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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救人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烏雲低沉,絲雨夾著米珠大小的霰粒灑落曠野草甸。

東邊的山丘上,白草成片生長。

狹長的花序長滿灰白色的茸毛,狀如狼尾,搖曳在風中。

丘巒之上,一匹銀雪纖驪騰躍而出。

背上的人影伏身勾抱在肩頸,姿態怪異。

馬蹄踏折白草,斜驅北上,不像是奔著糧車而來。

寒風侵肌,邱溯明提劍冒雨疾追而來,卻見飛奔的快馬折向北行。

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駐足抱劍觀望,忽聽身後傳來老金粗啞的譏刺。

“接著追啊,你不是跑得挺快的嗎?怎麼不追了?”

老金身穿雨蓑,臉面隱在風笠底下,行動卻分外敏捷。

說話時,他身子猶在百步之外。

不過須臾,腳下生風也似追至少年身側。

月餘的相處,邱溯明早就將老金的脾性摸清。

這白毛尊容不堪入目就罷了,為人自大且狂妄,言辭還極其粗鄙。

嗜好是……倚老賣老!

呸!

他這年歲實也算不得老。

不過是仗著比旁人多活了十來年,故作老成,動輒拿訓誡的語氣來尋釁。

都是江湖上混過的,師父祿川還不曾用這樣的口吻同他說過話。

白髮金三,他算得上是哪根蔥?

且不論二人往昔過節,單是這樣聽他說話的聲氣,都叫邱溯明心塞惡寒。

是以,當老金怪聲怪氣的出現在旁,邱溯明頭皮一陣發麻,當即轉身,打算回去鑽車裡好生暖暖。

正值此際,面北狂奔的白馬忽然掉頭,向後回返幾步,停下撩蹄長嘶。

邱溯明眯起眼,細看馬背,才發現上頭的人影不見了。

視線順著馬腿下移,草甸上招搖的白草花缺出一塊來。

那人從馬背上掉下來了。

他等了會兒,不見人影站起,連忙看向身側老金。

二人互換眼神,扭頭一徑疾掠上前。

遠處看到的人影,因在馬上顛簸疾馳,看來模糊不清。

此刻,他掉落在草地上,身邊除了認主的白馬,別無黨羽。

近至跟前,二人驚訝地看到,白馬的後腿上方有幾處裂傷。

傷口流淌的鮮血被風吹乾,結成暗黑的痂,又在劇烈的奔跑中不斷拉扯、開裂。

裂隙越扯越深,猶有鮮紅的新血從肉裡滲出,滴落在雪白溜滑的皮毛上,鮮豔刺目。

老金養過馬,看了眼這匹馬的骨架和皮毛就能斷定,這是匹戰馬。

但看地上趴伏的人,右肩與左側大腿上各插一根斷箭,刺穿了身上的氈裘,洇開的血色暗沉乾結,顯然中箭有了些時候。

怪就怪在,這人乍看是胡人裝束,卻長著張漢人臉孔。

晌午才過,籠在雨霧裡的天地昏沉沉的,似至薄暮。

齊彯趕來時,雨中夾的霰少了些許。

老金探手試了鼻息,又摸他脈息,確認那人還有氣。

邱溯明趕回頭報信。

得到訊息,齊彯隨手拿了頂斗笠,匆匆繫上披風趕來。

饒是早有預料,還是被眼前的血腥衝擊心神。

“那馬果真為戰馬?”他竭力穩住氣息問道。

老金清過喉嚨,鄭重析道:“稽洛山天寒草稀,邊民養在山谷裡的,還是百年前從渠夜引來的矮腳馬。

“稽陽騎以騎兵為主,戰馬不可或缺,尤其在對付擅長馬上作戰的渠夜羌人時,戰馬的速度與耐力至關重要。

“羌人還在西胡時便極擅養馬,他們縱馬中州,佔據了蒲河下游廣袤的草地。

“這些年,他們不斷改良從西胡帶來的矮腳馬,操練騎兵,對稽洛山虎視眈眈。

“他們馴養出的馬匹骨骼結實,肌肉健壯,速度與力量遠勝傳入南旻的矮腳馬。

“正因如此,渠夜王嚴禁牧馬人向南旻販馬。

“信國公書劍年統領稽陽騎時,曾叫人誘捕遷徙至稽洛山的野馬,與軍中戰馬配種,培育出的就是這種高肩壯骨的戰馬。”

齊彯頷首,彎身蹲下。

那人側身躺臥,胸口輕微起伏,臉唇乾燥起白,是失血過多的跡象。

“人還昏著,泥……邱、邱溯明給他餵過丸藥,怕是不頂用。”老金跟著蹲下,在旁唏噓。

此人來歷不明,箭鏃幾乎完全沒入肉中,處理起來很是麻煩,救麼還要耽誤正事,若叫他來選,斷然不會自討麻煩。

“救人要緊,荒郊野地找不到醫工,得趕快替他處理傷處。”

營陵圍城之際,齊彯見過醫工替人治傷,卻從未親自上手試過。

齊彯沒有驚動柳凝,讓他領著糧車繼續趕路。

此刻,在他身邊,僅有老金與邱溯明可以幫手。

齊彯抬首,求助地望向二人。

邱溯明單手撫摸下巴,眉心淺皺,“我沒中過箭,不會處置箭傷,他這血都快流乾了,到我手裡只會死得更快。”

“我……我能幫那匹馬治傷,這人半死不活,我若動手,他立馬就能斷氣。”老金蹙著眉,風笠下散著幾縷白髮隨風輕揚。

罷了,求人不如求己。

“幫忙把人抬上馬車,小心,別動到傷處。”

齊彯起身,解下披風披在那人身上,囑道。

一面轉身回到馬車,將雜物捲到旁邊。

等他們把人抬上來後,他立即提壺倒水淨手,留老金在旁幫襯。

拔出鳧眠,小心割開傷處的氈裘,一點一點颳去血痂。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老金摸出根蜂蠟燭點上。

齊彯順手將鳧眠單薄的刃遞在燭焰上烤熱。

拭去蠟灰,俯身慢慢挖開箭鏃周圍的腐肉……

馬車裡不時竄進風來,涼颼颼的,齊彯額上卻有汗珠不斷沁出。

出了汗再被風吹,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老金看不下去,便想動手生個火盆,卻被齊彯叫住。

“不能生火,他的傷已有二三日,好在天寒,破潰處腐爛得還算慢,他馭馬在冷風裡跑了太久,受不住火氣燻炙。”

他說的在理,老金默默收起火摺子,繼續將人牢牢按住。

大約生割腐肉太疼,陷入昏迷的男子睜不開眼,渾身肌肉仍因疼痛而繃緊。

乾裂的唇痛得咧開,大口往裡吸著冷氣。

喉嚨裡不時發出兩聲漏氣似的嗚吼。

齊彯偶然抬頭,便見森牙裡兩顆尖銳的犬齒格外惹眼,猛然間怔忡了下,卻又想不出甚麼。

外頭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風卻越刮越大。

陰冷的夜裡不見星斗,曠野中時有狼嚎迴響。

齊彯微顫的手,託著鳧眠小心貼在箭鏃周圍挑撥,一點點將第二枚箭鏃挖了出來。

“咚”的一聲,箭鏃反著燭光掉落在地,上頭還粘著肉屑。

齊彯略掃了眼,烏黑的箭鏃扁薄,不像南旻官用制式。

他揩了把汗,讓在一旁,由老金清理傷處,上藥裹傷。

才拾起箭鏃包好,聽到動靜的邱溯明鑽了進來,給那人又喂進兩枚赤色丸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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