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有有有。”
麻子抬頭瞧著盧掌櫃黑似鍋底的臉面,眉眼帶笑難掩心中驕傲。
“幸虧我當時心裡明白,喊住了柳郎君。他跟我交待了兩句,說甚麼心疾無醫,讓樓裡好生替黎娘子醫治。黎娘子尚未進柳家的門,算不得柳家人,若是……人救不回來,就拿聘禮替她治喪,也算他盡了心意的。”
聽得柳郎君的決斷,盧掌櫃沉吟著坐回原位。
埋頭想了想,忽而道:“西竹人呢?”
“今早在樓裡我還見過他,怎麼到現在還不見人。”
西竹獨來獨往慣了,在場只有齊二郎算得上親近。
對上幾道審視的目光,他不得不硬著頭皮答道:“先生昨日請了斫琴師給焚栩換弦,今日午後出城取琴,明日方歸。”
“焚栩做工精細,必是出自名家之手,我竟不知,海陽地界還有此等斫琴名家。”
盧掌櫃半信半疑瞪了齊二郎一眼,“九娘心裡惦記西竹,你們守在門口,西竹一回來就帶他去見九娘,他若不肯,抬也要把人抬去。”
這邊正吩咐著,派去給東家報信的夥計也回來了。
“東家聽說後很是擔心,讓樓裡儘管延醫用藥,無論要多名貴的藥材都行,務必盡力保住黎娘子性命。”
才得了片刻喘息,盧掌櫃沒想到東家會對黎九娘上心,讓他不惜代價也要救人。
不是他不想救,可這畢竟是心疾,一旦病發,世間沒有幾人能治。
盧掌櫃奔波半日,連口水都沒顧上喝,眼下東家還要他力保黎九娘,肝火上躥燒得他嗓子幹癢,忍不住一陣咳嗽。
一旁麻子手眼靈活,提壺倒茶遞上,才見盧掌櫃欣慰點頭。
“不好了!”
黎九孃的侍女神色慌張跑來前堂,帶著哭腔的呼喊嚇得盧掌櫃端茶的手一抖,險些潑自己一身茶湯。
好在麻子手快接住杯盞,扭頭喝道:“慌甚麼!好好說話。”
侍女眨眼,委屈巴巴看向盧掌櫃。
見他抬手阻止麻子,目光掃向自己,忙嚥了咽口水,含淚道:“盧掌櫃,求你救救我家娘子。以往娘子常說胸口悶得慌,今日暈倒醒來,她忽然說心口絞著痛。娘子向來沉靜,獨自忍耐半日,方才喝了藥沒多久,竟又痛昏過去,瞧著,瞧著……”
“瞧著怎樣?”
盧掌櫃再坐不住,起身站到侍女面前。
“瞧著,這藥像是不濟事,盧掌櫃你再想想辦法,娘子她……”
侍女哭得厲害起來,連話都說不完整。
心疾難醫,前頭宗老開的方子為吊命狠心用藥,藥性兇猛,黎九娘身子積弱,一時受不住才昏過去。
可眼下,這命不光要吊著,還得讓她活才是。
盧掌櫃腆著老臉折回雅間,請宗老再去診視,這次求他斟酌用藥,以保命為要。
是夜無月,濃雲捲來細雨,滴滴答答落個不停。
齊二郎將宗老新開的方子遞到庖屋。
裡頭早有藥童候著,一手執方,一手持戥子,快速穿行在擺滿藥材的桌案之間,半盞茶的功夫就抓出全副藥來。
齊二郎親眼看著藥材浸水上爐,叮囑煎藥的僕婦小心看顧火候,務必煎足兩個時辰,他才放心退到屋外廊簷底下守著。
亥時人定,庭中夜雨侵寒。
齊二郎藉著寒意醒神,在廊簷下無意走動消散瞌睡。
周遭闃然,夜寒凍得人頭腦愈發清醒,齊二郎恍惚憶起盧掌櫃的話——
我竟不知,海陽還有斫琴名家。
西竹身為琴師慣用焚栩,按理操琴多年當熟知琴身構造,明明他自己也能換弦,為何卻要費時費力去尋斫琴師?
海陽沒有斫琴名家,那麼……
西竹要給焚栩換弦,那位製作焚栩的斫琴師,此時正巧出現在海陽,未免太過巧合。
“這其中一定有蹊蹺。”
齊二郎心中篤定,還欲深究,忽聽廊道盡頭傳來腳步聲。
沾了泥水的鞋底踏在地板,每行一步都聽得一聲滑響,聲音越來越近。
夜深後,醉春樓上下除幾位娘子各自歸寢外,餘下侍候的下人,連同盧掌櫃慣用的幾個夥計都在前堂候著。
齊二郎在庖屋外等藥,許久不見後院有人走動。
怎料忽有人自荒僻處行來,他不由打起精神,端起廊下風燈迎聲尋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燈火跳躍著撞上被雨浸溼的人影。
溼發凌亂貼面,那人埋頭護著胸前布包。
眼前見著亮光,抬頭看清提燈之人的面容,眼中一喜,“是齊二呀,大半夜的不睡覺,怎麼跑這來……”
西竹見齊二郎一副見鬼的模樣,想起方才翻牆時為護焚栩不淋雨,袖口被樹枝刮開,眼下定是狼狽不堪,尷尬地扯嘴笑了笑。
“夜來落雨,這不,抄近道翻牆進來的。”
他臉上笑得沒心沒肺,將焚栩塞給齊二郎,抖開衣袖細細翻看。
“喲,怎麼破了這麼大,又要讓盧掌櫃破費了。”
齊二郎回過神,將風燈放回原處,沉聲道:“晌午剛過,黎娘子心疾發作,盧掌櫃親自請來宗老,只怕不好,你快去見見黎娘子。”
轉身見西竹浮誇的笑僵在臉上,頃刻衝進雨中,剩下一段緊促的喊聲留在雨裡。
“我去藥鋪抓藥,齊二,快去庖屋把藥罐和爐子搬去九娘屋外,等我……”
齊二郎無暇質疑,忙說:“庖屋裡有藥,盧掌櫃讓人去鋪子裡採買了許多藥材,已按宗老開的方子熬上。”
西竹慌忙折回廊下,一徑跑去庖屋,三兩下揀出一副藥來,甚至沒用戥子稱量。
他急匆匆把藥材放入陶碗裡,到了水浸著,又在庖屋裡四處翻找。
頂著眾人疑惑的目光,西竹一通翻箱倒櫃,找出只閒置的藥罐洗刷乾淨,裝了藥材自己端著,叫齊二郎拿了爐子跟他走。
“你抓的是甚麼藥,能喝嗎?”
齊二郎背上負琴,拿爐子時順手抓了幾塊炭,追在西竹身後擔憂道。
西竹手裡端著藥罐步子走得飛快,說話時還在勻氣。
“治心疾的藥。”
“你一個琴師,能教我吹嗩吶不過是精通樂理,竟然還懂醫?”
齊二郎一時難以置信,直覺讓他不敢輕信西竹的“醫術”。
“要不,我們還是請宗老過一下目,這藥畢竟不是兒戲。”
西竹充耳不聞,聽聞黎九娘病重,心內本就煩躁,此刻無心多言。
“閉嘴!”
齊二郎被他吼住,不敢再說甚麼。
二人才至小樓底下,就聽樓上隱隱傳來哭聲,西竹把藥罐交給齊二郎,讓他就地生火煎藥。
這時,盧掌櫃同麻子攙著宗老下樓,三人面色沉重,與底下二人面面相覷。
麻子不敢與西竹對視,只看了眼齊二郎,垂目低聲道:“黎娘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