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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驚喜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齊二郎病了,病得很重。

自入了上京獄就起了高熱,連著燒了幾日才退。

上京獄沒有給囚犯治病的先例,齊二郎憑著自己意識深處的求生欲,硬是撐到退熱傷愈。

上京獄乃羈押罪犯之所,獄吏一日只放一次飯。

有時是乾飯,有時是稀飯,好幾次放飯時齊二郎還在昏迷,飯一口沒動,獄吏也懶得替換。

就這樣,齊二郎高燒中醒來,見著飯和水就吃下喝盡,見不著就忍著餓。

等高熱再次摧垮他的意識,然後昏沉睡去。

一程秋雨,一層涼。

上京接連幾場秋雨淋漓過後,朔風捲來初冬的寒氣。

齊二郎記不清在上京獄裡待了多少個晝夜,只知近來夜來寒涼,難以入眠。

他常常整宿醒著,等天亮後氣窗裡投進日光,牢房裡的氣溫升上去,才能安穩睡上片刻。

日食一餐、晝夜顛倒的作息加速了齊二郎身體消耗。

他醒時無事可做,習慣性地摸了把臉。

駭然發現,麵皮之下包著骨頭,死命按了按,才能摸到緊貼骨頭還有一層薄肉。

夜裡灌進來的風吹得他直哆嗦,不由得嘆息著想:

這樣下去,不知道是先餓死,還是被凍死。

上京令讓人把他扔進牢房,之後再也沒想起過這號人物,就由著他在這裡自生自滅。

白日黑夜聽著隔壁牢房進進出出,收監的、受審的、行刑的、釋放的囚徒們被獄吏呼來喝去,哭嚎聲跟夏蟬秋蟲似的徹夜不息。

牢房裡的光陰實在漫長,寂寞得以肆意生長。

起初,齊二郎還能站起身走兩步,後來餓久力乏,他便只能靠坐著,再後來,就只能躺著了。

他甚麼都沒有,就連唯一自由的意識,也在日復一日的消磨裡消耗殆盡。

自大病一場,他時常想起曾經親手埋葬的乞丐,更覺當時自己的預感準確非常。

當時的他,怕是想不到不久的將來,自己也要像李鴉九一樣遭受變故。

可他也不敢過於自信。

相比李鴉九遭賊人囚禁過後,還能苟全性命重獲自由,淪為乞丐漂泊無定。

齊二郎估計,自己怕是連做乞丐的機會都沒有。

近來,天氣愈發寒冷。

齊二郎感覺,上京的冬天就要到了。

每到夜裡,他徹夜都在捫心自問——

今夜這般冷,我能活過去嗎?

幸運的是,他清醒著活過了那幾個自以為冷極的夜晚,卻不幸地在今夜陷入半睡半醒的混沌。

夜風呼嘯,穿透氣窗,發出刺耳抓心的聲音,給人置身曠野的錯覺。

好像四周潛伏著猛獸,磨牙舐爪,隨時可能衝出來將人撕咬扯碎。

昏沉與清醒交替間,齊二郎破天荒地夢見大母申媼,坐在院裡木墩上,音容森厲數落著他的不是。

“二郎這個白眼兒狼死在外頭才好,我不過幾日不曾教訓他,就敢撩起騷蹄子往外頭跑。哼,也就跟他親孃似的,生了個爛在外頭的命,早知如此,那不要臉的狐媚子跑了我就該將這孽障扔進溷廁溺死……”

齊二郎嘴角抽動,無奈想:

以往稍不如大母的意,她就拿木杖敲我,原來罵了這些年,顛來倒去她也就那麼幾句,嫌罵我不解恨就捎帶上阿母一起罵。

忽又轉念:我的阿母,她真如大母所說,得知阿父死訊後就拋下剛出生的我,還有大兄,獨自離開桃花村了麼?

齊二郎腦中混沌,盡力回想印象中阿母的樣子,可惜烏七八糟的記憶裡,根本沒有一點是關於阿母的。

他不知自己是該笑呢,還是該哭。

自幼無父無母,免了旁人生離死別的愁怨,怎麼不算一種幸運?

這世上僅剩的兩個血脈至親。

大母養他十三載,卻又視他如禍根,幼時從不許大兄同他親近,大兄總是聽大母的話刻意疏遠他。

大母罵他時,常會連他阿母一起罵,試問她何曾想過,他的阿母也是大兄的生母,大母罵他隨了阿母品性卑劣,那她捧在手心的大兄又該如何自處。

淚滴猝不及防滑落眼角,齊二郎瘋狂地想念著素未蒙面的父母。

若他們都還在,他是不是就能像別家兒郎一樣,得雙親庇護自在任性,也不必離家出走,在桃花村裡過完平淡而溫馨的一生?

即便只是片刻的幻想,離家時的不甘瞬間湧上了心頭。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麼死去。

“我,要活!”

齊二郎滿心不甘,在夢裡吶喊出聲,極端憤怒噴薄而出,衝破幽深夢魘。

睜眼一瞬,齊二郎的眼角噙著淚滴滾燙,嘴裡溢位聲含混嘶吼。

儘管過了一夜,全身都被凍得僵住,只要他還能睜眼,便算熬過了一劫。

他長舒一口氣,將手指蜷在唇畔取暖,隨著牢房裡氣溫回暖,慢慢活動開手腳,尋了塊陽光照射的地方靠著閉目養神。

不一會兒,耳畔傳來獄吏走動的腳步聲,伴著叮鈴鐺啷的鎖鏈碰撞聲,牢房外的通道里,開門關門的回聲不斷,忽然騷動起來。

“……固縣水災堤壩潰決,洪水衝沒六百多戶……無一生還,倖存百姓趕來上京告御狀,皇上命安平王前去固縣賑災。”

“你說這安平王也真是的,皇上讓賑災他就賑災好了,偏說甚麼固縣的堤壩有問題,查起堤壩修築裡的貪腐來。”

“查也不要緊,你在固縣慢慢查就是,查了半個月就上書說貪腐案已查清,還讓人將所有涉案的官員、工匠押送回上京,說甚麼涉案之人過多,不如先繫上京獄中,由廷尉複核完卷宗,趕在歲尾該斬的斬,該流放的流放。”

“哼,也不看看咱這上京獄,巴掌大的地方,哪裝得下那百十號人喲!”

“誒,你聽說了嗎?”

竊竊私語愈發小聲。

“安平王奉旨去固縣,一路上連遭三撥刺客,竟還能活著到固縣查案,命可真硬啊!”

“難得啊,他這次沒有先斬後奏……”

說話聲伴隨腳步聲在關押齊二郎的牢房外戛然而止。

“這個一人就佔了一間,實在浪費。”

“這人關了快兩個月,大人也沒提審過,想來不是甚麼要緊角色。”

“大人讓我們把那百十號人塞進來,地方本就不大,不如……我們把這人先丟出去?看他這樣沒幾日就給凍死在這,再過個把月就到正旦,幹咱們這行的還是少沾些晦氣,給子孫積點陰德。”

另一個聲音沒有再響起,齊二郎睜眼時,恰好看見他猶豫著點了頭。

而後,前頭提議放人的獄吏摸出鑰匙開啟牢門,見瘦成麻桿的少年醒來,便站門口喊話。

“你可以離開了,隨我去取東西。”

聽到“離開”二字,齊二郎並沒有表現得驚喜,而是滿心擔憂。

自己這副身板做了乞丐,臨死只怕要把瘦犬一口老齒給硌得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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