這個那個。
胡三娘淚盈盈,抹著眼淚說:“我這好不容易尋摸到一個好人家,就要嫁出去了,借那身衣裳出嫁穿呢,她弄成那麼多泥點子,擺明是不想讓我穿。”
“哪有,我下工時可沒下雨,哪裡知道巷子裡有水坑。”胡六娘據理力爭,跟她對峙。
“我不跟你說。”胡三娘別過頭去,看向胡母,“阿孃,你說。”
胡母看看柔弱嬌小哭得梨花帶雨的三女兒,想到她找的秀才女婿,再看看那邊站著一臉憨厚剛強正直的六女兒,在心中輕嘆口氣,然後開口說:“那就讓六娘給你做一套衣裳。”
胡六娘皺眉:“我為甚麼要給三姐做衣裳?是她借我衣裳,又嫌棄我,我為甚麼要賠她一套衣裳?”
“六娘。”胡母看向她,聲音很柔,但是帶著讓人不容拒絕的意思,“你十歲都出門做工了,攢的有體己錢,現在工錢也不少。你三姐出嫁,她沒甚麼錢,你給她做一套衣裳。”
“三姐三歲就跟著丫鬟姐姐們繡花,買的刺繡的錢都讓她花了,又不是我讓她花的。”胡六娘不解。
甚麼叫做胡三娘沒錢,她有錢,就應該送一套衣裳?!
“她是你姐姐。”胡母的面色嚴肅了一些。
胡六娘聽到這一句話,抿了抿嘴,終究再沒有開口接這一句話。
“姊妹倆哪有那麼陌生的?”胡母的面色放緩了一些,語氣也柔和許多,跟她說,“現在家裡頭你三姐要嫁給喻秀才這事兒是大事,喻秀才讀書有天姿,成了親後還能指導指導你大兄跟你小弟,這事兒可是大事兒。”
聽到這裡,胡六娘抬起頭,用餘光去看胡大郎和胡小郎。
胡大郎年紀稍微大一些,還知道甚麼話該說甚麼話不該說,或者是不適合他說,所以並沒有說話。
胡小郎年輕氣盛,正是“無所顧忌”的時候,聽到這些話,立刻就點點頭附和說:“喻姐夫在書院讀書可是一等一的,假如讓他來教教我,我肯定也能中秀才!”
“是個這個理兒。”胡母點頭,看向胡父。
即便是沉默寡言如胡父,面對“兒子中秀才中狀元”的話題也不可避免得多了一些期待。
胡父微微頷首,對胡六娘說:“三姐跟喻秀才成親的事情是大事,六娘,你別亂事兒。”
“就是就是,六姐,你有錢,給三姐兒做一套衣裳,讓她痛痛快快嫁給喻秀才吧!”胡小郎不甚在意地說。
“不錯,你給三姐送了衣裳,她以後做了秀才娘子,難道能不惦記你?說不定也給你介紹個讀書人,讓你也當個秀才娘子?”胡母繼續勸說。
胡三娘也開口了,睜大眼睛說:“六娘,要是你給我做衣服,我保管嫁過去以後讓喻秀才給你也介紹一個讀書人,說不定你跟我一樣,也是個秀才娘子。”
“我不稀罕!”胡六娘眼睛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卻是很堅定,再次重複一遍,“我不稀罕做甚麼勞什子的秀才娘子!”
胡母怒了,“啪”地一下拍到桌上。
“那你想幹甚麼?”
“我要去汴京學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