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永遠都不許忘記我
秦相宜撂完話,便邁著從容的步伐離開了辦公室。
徒留陸政良臉色青白交錯,胸口劇烈起伏,猶似一頭被逼至絕境的大象。
憋著滿腔怒火無處發洩。
他猛地掄起手臂掃過桌面,文件、鋼筆和擺件盡數砸落,砸在地面激出一陣連串撞擊的聲響。
聞聲,職業OL裝的女秘書敲門進來,提心吊膽地詢問:“董事長,有甚麼需要吩咐的嗎?”
“滾出去!”
女秘書嚇得一哆嗦,趕緊關上門。還沒走遠,身後又傳來甚麼東西被狠狠摔碎的悶響。
陸政良怎麼也料不到,他都活到這把年紀了,竟然還會栽在前妻手裡。
這麼多年過去,秦相宜還是那個秦相宜。
骨頭硬得很,從不懂得示弱。
陸政良太瞭解這個社會的遊戲規則了。
有錢有勢的男人花心,有甚麼問題?多幾個女人,怎麼了?
規則是他這種人制定的,自然向他傾斜。
千百年來,手握權力的男性說:“男人嘛,就該三妻四妾,一輩子只睡一個女人不現實。”
於是,底下的男女奴隸紛紛高舉旗幟叫好,把這話奉為人間真理。
同樣的,陸政良很清楚,他在婚姻裡犯錯被原諒的機率非常大。
法律寫著平等。
可是制定法律的人員性別就沒做到平等,男性數量居多。
所以即使鮮少人承認,但整個社會基本都在預設,結婚證書是男人的合法通行證,用來行使他們以為天然屬於丈夫的權利。
就算陸政良出軌,也會有人認為是因為妻子不好。
不夠溫柔,不夠懂他,不夠滿足他。
覺得他可憐,娶了個不愛的女人放家裡,只能在外面找真愛;揣測秦相宜當初圖他甚麼,如今被背叛,是她自己眼瞎……
總之,他犯錯,她也逃脫不了干係。
可陸政良沒想到,秦相宜壓根不吃這一套。
她從不將他的錯歸咎在自己身上。
也沒埋怨過自己當年瞎了眼,嫁錯了人,她只是很堅定地要離婚。
現在回想起來,陸政良忽然明白,為甚麼當年他爸媽那麼滿意秦相宜了。
秦相宜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氣場,那是規則制定者的姿態,不被任何明裡暗裡的規訓束縛。
這樣的人,無論男女,魅力都大。
但秦相宜偏偏是女的。
陸政良喜歡她,可又征服不了她,只能毀掉她。
他在飯局上瘋狂吐槽她,隨口說一句:“女人太有主見不好”,底下的人,男的也好,女的也罷,全都點頭贊同。
誰讓他有錢有勢呢?
他是制定規則的人。
可要是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秦相宜呢?
她要是說一句“男人應該點守忠貞的硃砂,方便婚前驗貨”,底下會有多少人點頭?
恐怕沒幾個。
一個她站上去改變不了千百年鑄就的社會觀念,得千千萬萬個她手裡都握著權力才行。
而那,恐怕是千百年之後的事了。
歷史從來不是直線的。
一百年前,女人連財產權都沒有;五十年前,婚內強姦還是天方夜譚,沒人能保證未來會是怎麼樣的。
說到底,這並非男女對立,而是權力的遊戲。
手機鈴聲響起。
陸政良接聽。
那頭恭敬地彙報調查結果:“秦相宜,國家心血管病中心特聘專家,心血管微創器械臨床應用培訓中心主任,中國醫學科學院客座教授……”
這麼多年過去,再見面時,陸政良還是會被秦相宜驚豔到,心裡也喜歡,但更多的是挫敗感。
得不到,就想毀掉。
可顯然,無論是從前的秦相宜,還是如今的秦相宜,都不是他能動得了的。
她不愛他,他甚麼都不是。
回想那天裝病騙陸檬回家,女兒面對他的‘悲苦悽慘人設’也不再有任何動容。
母女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比起秦相宜沒有出軌的真相,陸政良更在乎股份。
倘若讓秦相宜知曉,他沒按離婚時的財產分割把應有的份額給陸檬……
陸政良罵了幾句髒話,煩躁地抹了把臉,將手機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巨響。
窗外,醞釀了一整天的雨終於傾盆而下。
大滴雨珠砸在落地窗上,蜿蜒而下,形成無數條規則不一的淚痕。
-
心裡壓著事,陸檬沒甚麼食慾。
但跟外婆一起吃飯,她還是努力幹掉了半碗飯,實在咽不下去才放下筷子。
“外婆,我有點累,先回房間補個覺。”她打了個哈欠,站起來。
秦芸關切地看著她:“身體健康最要緊,好好睡一覺,不要累著了。”
陸檬看了眼旁邊的謝歸赫,“我上去了。”
來了這麼多次,她已經不擔心謝歸赫會餓著了。這人就算在別人家裡,也能不動聲色地把一切安排妥當。
陸檬的身影消失在餐廳。
餐桌上,僅剩兩人。
“阿赫,檬檬今天怎麼了?秦芸火眼金睛老謀深算地問。
謝歸赫抬眸,“您看出來了。”
秦芸笑了一下:“那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她心裡有事沒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望向陸檬離開的方向,憶往昔:“她從小就倔,心裡再難受,也不肯說。小時候跟人打架,打得膝蓋都破了,回來一聲不吭,自己躲房間裡上藥。我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她不是跟人打架,是有人罵她沒媽。”
