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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謫仙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先是驚擾尚書令的車駕,這會兒見禮又衣冠不整,失禮、失儀都佔全了。

齊彯心裡打鼓似的七上八下。

行過禮,他猶自翼翼小心地垂首靜立,連呼吸都快忘記。

唯恐觸怒裡頭那位,橫生出枝節。

短暫靜默後,車中探出幾節指骨,修潔瑩潤。

謫川會意,打起半邊簾幔。

“無須多禮,適才是謫川莽撞,損毀考工令的犢車,好在少府挨著尚書檯,齊大人若不嫌棄,不妨與謝某同乘。”

許是沒了厚重簾幔的阻隔,車中人嗓音清潤,如玉珠跳落,引得齊彯昂起頭瞧了過去。

但見簾卷處,紫袍烏紗罩著位玉雪似的郎君,烏髮勒在冠裡,秀眉瑩目,端身靜坐酷似墜世的謫仙。

“下官失禮在先,不敢叨擾大人。”他脫口推辭。

戰戰兢兢的模樣惹得謝恆不禁莞爾,再勸:“齊大人不必謙讓,上來同乘吧。”

顯明的邀約使得齊彯難以推拒。

他昏頭昏腦道了謝,上前登車。

甫一坐定,又聽謝恆向外囑咐道:“齊大人的袍服皺了,謫川你去少府討身新的來,快去快回。”

“他的衣袍,憑甚麼叫我去……”

“稍後回府裡取些現錢,去市上重新挑選好牛,務必在日落前將車套好送去長樂門外。還有,荀伯年紀大了,悶在府裡難免多思多想,適才的事不許說與他聽,如有風聲走露,我都記到你的頭上。”

“我……”

謫川滿腹惱火,抓了抓後腦勺的發,想不明白這些差事怎就落到自己頭上,瞪眼斜眉還欲分辯。

忽的,不知想到了何事,黑白分明的眼珠一頓,似有了顧忌,欲言又止。

“速去。”

“是。”

隔了簾幔,齊彯還是聽得出尚書令的隨從似乎心懷不滿。

也深知不滿的根源在他。

於是尷尬地咳了下,有樣學樣地叮囑還在外頭的邱溯明。

“溯明,隨謫川護衛同去,你……莫莽撞。”

好一陣沒聽到邱溯明的聲響,齊彯越說越沒底,也不知他人還在不在外面。

他含糊的話音近乎囁嚅,可一說完,外頭抱臂看戲的邱溯明很給面子地應了聲“哦”。

簾幔不知何時已落回原處。

車伕低聲吆喝驅牛上路,車輪徐徐碾動前行。

“白雲彯彯,舍我高翔。青雲徘徊,戢我愁啼。”

謝恆與齊彯對面而坐,含笑端詳這位名噪江湖的棠溪先生。

“替你取名之人,大抵是希望你能像白雲一般高翔九天,不必徘徊顧念塵世間的愁苦。可惜……你既已踏足上京,日後自是難免沾染愁苦,那位的私願恐是要落空了。”

此番說詞,齊彯從未聽過,自也不知牧塵子對他存了這般期許。

不由問道:“敢問尚書令吟誦的詩句何出?”

“這首樂府乃傅子所作《白楊行》,世人多傳唱其《豫章行》之苦相篇,以其言辭真摯感染肺腑,卻甚少有懂《白楊行》之悲慨者,謝某倒有些神往那位替你取名的長者。”

齊彯深望謝恆一眼,不改面色答說:“恐怕要讓大人失望了,他老人家已辭世多年,無緣與您飲茶共話。”

“那還真是可惜。”

謝恆斂目輕嘆,執壺斟茶一盞遞與齊彯,道:“不過,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你?”

“這……”齊彯凝神細思道,“上巳日,下官曾隨安平王殿下入荊溪園赴宴,有幸拜讀尚書令的《新柳賦》,許是宴上相逢打過照面。”

“是麼。”

謝恆不喜熱鬧,那日卻不得不給兄長面子,早早等在溪亭。

入亭後,便從未出去見客。

席間品評詩文亦是家人將紈扇收來送到亭上,交與他跟藍泉審度,列次歸類後示與眾人。

其中出類拔萃者方才得了機會延至亭中相見。

蘇問世不好風雅,瞧不上析賦題扇這等弄墨粘字的消遣。

當日他二人從始至終都沒碰過面,自然也不可能見過齊彯。

可他不欲深究,只笑著點了點頭,見齊彯拘束,索性微闔雙目,背倚車廂養起神來。

倒是齊彯掀簾登車,嗅得沁脾降香。

心道:難怪香木珍貴,數百年的香車,氣味還是這樣的馥郁。

從前他是怎樣都想不到,哪日自己竟能與南旻權貴裡的翹楚同坐在價值連城的香車中。

此刻發生的一切都是這樣的不真實,他愈發無措了,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當謝恆提及“彯”字的寓意,理智瞬間回籠。

陌生的詞句從陌生之人的口中說出,即便給了他醍醐灌頂的徹悟,仍不得不謹慎小心地應對。

時候未到,牧塵子與他的過往關聯越少人知曉才越妥帖。

好在謝恆似乎只是隨口一說,沒有刨根追底,他敷衍幾句便了。

尚書令大人起的話頭就這麼被他硬生生給掐斷,齊彯胡亂思忖著,或許人家覺得他不通文墨,不解風雅,是個掃興的粗人,不欲搭理才選擇了養神。

可等他輕悄悄地端詳了會兒眼前謫仙般的人物,忽然生出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謝恆安靜的模樣真像古畫上飄然臨世的仙人。

仙人居於九天之上,不為塵勞關鎖,散漫天真,便如此刻閒倚養神的謝恆。

他險些忘記,這位人世的“謫仙”手握重權,難辭塵寰久浸身,如何得以羽化登天。

南旻的朝政大多出自中書,其次便是此人一手把持的尚書檯。

權力的更迭總是猝不及防的,卻也有跡可循。

中書令劉鴻的父親在世時便已執掌中書,死後便由他的長子接過他的權柄。

無論謝太傅因何而死,皇帝都給足了尊榮,破例讓未及弱冠的謝恆入主尚書檯,成為南旻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權臣。

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祖宗禮法也。

齊彯溜開眼,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覺得快要參破的某個瞬間,忽然在滿車降香裡嗅見一絲清涼。

像是龍腦香混了旁的甚麼香料。

融洽而清新,淡雅,卻很醒神。

他留神去吸嗅,發現此香源自香車的主人。

當是謝恆衣上沾染的香氣。

這時,外頭嘈雜的車輪聲裡摻進人聲。

是那名叫“謫川”的護衛回來了。

“嗯,拿進來。”

謝恆應話時不曾睜眼。

犢車走得不快,齊彯湊到車門處挑簾,笑著道了謝,將簇新的官服接到手中。

又往兩下里張望,尋見隨後緩步行來的邱溯明神色如常,這才安下心坐回車中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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