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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渾水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天剛擦黑,霧雨溼了簷上青瓦,滴水瓦沿薄薄積了層水。

謫川望了眼階下。

黑影還在。

便轉身從西階下了,繞行百步至西側角門。

角門外,靠邊停著輛馬車,形制簡單粗陋。

上京城中世家林立,公卿權貴家眷出行多乘犢車。

良馬難得,便是有那好馬,也都成了軍中戰馬。

剩下不堪用的駑馬,才被用來拉車。

馬車多用來裝運貨物,或是世家僕從出門代步。

謫川近到角門,馬車上隨即下來個家僕打扮的人,回身從車廂拖出三層雕花漆木食盒,雙手提了遞到角門,熱情招呼著來人。

“下著雨呢,謫川少俠也不撐個傘。”

“這點雨算甚麼,郎君畏寒開不得窗,憋悶一日難得出來涼快,要甚麼傘啊,又不是嬌滴滴的小娘子。”

說話間,謫川接過食盒轉身離開。

身後那人不著急走,想起家裡讓帶的話。

“謫川少俠稍等,荀管事讓我帶話給郎君,他老人家說,今兒落雨天寒,還請郎君莫在官署久待,早些還家才是。”

“嗯,記住了。”

謫川哼了聲,手提食盒穿雨行遠,依著原路回返。

推門時極小心,還是被那夜風旋進屋,裡頭很快響起兩聲悶咳。

謫川懊惱地拍了下腦門,利索放好食盒,端出還冒著熱氣的飯菜擺好。

回身道:“郎君,飯菜擺好,請用。”

聞言,紫袍青年緩緩抬頭,露出略顯陰柔的面龐,燭火映徹眸底,如墜星辰。

青年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落在緊閉的門上,驀然發問:“外面那人還在麼?”

“還跪著呢。”

謫川提壺倒水替青年燙了杯盤,又將酒壺放上爐火,思忖著勸道:“郎君快請用膳!荀管事憂心郎君身子,催促您早些歸家,要不等您吃過,咱們就回吧?荀伯見您晚歸,又要巴巴守在門口,這秋雨寒涼,雨路溼滑,他一把年紀萬一有個好歹,還不得把您給心疼壞!”

“閉嘴!”青年冷聲嗔道。

身子卻很乖順,從書案挪到食案,扶袖捉筷,舉了半日也不見落下。

“蘇問世還活著?”

謫川怔了下,飛快接道:“是,大郎君派去的人,出了青陽門一路跟著,半路才動的手,二十幾個死士都沒能近蘇問世的身,他那護衛裡鐵定有高手。”

察覺青年臉色不好,他忙轉了話風。

“固縣水災,洪水沖垮的堤壩才建成半年,被水一衝就垮,這裡頭的貓膩多了去。今日郎君核對過民曹出的工圖,並沒有找到錯漏,想來蘇問世再怎麼攀咬也咬不到咱。再說了,固縣那群蠹蟲眼見死到臨頭,安知不會狗急跳牆。便是他們不中用,不是還有劉中書嘛,這樣好的機會,他才不會忍得住不動手。”

青年面色不改,斂眸打量菜品。

“去一趟上京縣廷,尚書檯外有人鬧事,讓上京令把人帶走。”

“上京令?”

謫川瞪眼拍著胸脯,“他這會早夢會周公去了,要不還是我去,把人收拾完扔出上京,保準不叫人察覺。”

“徐謫川,你再聽不懂人話,我就把你扔回拓劍亭,下半輩子蹲那給你老子燒火。”

青年動筷搛了塊菱實送入口,眼風斜掃,嚇得謫川拔步就跑。

臨出門前,不忘心虛委屈地拋了句:“去就去,尚書令請息怒,我阿父才不缺燒火的,只怕要拿我當柴燒哩!”

謫川離開前匆匆掩了門,沒過多久,門又被風破開。

穿堂風襲來,霧雨撲面,寒氣激得謝恆一懍。

意識到謫川不在,他親自起身帶上側門。

正待坐回,乍見正門也開了道縫。

謝恆索性拉開門,隔了迷離細雨望向階下。

白日舉著血衣尋來的少年,猶跪在雨裡,託舉血衣的雙手垂到胸前。

牧塵子死訊傳來的同時,謝恆得知有人不知死活,擅自拿了血衣入城。

出於謹慎,他讓謫川查過此人。

從城門吏那邊問到戶籍,出身東海郡永縣山村裡的少年,怎麼看都與南旻書道大家沾不上邊。

一直盯著牧塵子的禁軍也說,這少年在牧塵子死後才現身,衣衫襤褸看著像流離失所的乞兒,許是看熱鬧上了頭才敢多事。

心思向來通透的尚書令怎麼都想不明白,世上怎麼有人喜歡趟別人的渾水。

風聲隔斷門扇合縫的聲響,簷頭雨鏈丁零當啷敲個不息。

跪在雨裡的齊二郎也想不明白,為何他在此處跪了半日,還是不見一人出尚書檯。

他明明看到,緊閉的門裡有火光。

上京的雨不大,卻密得很,齊二郎身上衣衫盡溼,風一吹直打哆嗦。

自瞧見尚書檯的門匾,他便手舉血衣跪於階下,高喊:“牧老含冤赴死,血衣在此,願乞清白!”

喊了許久,也沒見尚書檯大門開過。

此時他雙臂痠麻,腹內空空,又淋了雨,可謂是飢寒交迫。

僅存的理智讓他剋制,死死按下腦袋裡踏上長階,推開那扇門,將手裡血衣送上大人物桌案的衝動。

某一瞬,齊二郎聽到“啪”地一聲,心裡繃緊的絃斷了,僵硬的四肢費勁扭動撐著起身。

不等他的腳踏上石階,長街上一疊串踏水聲由遠及近。

火把映在水窪裡,如長串的火蛇涉水遊行。

“百姓來報,尚書檯外有人鬧事,看來不假,來人,給本府拿下。”

眼前驟然見光,齊二郎忙不迭抬手遮眼。

逆光看去,來人的臉遮在油布傘下,只見緋色官袍剛剛及踝,露出底下官制皂靴。

肅聲下令後,隨行吏役擁上前去,二人押住齊二郎,一人奪下他手裡血衣,就著手裡火把焚燬。

見他張口欲辯,吏役熟練堵嘴。

傘沿上提,上京令輕蔑一笑,示意拿人的吏役動手。

這時,身後幕僚打扮的男子越眾而出,把吏役手裡拔出半截的刀按回鞘裡。

在對方驚愕的眼神裡,幕僚附耳上京令,小聲出謀劃策道。

“大人且慢,今日此人手持牧塵血衣招搖過市,上京之人皆耳聞目見。大人此刻將其正法,倘若日後傳到陛下那裡,只怕要怪罪大人。大人莫忘,牧塵面聖後並沒有獲罪,罪名未落到實處就算不得罪人,凡事都要留餘地啊。不如暫且將人押入上京獄裡關押,既不違了那位的意思,也不致引火燒身。再者,來日安平王還都,同長安裡那幾位鬥起法來,尋不到咱們的錯處,天塌地陷也傷不著您。”

上京令才德不顯,唯有虛懷納諫之名收得幾名幕僚,隨行這位最得他信重,條分縷析又正中他怕事的要害。

知曉其中利害,上京令立時歇了滅口的心思,叫人把齊二郎押回上京獄,再無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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