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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謝恆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為何這樣問?”

齊彯定睛望著簷角懸蕩的風燈。

眸光遊移,好像追隨記憶飄去了遠方。

“天祿三十一年秋,我跋涉山水來到上京城外,來不及驚歎這宏偉的帝都,就看到城樓上一心赴死的牧塵子。

“臨終前,他託付底下圍觀的人,在他死後,將血衣送去尚書檯。

“那麼多人吶,卻沒一個敢上前的,那時候我不明白他們在怕些甚麼。

“可我清楚,如果連我都不肯替他去做,骨化形銷之後,一切都空虛無憑,所以我親手剝下血衣送去尚書檯。”

話音驀地嚥住,他臉上溫和的笑意凝佇,眸色愈漸幽深。

再開口,語氣裡怨憤難掩。

“在尚書檯外跪了一日,那裡頭的人,來的來,去的去,都繞開我捧在手裡的血衣。

“如無意外,那時候尚書令謝恆他應當就在尚書檯。

“他若真是世人所謂君子,為何不恤孤老冤苦,自始至終都沒有露面?

“橫街偶遇,我見到的謝久質,果真像傳言那般寬仁。

“那時,我才曠若發矇,當年牧塵子要將血衣送去尚書檯,本意是寄望尚書令謝恆能夠平心持正,揭破構陷之人的伎倆,還他身後清名。

“可是謝恆作壁上觀,任由上京令在尚書檯外燒燬血衣,因而,我一時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世人口中的如玉君子。

“‘君子不以冥冥墮行’,還是說……他謝恆不過是個欺世盜名的偽君子罷了?”

積年舊忿一旦得到宣洩,便如星奔川騖。

頃刻間埋沒了齊彯素日的清明。

原本蘇問世只是看中他鑄劍的手藝,將其收入麾下。

他卻早就打定主意,想借安平王的權勢去翻一樁陳年舊案,替恩師舊友雪冤。

沈秋緯知他心懷悲憤,也擔憂他為仇恨蔽目。

緩言問道:“齊彯,你心中的君子是怎樣的?”

問罷,他雙目緊盯著對面。

出其不意的問話令齊彯怔愕一瞬。

是啊,甚麼樣的人才是君子?

他吃力地追憶前人對君子的表述,腦袋裡慢慢有了個模糊的輪廓。

“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黨。”他思索著道。

“此言何出?”

“當是《論語》。”

“若以此言為憑,謝恆他的確算得上是君子。”

齊彯眼神中盡是疑惑,追問道:“那要是換條準則,他便不算君子了麼?”

“不,生在謝氏,謝恆生來就是要做君子的。”

沈秋緯沒有繼續賣關子。

接著道:“當年追隨昊帝南渡的浦北士族甚眾,三百多年過去,多少門庭凋敝,唯有謝氏長盛不衰,何故?”

齊彯想了想,道:“位高而權重。”

“不錯,鍾離謝氏遠離祖地,如萍漂泊,若不攀到最高處,便只能隨波逐流,湮沒於浪潮深處。是以,歷代的謝氏宗子不惜代價也要手握重權。”

案上餚饌飄香,邱溯明正吃得專注,忽然譏笑著問:“權臣也能做君子嗎?”

沈秋緯含笑望向他,搖搖頭。

“太傅謝石乃謝家次子,原本出仕的該是他的兄長謝氏宗子。

“奈何那位生在謝氏,空有劍膽琴心,卻實在多情。

“為了一樁不可能的姻緣,甘願捨棄謝氏與他的一切,反倒成全了謝石的野心。

“事實擺在那裡,謝石確實比他更適合掌權,也更懂權術。

“或者說,謝氏比其他人更懂得如何從帝王手中竊權。

“唯有博取帝王的信任,才有資格站到離皇權最近的位置。

“日久見人心,謝氏的野心早就藏不住了。

“謝石,不,是整個謝氏,他們急需一個眾望所歸的聖人,去安陛下和天下人的心。

“謝氏宗子離心,甘做棄子,謝石接任謝氏家主後,就把目光放在他親生的兒子身上……”

齊彯尋索有悟,須臾斷定:“‘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謝恆就是謝氏栽培出來的君子。”

同時也有了新的疑惑。

“天下大事盡系廟堂,為當權者斷,謝恆手握重權,又想做君子,未免太過貪心。”

“錯了。”

沈秋緯不予認同。

“謝恆與他們不同,他是先做了君子,後得的權柄。

“謝石做了三朝太傅,深知怎樣才能俘獲帝王的信任。

“順帝、懷帝先後崩殂,朝中政事累牘,陛下倉促即位,料理起來力不從心。

“值此窘急,得謝石佐政,自是滿心感懷,對他信重有加。

“陛下倚重謝石,政令所出,多經太傅之手,就連中書令也要退居其後。

“謝石死後,朝中局勢瞬變,政令決斷的權力回到了中書令劉鴻一人的手中。

“劉鴻也接替謝石成了世家的喉舌,至此,朝堂內外,大權集於一身。

“隻手便能攪弄朝局風雲的權臣在側,陛下他又安得高枕?”

“原來如此……”齊彯勘破此間玄機,連連頷首。

側旁周全垂頭靜聽,也有些聞弦知音。

惟餘邱溯明不關心甚麼謝氏、劉氏,一心撲在面前的吃食上,二人的談話他三心二意地聽。

聽得齊彯話聲戛然斷止,他才抬了頭,嘴裡還嚼著鹿肉。

明明心中好奇得緊,猶自強作鎮定。

撫膝的手從食案底下悄悄扽了扽齊彯衣袖,小聲催促他把話說完。

齊彯沒聽清他嘟囔了甚麼,偏過頭來看他,“何事?”

“原來是甚麼呀?”邱溯明瞥著周全面前的魚膾,面無表情地催道,“你倒是把話說完啊!”

齊彯會意,由衷感慨道:“謝恆是君子,陛下讓他做尚書令,既能用謝氏制衡劉鴻,還不必擔心他會成為下一個劉鴻,如此擺佈,陛下當真是聖明。”

沈秋緯笑著說:“帝王之術向來如是,只不過陛下算錯了一點。

“謝恆既做了君子,便不屑於玩弄權術,自然也不會去爭劉鴻的權。

“是以,其身雖居廟堂,實則不啻在野。

“此番陛下欽命中書令前往西郡主持駙馬葬儀,用意有二。

“其一,備極哀榮,以示對宛陵公主的榮寵;二則,劉鴻不在,中書監積壓的政務便可推往尚書檯。”

周全先前只知皇帝尤為寵愛先皇后誕育的宛陵公主,以為是愛屋及烏,才會叫中書令親自主持駙馬喪儀。

竟不想還有這層深意。

呀然道:“陛下這是在給尚書令分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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