謝歸赫靜靜地聽著,未置一詞。
以陸檬的性格,如果真的不想讓他們知道,會先在外面把情緒調整好再進來。沒調整好,說明事情衝擊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大。
陸檬沒告訴秦芸,謝歸赫自然也不會擅自跟秦芸說。
謝歸赫聊起:“外婆,檬檬小時候,您帶她辛苦嗎。”
“不辛苦,幸福還來不及呢。檬檬一般都週末和節假日過來。通常是我在前面看診,她在後院的藥櫃旁邊寫作業。有時候忙到半夜,一回頭,她趴在藥櫃上睡著了,臉上還壓著本子印出來的印子。”
秦芸面容洋溢著笑容,皺紋柔和堆疊在眼角,“她隔三差五就來我這,她爸那邊……情況我不多說,你自己看得見。”
謝歸赫不動聲色開口:“那檬檬的母親,您這些年有她的訊息嗎。”
聞言,秦芸看他的目光帶了兩分審視。
“問這個做甚麼?”
謝歸赫眉眼沉靜,神色從容淡定:“檬檬今天這樣,我猜,可能和她母親有關。”
秦芸沉默須臾,說:“你倒是看得準。”
“檬檬母親相宜離開那天,把所有東西都安排妥當了。她來看我,跪在我面前,磕了三個頭。我拉她起來,她不肯。她說,媽,我對不起您,對不起檬檬。可我真的沒辦法了。”
秦芸沉鬱地嘆氣:“她不是不想回來,是不能回來。”
謝歸赫:“不能回來?”
秦芸擺了擺手:“有些事,說來話長。我只告訴你一句,她一定會回來。”
謝歸赫心如明鏡,換了個方向:“這些年,她過得如何。”
秦芸眼神複雜了幾分,“是檬檬讓你問的?”
“檬檬甚麼都沒跟我說。”謝歸赫聲調始終沉穩,“是我想多瞭解她一些。”
“好孩子,你比她爸強。”秦芸由衷一笑,“相宜這些年寄過錢,每個月都寄,一開始是託人帶,後來是匯款。地址換來換去,從沒固定過。我沒告訴檬檬。”
“怕她恨自己母親?”謝歸赫說。
秦芸苦笑了下:“怕恨,但更怕檬檬去找相宜。那時候檬檬還小,要是知道她媽在外面受苦,肯定坐不住。可她去了又能怎樣?一個孩子,甚麼都做不了,只會跟著受苦。”
“後來檬檬大了,我更不敢說了。她在陸家那個環境裡,好不容易熬出頭,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自己的家,我怕她心裡那根刺又被挑起來。”
聽著,謝歸赫淡聲問:“您有沒有想過從來就沒拔出來過。”
秦芸的睫毛猛地一顫。
“她不說,不代表不疼。看起來好了,也不代表傷口真的癒合了。”謝歸赫說,“她也許只是學會不在您面前疼,害怕您擔心。”
秦芸聽著,眼眶稍微泛紅:“她跟你說的?”
謝歸赫不疾不徐:“結婚至今,我見過她很多狀態,但還是第一次見她像今天這樣。”
明明心裡有事卻甚麼都不說,只是自己扛著。
過去二十多年,她是一直都這麼過來的?
秦芸眼眶瞬間紅了,蒼老的手攥緊手帕,靜默了好久,才啞聲開口:“當年她媽離開時,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我想叫住她,可我叫不出來。我知道她必須走,不走會死。可我也知道,她這一走,檬檬就沒了媽。”
“我守著她媽長大,她媽沒能守著她,我就接著守。一代託一代,總要把孩子託穩了才行。”
“可託了這麼多年……我還是沒能托住她。”
謝歸赫看著滿頭白髮的老太太,將桌上的紙巾盒推至她面前:“您托住了。檬檬今天能站在這裡,離不開您的支援。”
提起陸檬和秦相宜,秦芸心中百感交集,心中苦澀又甜蜜,眼淚落了下來。
她擦了擦眼淚,重新看謝歸赫:“你剛才問我,如果她母親回來,我打算怎麼辦。具體的我沒辦法跟你講,但她不會害檬檬。”
謝歸赫轉了轉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慢條斯理道:“您守了她二十多年,把她護得周全。可有些事,您護不住,她也躲不掉。母親的事,她早晚要面對。”
秦芸聽懂了他話中深意,嘆道:“我找個時間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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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歸赫推開房門,原先說要睡覺的女人正伏在窗沿上打電話。
“搶錢嗎,就五百萬,愛要不要。”
陸檬聲音懶懶的,蘊著點不耐煩,“再給你兩小時時間考慮,過時不候。”
她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往窗臺上一扔,繼續趴著,下頷抵在手背上,盯著窗外發呆。
謝歸赫走過去,將手上的托盤放在窗邊的小几上。一碗赤豆小湯圓,熱氣嫋嫋,撒著小撮金桂。
陸檬扭頭瞥了眼,“不想吃。”
謝歸赫在她身畔坐下,見她趴著一動不動:“這是幹甚麼,面壁思過?”
