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之內難辨方位。
齊彯舉頭望日影,見日中已過,姑且馭馬徐行。
忽聞身後有人馬追來,他心頭一驚,下意識地防備起來。
卻聽來人驚喜地喚道:“齊彯!”
見到他,伯魚鬆了口氣。
把手裡不知哪裡擷來的一簇野花送到鼻前吸嗅,埋怨道:“你走得這樣慢,山禽野獸聽到蹄聲早跑遠了,哪會傻愣在原地等你來獵?”
見來人是伯魚,齊彯也安了心。
因問:“伯魚,你來時可遇見老金?今晨起身我就沒看到他,牽馬時,靨星邊上的飛電也不見了。”
熟料伯魚甩著馬鞭道:“老金半夜就下山去了,你能見到他才有鬼呢!”
“老金下山了?”
昨日趕路辛勞,夜裡齊彯睡得熟,連同住一頂幄帳的老金幾時離開都未察覺。
“是啊,青池回來的路上遇到點麻煩,殿下派他去接一接。”
伯魚頓了下,“呃、周全那碎嘴該與你提過,青池乃蘄春燕氏後人,是殿下的知交好友,在下雋做了幾年縣令,今春考功,因政績斐然遷作了臨淮郡守,不日將回上京吏曹支領告身赴任。”
“周全確與我提過此事,燕大人一心為民,是個好官。”齊彯點著頭說。
伯魚莞爾,道:“青池他本無須這樣費力勞心,也能做個好官,可他堅稱牧民之要,‘非知之艱,行之惟艱’,恐怕高居了廟堂,便看不見田埂上、榆蔭下的民生疾苦……實則啊,就是個急性子,他看不慣上京里人人崇虛的清談,只得自己上手親去做番事業。”
“‘大人不華,君子務實’,我等百姓所求的可不就是燕大人這樣的好官!”
齊彯輕扯韁繩,催促靨星邁步追在伯魚身後。
二人不徐不疾穿過林木,走到柳暗花明的溪澗。
卻見稚水涓流聚成一泓靜潭。
邊上一人背身,正在飲馬。
馬是青驪,額前配著白虎金烏紋鎏金銅當盧。
主人身上蒼藍金繡蟒紋的錦袍,揹負弓衣矢箙,不難教齊彯認出闊別數月的蘇問世。
他忙下馬見禮,道:“齊彯拜見殿下!”
蘇問世聞聲後顧,前襟的繡金蟒紋熠熠生輝。
連日奔勞,俊美的面龐確如周全所說,瘦削了許多。
“禁軍趕來的獵物受了驚嚇,藏在山陰還未跑遠,旁人都往北去尋了,南邊林子裡倒還清靜,你來得正是時候,可願隨本王驅馬同去看看有何收穫?”
“殿下相邀,齊彯自當樂往之,只、只是不擅射獵,恐攪了殿下的興致。”
老金不在,蘇問世的邀約正合齊彯的意,可他卻也清楚自己的斤兩。
“不妨事,盡力即可。”
不知是累著了,還是傳了半晌的話,蘇問世聲音低啞,反而多出些親和的韻調,聽起來很好商量的樣子。
正說著話,南邊林子裡鑽出隊人馬,領頭的正是頭覆斗笠的刃月。
“前頭已闢出路來,未見有異,張將軍還在繼續往前探。”
原來蘇問世有意往僻靜處尋獵,他與張宿便領了雲揚衛先行探路,順道砍去荊草,闢出道路來。
馬蹄踏過處,機敏些的鳥獸早已奔逃。
伯魚從花束裡挑了朵好看的折下,俯身別在馬耳前,口裡道:“陛下說了,今日晡食各憑本事,難為張郎君親自闢路,咱們快些跟去瞧瞧,趁手撿幾尾肥鮮的雉兔,莫叫兄弟們餓肚子才是。”
蘇問世深鎖著眉,聞言微微頷首。
伸手理了霜威飄逸的長鬃,旋即翻身上馬,與刃月擦肩進了林子。
伯魚見狀,拋卻手裡殘花,衝齊彯眨眨眼。
催道:“快跟上呀!”
意識到伯魚要殿後,齊彯道聲“多謝”,忙扯了韁繩追上前。
他能感覺得出,蘇問世心不在焉,似乎對田獵有無俘獲並不上心。
有了方才同伯魚的對話,齊彯也就不難猜出,令蘇問世心中煩憂的事裡應有燕青池遭遇的麻煩。
至於伯魚所說的“麻煩”為何,他暫且想不出,便也不再多想。
沒多會兒,就聽前頭傳來幾聲吆喝,貌似有人發現了獵物。
齊彯追到時,蘇問世已連發三矢。
有云揚衛拍馬追去箭落處尋覓,拾得一尾紅臉花羽的雄雉。
箭鏃貫穿過翅羽扎進土裡,將其釘在原地,餘處未損毫分。
雲揚衛趕去及時,那雉雞還沒掙扎得脫,就被他拔了箭鏃,掣住翅膀塞入彀中。
射中獵物後,蘇問世面上肅色稍有緩和,回首對齊彯和伯魚道:“你二人不必顧著我,且放開手腳去獵,夜裡餓著肚子睡不踏實,後幾日又怎撐得住。”
“諾!”
齊彯與伯魚相視一眼,俯首應道。
二人隨即圍繞蘇問世分散開,各自走馬,於林間搜尋鳥獸的行跡。
齊彯還不習慣馬上射獵。
獨自一人,他不敢走遠,雙目炯明在草木間跡察,但聽得點風吹草動便要拈弓搭箭。
接連撲空幾次,終於見一灰毛肥兔伏在枯草後頭咀嚼草莖。
齊彯忙勒馬止步,再三確認那處棲著兔不假,這才小心翼翼地再往前靠近一些,緊張地吞嚥著口水,舉起弓,將箭羽扣在弦上拉滿……
屏息等了又等。
終於等到灰兔鬆懈警惕,埋下頭進食,他立即抓緊時機將箭撒放出去。
這一箭放得還算乾脆。
可惜半道上刮過纖細的荊條,發出極細微的聲響,驚動了沉醉在草莖鮮嫩口感裡的獵物。
察覺到危險,灰兔撒腿便跑。
齊彯見狀不妙,即驅靨星來追。
可先前離得遠,等人到了跟前,他哪還看見灰兔的影蹤。
只得下馬,在草窠子裡找回落空的羽箭,重新尋覓下一個獵物。
這般往復數次,發矢十一次,就有九次落了空。
輾轉獵得兩尾山雀後,齊彯恍然發覺自己竟已走到山的陽坡。
裝好獵物,他再沒了尋獵的心思,回到馬背上即調頭去尋蘇問世。
也是他運氣好。
在林中東奔西撞,走了有一頓飯的工夫,就在一片毛竹林裡遇見了人。
竹林南邊還有座矮些的山。
山頭上鬱鬱蔥蔥遍植青松千萬,陰森冥濛,沉得不見生氣。
蘇問世下馬,駐足於紫竹林的盡處,眼前眺著的正是松林間的一座古剎。
古剎歲月久遠,琉璃金頂蒙了厚厚的塵灰,早已不見昔日璀璨明光。
就連禪院的外牆也是灰跡斑駁。
“……崇佛寺?”
齊彯湊到跟前,依稀辨出寺門前懸匾上的字跡,不禁咋舌奇道:“胥山不是皇家的獵場麼?竟還有座佛寺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