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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上巳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安平王府外罕見停了輛青牛犢車。

周全引齊彯登車坐穩,探身吩咐車伕趕車,這才挨著齊彯坐了,從袖裡摸出塊安平王府的腰牌遞與他。

“殿下出門前讓我把這個拿給阿兄,有了這個再有不長眼的敢打你的主意,回頭殿下就能揭了他的皮!”

劉府二公子的皮也揭得麼?

齊彯嚥了口水,將這句大膽的問吞回肚裡,接著耳邊又聞周全唸叨上巳日的上京禮俗。

這些時日下來,他早習慣了比第五伯魚話還密的周全。

有時他離開一小會兒,耳邊好容易清淨下來,水邊立即傳來大鵝高遠的唳叫。

“以往上巳日皇上會親率百官臨水行祓禊禮,禮畢還要賜曲水流杯之飲,此番據說是皇上服了仙丹尚未克化,須閉關靜修,遂由九皇子代行祭祀。”

“上京還有未封爵的皇子?”齊彯好奇問道。

“當然有啊,皇上共有九子三女,除卻八皇子早夭,就剩下九皇子還未封爵。小殿下生得冰雪聰明,年又最幼,甚得皇上寵愛,今才十歲便獲皇上特許宣政殿旁聽朝政。”

周全忽停頓了下,矮聲道:“都道皇上有意立九殿下為儲,他生母劉妃如今最受帝寵,母家又是世代公卿的松陽劉氏,歷來在南旻世家高門中極負聲望,說句僭越的話,這樣的家世就是皇上自個兒也比不及。”

周全年紀小,嘴皮子又快,齊彯擔心他說到興頭上口無遮攔,忙拿話岔開對皇室的議論。

“我記得《上京景物略》中有言,上京之南有一溪,名曰‘荊溪’,蓋因昊帝初創之時為尋定都之地,策馬踏遍浦南土地,路遇長滿荊棘的溪流,形似龍行,方士道此地有龍氣盤踞,昊帝遂與追隨他南征北戰的浦南士族徒手割去溪側荊棘,望見了平坦高闊的上京。欣喜之餘,帝以‘荊溪’為名,期望後世不忘前人篳路藍縷之艱辛,又於溪水中歃血為誓,諸氏帝王與浦南士族共襄南旻,世代千秋!”

周全幼年即長在上京,自認為比備受文士推崇的《上京景物略》更熟悉上京,今聽齊彯複述書中的話,覺得還算中肯。

“今日的祓禊儀節便是在荊溪之畔舉行,由尚書令執禮,典儀之後的曲水流杯宴也設在荊溪的謝氏莊園裡,達官貴人多會赴宴,殿下稍後也會過來,咱們先去那裡賞玩,順道也幫阿兄認認臉。”

“皇上賜的宴怎麼設在了謝家的地盤?”

“那裡原先是皇室的莊園,先帝即位四月駕崩,今上倉促登極,幸有謝太傅盡心盡力輔佐朝政,他老人家積勞成疾,皇上便將那莊子賜與他療養,那處的景緻極佳,是以祓禊禮後多將宴席設在那裡,由謝氏操辦也算是皇上看重謝氏的恩遇。”

“尚書令既要主持祓禊禮,還要備辦一樁盛大的宴席,未免也太辛苦了些。”齊彯由衷感嘆道。

“阿兄有所不知,這曲水流杯的宴席是由謝家家主操辦的,也就是謝家大郎君、中書令的堂兄謝叢,謝青靄。”

“謝青靄?”齊彯從未聽周全提及此人,只覺陌生。

“《上京景物略》就是其父少年時乘興所撰,時人閱後無不讚其博古通今,有經天緯地之大才。”周全思索著補充。

“不過上一任謝家宗子在外遊歷遇險,死裡逃生後就上了鹿山修道,再不肯於人前露臉,謝家人也甚少對外提及他的境況。

留下的這位大郎君也確實有些本事,一出仕便安撫下譁變的南府兵,歸時滿載一船草履,據說為營中兵士所贈。

當然也有傳言說是南府兵糧餉吃緊,僅有兵士閒時搓的草履值幾個錢,謝大人南下一趟總不能空手而歸。

去歲年終,謝青靄從西河郡守遷為光祿勳中散大夫,回上京時帶了一車的紈扇,今日的宴也是他主持的一次雅集,還邀了好些太學生遊園賞春,說是要題扇試才,依我看,不過是想讓那車紈扇身價翻上幾番。”

齊彯不由面露驚愕,“謝家高門大戶,世代積累的財帛還不夠多麼,怎麼連草履、紈扇這樣的小利也要收入囊中?”

周全冷嗤,“世人只有為了生錢而愁的,哪裡有人會嫌錢多,更何況這是官場舊俗‘萬民錢’,旁人都這樣,偏你特立獨行,前頭不知有多少絆子等著哩?”

齊彯若有所悟點著頭,忽問:“殿下去地方辦差也要收萬民錢嗎?”

“從前別人送的財寶美人殿下都照單全收,後來……算了,反正殿下現在是一個也不肯收,有時遇上硬塞的還會殺雞儆猴。”周全說話時吞吞吐吐,面露為難。

究竟是甚麼原因讓蘇問世前後行徑不一?

齊彯自覺不宜深問,奈何心中又實在好奇,正糾結著便聽外頭車伕喊了聲“荊溪到了”。

聞聲的瞬間,周全掀開車帷跳了下去,回身攙扶齊彯下車,眼卻斜向坡上掩映在叢綠中的亭閣。

齊彯背上鞭傷未愈,出城去荊溪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周全聽說犢車平穩,為了讓他好受些,便特意去西市僱了輛。

散宴之後,他們便能搭上安平王寬敞的馬車回府,就讓車伕趕著犢車離去。

二人目送犢車在山道上行遠,方遞了腰牌進園。

入得門內,便見鶯啼繞柳,石覆蒼苔,竹分幽徑,行經之所皆能聽見潺潺水聲。

循聲去找流水,方在道側石縫牆隙裡看到小股水流。

聽引路的僮僕說,園中處處挖有水槽,於隱蔽處引荊溪水環流,一為潤澤園中草木,二則盛夏時可消暑納涼。

早起天陰就沉著,偶爾現出幾縷日光,莊園中草木新碧,古拙的烏木遊廊曲折環旋,沿路可見園中各處有人手持香草行步駐足,或賞景閒談,或聚集遊戲。

這邊擲六博圍著人看戲,那邊射柳投壺歡呼聲不絕,引得來人頻頻側目。

往昔安平王來園子裡赴宴都是周全隨行,因而對此處還算熟悉,見人多了起來便打發了僮僕,親自領著齊彯往宴席處走。

行到園子的中心處,南面可見一截荊溪水漾著鱗波緩緩東流。

溪水邊聚著些少年郎君,其中頭戴烏幘、身穿青襟深衣的太學生尤為顯眼。

他們互贈手中香草,在溪水裡洗濯嬉戲,吟詠談笑間意氣風發,不經意流露出對雅集試才的躍躍欲試。

此處壘土石作山,假山之間綴以亭閣,俯仰成景。

“以往開宴前,殿下都歇在渠風亭覽景,咱們這會兒先去那處等著。”

周全放眼四周尋見往渠風亭的路,正要帶齊彯過去,見他望向北面湖畔柳下寬衣博帶的幾個士人,好像在聽他們的談話,忙湊他耳邊低聲提醒道:“手執麈尾的那位便是謝青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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