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邊剛泛起一抹慘淡的魚肚白,血佛寺厚重沉鬱的晨鐘便轟然撞響。
鐘聲不似尋常佛寺的空靈悠遠,反倒帶著一股沉悶的感覺。
不多時,面無表情的引路僧快步走來,一言不發地領著我、胖子和瘦猴往大殿方向去。
大殿內早已黑壓壓站滿了身著黑袍的僧人,一張張臉藏在寬大的僧帽陰影裡,看不出半分神情,殿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甜檀香,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一段晦澀拗口、腔調怪異的誦經聲響起,詞句雜亂無章,聽不出半點佛門清淨之意,反倒像是鬼魅低語,聽得我們三個頭昏腦脹。
草草誦經完畢,一大群人烏泱泱地跟著引路僧湧到寺院廣場。
這廣場是規整的圓形,地面由青石板鋪就,石板縫隙裡隱隱透著暗紅,像是常年被血水浸染過。
“這裡不愧是血佛寺 甚麼都得帶點血。”
眾人按引路僧的指引依次入座,我們身旁恰好坐著無塵。
他不動聲色地抬眼,飛快朝我和胖子遞來一個探究的眼神,我微微頷首,悄悄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神色,無塵緊繃的肩頭才稍稍放鬆,重新斂目端坐。
待所有人落座,廣場中央緩緩走來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
他鬚髮皆白,滿臉皺紋堆疊,身形佝僂,走路顫顫巍巍,彷彿風一吹就倒,可當他開口說話,聲音卻渾厚如洪鐘,清清楚楚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分明是修煉有成的千里傳音之術,此人正是血佛寺的住持。
老頭雙手合十,對著四周僧人微微頷首,隨即抬眼掃過全場,目光渾濁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威壓。
“今日,乃我血佛寺百年一度之浴心大典,諸位能至此地,皆是與我佛有緣之人。
所謂浴心,便是滌盪心中塵垢,斬滅雜念妄念,明心見性,方能得我佛指引,窺得無上大道!”
話音頓了頓,他聲音陡然一厲:“大典第一項,靜心禮佛!所有人盤膝而坐,摒棄雜念,默誦《血佛經》三百遍,待心無旁騖,方可入下一環!”
話音剛落,全場黑袍僧人齊刷刷盤膝落座,雙手結出詭異的法印,口中再次念起那雜亂的佛音。
靡靡佛音縈繞在廣場上空,帶著一股蠱惑人心的力量,周遭的氣息愈發肅穆詭異,透著說不出的邪性。
我和胖子對視一眼,也依葫蘆畫瓢的坐下,只是心裡在打鼓,這“血佛經”聽著就不是甚麼正經玩意兒,默誦三百遍,怕是沒等滌盪塵垢,先把腦子念糊塗了。
我偷偷抬眼,瞥見無塵也閉上了眼,嘴唇微動似乎真的在認真唸經。
場上一時間傳出這靡靡佛音,聽起來就不是正經玩意兒,我為了不被擾亂心智,和胖子、瘦猴在心裡默唸起了清心咒,唸了很多遍清心咒之後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再被這種壓抑的氣憤所感染。
待全場誦經聲停歇,住持緩緩睜開眼,沉聲道:“甚好,諸位已然初得靜心之要。”
他話鋒一轉,宣佈道:“大典第二項,辯法論道!我血佛寺講究明心見性,而非墨守成規,今日,便請諸位各抒己見,談談對‘血佛’二字的理解。言之有物者,方可進入最終的浴心試煉!”
一聽這話,瘦猴立馬在底下小聲嘀咕,語氣滿是不屑:“這甚麼玩意兒?也配叫辯法論道?這幫邪修不應該上來就開打嗎?怎麼還有文鬥?現在做邪修也有門檻了嗎?都要講文化了?”
我悄悄踢了他一腳,壓低聲音:“你懂個屁,這是服從性測試!根本不是聽你講道理,這就是要看你對血佛有多少忠誠,會不會說奉承話,聽你對血佛誇讚誇讚,看看你被洗腦到甚麼程度了!”
住持話音落定,廣場上的黑和尚們紛紛起身發言,一個個言辭懇切,卻滿嘴歪理。
有人說血佛是以血證道,舍自身血肉成就眾生;有人說血佛是極致慈悲,不惜染盡血腥度化世人;更有甚者,把血佛捧得至高無上,說這血佛大慈大悲,聽得我和胖子嘴角抽搐,暗自咋舌,這血佛寺的歪理邪說,果然是根深蒂固。
“這甚麼狗屁的東西分明就是偷換概念的滿嘴放屁!”瘦猴聽得怒火中燒,差點脫口而出。
我趕緊按住他,眼神示意他冷靜:“穩住!別到時候一開口,把血佛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直接暴露了!”
很快,便輪到我們這一片區域發言。身旁的無塵輕輕咳嗽一聲,指尖微微動了動,似乎在暗示我們。
我轉頭推了推瘦猴,壓低聲音吩咐:“該你上了,記住,擺爛,越爛越好!”
瘦猴苦著臉,小聲回了句:“十一,我這水平,想不爛都難啊!”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撓著後腦勺,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覺得……血佛……就是……紅色的佛?”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聲,就連一旁的無塵,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顯然對這個答案極為不屑,幾個離得近的黑袍僧人,更是直接投來輕蔑鄙夷的目光。
我心裡暗自竊喜,瘦猴這小子,倒是一點就通,悟性極高,精準抓住了擺爛的精髓,這般回答,既不算頂撞,又顯得愚鈍不堪,按理說定然會被直接淘汰。
可萬萬沒想到,一直對所有言論都不置可否的住持,卻突然開口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這位所言,看似粗淺,卻道出血佛之本相。
佛本無色,因眾生心念而顯萬千法相,血色,亦是其中一相。
執著於血色,或是排斥血色,皆非正道,諸位需發自內心尊崇血魔羅大人,而非為求真經,假意迎合。”
這番歪理邪說一出,全場僧人紛紛低頭虛偽附和:“南無血佛聖尊,住持所言極是!”
住持目光落在瘦猴身上,緩緩開口:“你雖言語粗鄙,卻眼神清澈,有璞玉之質,准予進入浴心試煉!”
我和胖子瞬間愣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滿滿的驚訝。
“就這?居然過關了?”
瘦猴自己也呆在原地,一臉懵地坐回位置,半天沒反應過來,壓根沒料到自己隨口糊弄的話,居然能透過測試。
我們本想著藉著這個環節被刷掉,趁早脫離這詭異的寺廟,反倒順利晉級,心裡頓時憋了一股悶氣。
而且整場辯法論道,一個人都沒被淘汰,這哪裡是選撥,分明就是走個過場,故意引著眾人進入下一個試煉,在這鬧著玩呢。
“還甚麼璞玉之質,這老和尚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倒是比誰都厲害,無妄都啥樣了,還璞玉呢,糞坑裡的臭石頭還差不多。”
後續又有幾人陸續發言,無非都是重複之前的陳詞濫調,住持再未多言。
待所有人發言完畢,老住老頭持拄著禪杖,高聲宣佈:“辯法論道,到此結束!所有透過者,隨我前往後山浴心池,開啟最終浴心試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