陸檬抬首瞄了瞄他,又將下巴擱回手背:“剛才我一個人趴著像條鹹魚,現在你坐我身邊,像兩條鹹魚。”
謝歸赫饒有興味:“說說看,你的鹹魚夢想是甚麼。”
“我在想我媽,想我爸,想他們說的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陸檬迷茫地望著窗外明月,“我從小到大聽過很多道理。外婆教我為人要寬厚,裴醫生說姐妹比男人重要,我爸說我媽不是好人。我學了那麼多道理,講了那麼多道理,可真正輪到自己身上,一個都用不上。”
窗外如水的餘光落進來,覆蓋在她白皙精緻的臉龐上,一雙桃花眼水光剔透,光華璀璨遠勝明珠。
謝歸赫拽住她的手腕,把人拉進懷裡。
陸檬順著他的力道靠進他結實強悍的胸膛,抓住浮木似的挨著他蹭了兩下。
“謝歸赫。”她悶聲喚他。
“嗯?”
“你說,一個人要是十幾年都沒回來過,現在又突然出現,是想做甚麼?”
“你可以直接問她。”
“那她還會離開嗎?”
謝歸赫抱著她,音色低沉磁性:“想聽實話?”
“只要實話。”
“實話就是,我不清楚。她離開近二十年,現在出現一定有她的理由,但那個理由是甚麼,會不會讓她留下來,能否讓她真正回到你身邊。這些事,我回答不了你。”
謝歸赫大掌撫摸著她的後腦勺,說話間,力量感由細微震動的胸腔傳遞至她身體。
陸檬不由自主仰起臉來看他。
室內燈帶冷調的光線傾斜而落,將她的臉龐洗得如一朵潔淨玉蘭,赫然是清純嬌貴的金枝玉葉。
她趴在他懷裡瑟縮了下,聲音低低的:“我知道了。”
謝歸赫抬手捧住她的臉:“我能跟你保證的就是無論發生甚麼,你做任何決定,我都會在你身邊。”
陸檬手指攥緊他精貴柔滑的襯衫,睫毛顫動,卻無法給他任何回應。
他們很快就要離婚了。
謝歸赫下巴抵在她發頂,收緊抱著她的手臂:“好了,別再跟自己較勁了。”
“我沒有。”陸檬否認。
謝歸赫聲線洇著春夜的溫潤,別有另一番成熟男人的性感風味。
“沒有,剛才是誰趴在窗臺,像條被曬乾的鹹魚?”
陸檬握拳捶他的胸口。
“你才是鹹魚。”
謝歸赫不躲不避,任由她捶。
他的眼眸黑湛如夜,深不見底,粘稠且莫測,令陸檬想到寂寞二字。
這個男人渾身都散發著熟透的雄性爆發力,沉斂,強大,危險,多看一眼都容易深陷。
陸檬瞳仁倒映著他的模樣,神色無比認真地說:“如果你有難以啟齒的痛苦,你也可以說給我聽,現在不行,有朝一日也可以。不管那時候我們是甚麼關係,你都能告訴我。還有,永遠都不許忘記我。”
謝歸赫像是笑了,“你整天在我眼前晃,想忘,也忘不掉。”
他們的婚姻本就是協議,既有名有實,也有條例有規定。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若有需要,雙方均可提出解除婚姻關係。
陸檬並不擔心離婚會有多難。
她仰頭望著他,雙手捧著住他臉:“你笑起來真好看,別總冷著一張臉,跟誰欠你幾萬億似的。”
“以後要多笑。就算我們不在一起了,你也要記得多笑呀。”
謝歸赫落在她腰際的手指一僵,沉沉目光投至她臉龐,一寸寸描摹,漆黑眸底瘋湧的情緒濃烈得叫人心驚。
與此同時。
被她隨手擱在窗臺的手機,忽然亮起,彈出一則新訊息。
【陸小姐,您好。我是謝先生母親虞萬姝女士的秘書 Vivian。虞女士希望能與您見一面,不知您近期何時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