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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名滿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約莫過午不久,廳上那位大人物的車馬停在了牧宅門口,前後簇擁百十名府兵。

當時牧塵子午憩剛醒,錢管事正服侍他穿衣起身,老人家外衫還沒沾身,便有門僮一臉菜色奔跑尋來,說是門外來了好些車馬甲士。

錢管事是牧府老人,在上京也算見慣了風浪,曉得甲士驟然臨門不是好事,忙替家主穿戴妥當,親自迎出門去。

待將來使迎至廳上詳談,方知此人乃是廷尉司掌逮捕罪犯的左監。

此番,左監奉詔特來樂安帶牧塵子回上京受審,只因朝中有人翻出他的得意弟子黃選生前所作《歸鄉賦》,指說其中“如遇花滿蹊,且擬歸期……吾鄉何處?緩歸矣。”段譏諷南旻開國昊帝叛裂故國,皇室後人不敢歸返舊都。

黃選雖死,他們卻找到證據,說此賦曾經其師牧塵子的手潤色,所以懷疑牧塵子有教唆之嫌,或涉當年晉王謀反一案。

牧塵子聽後神色如常,絲毫不見驚慌,反笑問廷尉左監上京城中經年變化幾何。

因牧塵子罪名未落實處,且是名滿天下的書道大家,左監大人不敢過分,就著樂安縣特產的新茶同黃髮老兒說了半日上京風物。

等見著齊二郎歸來,他疑心少年身份唯恐生出變數,終於催促牧塵子早些上路,卻被他以宅中尚需收整為由拖了下來。

他等得失了耐心,欲要再催,話未及出口便見僮僕奉上酒食。

牧塵子起身牽他入座同享晡食,熱絡之情彷彿是熟識的長輩,徒有滿腹躁鬱發作不得,只得沒滋沒味地陪那牙口不好的老人家嚼吃。

他能有甚麼辦法?

自己不過是個跑腿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他看來,牧塵子乾巴的身板兒只怕路上顛簸些就要嗚呼哀哉,到時候帶具死屍回去,上京裡那幾路神仙鐵定得按個“同謀”在他頭上。

辛苦一遭,即便不圖功勞,他也不想無端惹來一身腥臊。

偏院裡,齊二郎聽錢管事講了經過,還有牧塵子要他知曉的話,隨手將書案上看了一半的輿圖塞進包袱。

掌下摸得溫熱,見是兩張捲起的雞子餅,慌忙抬頭看向錢管事。

心道:今夜怕是逗留不得了,連晡食都給準備在行囊裡。

猶自怔在原地,卻見錢管事走近,從懷裡摸出巴掌大小的袋子塞給他:“這是家主承諾給郎君的進學金,千萬收好,行走在外不比家中,錢財不可露白,還要留心提防生人,萬事都要當心。”

將錢管事語重心長的叮囑默記在心,齊二郎方將頗有分量的錢袋貼身藏好,拿了包袱跟錢管事重回廳上辭行。

方出了院子,守在院門的甲士照舊跟在二人後面。

這一路錢管事走得不急,以至於還未走到廳前,便有廳上談話聲落進齊二郎的耳——

“飯已吃過,牧老既知本官來意,何故牽延良久?”

“莫不是以為本官區區左監,品階低微,有意耍弄本官?”

“也罷,您老離開上京十載有餘,怕還不知,前幾年上京出了位大人物。若不是那位有事絆住,今日持詔來此的就是那位安平王了,他若來此,您老怕是連這宅門都不必出了!”

“也就是本官心軟,憐恤您老身子,您也體恤體恤我,可好!”

左監大人急得想拍桌子,又怕嚇著老人家沒敢施行,心想若是早兩日沒準真是安平王接這趟差,可恨造化弄人偏讓他給趕上。

就在他打算動手,讓人直接把這老傢伙塞進馬車帶走時,回頭見方才打過照面的少年肩上挎著個包袱,行至廳前辭行。

沉默坐著的牧塵子抬頭看了眼少年,視線與其側的錢管事交匯後,頷首道:“去吧,上元不宜夜行,找處客店先落腳,明日天亮了趕路也不遲。”

左監大人手捻唇上兩撇短鬚,鷹目銳利捕捉到牧塵子的小動作,眼珠子轉了轉,忽然開口:“小公子既非牧府中人,快請離去罷,莫耽擱了廷尉辦案。”

說完揚起下巴指了指門,廳下候著的甲士立即動身攔在少年面前,裹著鐵甲的臂膀略微彎曲,示意少年離去的方向。

錢管事會意,左監這是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做個順水人情打發走不相干的人,立馬抓了齊二郎的胳膊把人往外扯。

牧宅不大,前後各有一名甲士押送,錢管事匆匆送齊二郎出了門,道聲“郎君慢行”方不捨地扭開目光,賠笑打點僮僕給左監隨行的甲士安排茶點充飢。

從寶成巷回牧宅直到此刻,齊二郎腳下都是輕飄飄的,親耳聽師父在左監面前否認他二人的師徒名分,也明白牧塵子迫於無奈且在保護他。

蒙牧塵子庇護一載有餘,朝暮相處的師徒情誼卻是真真切切的。

眼看師父遇上麻煩,他卻甚麼都做不了,甚至還要他老人家費心周全。

在牧宅外佇立許久,不見裡面人出來,齊二郎心念百轉,一時盼著廷尉拖過今夜再上路,一時盼著面前立時來個人同他商議法子,好去搭救牧塵子。

不覺暮色四合,街巷靜默無人,掠過的風牽起他衣角袍袖。

對了,他該去找先生。

此事因黃選的文章而起,先生或許知道些內情。

念頭輒起,齊二郎腳下邁開步子,全然忘記中元不宜夜行的禁忌,如同夜行遊魂飄去了寶成巷。

不同於牧宅裡的燈火通明,黃宅裡攏共三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在遊魂奔忙的夜裡早早熄了燈火。

籬門單薄,卻還是將心急如焚的齊二郎攔住。

先生授他詩書教他明禮,在他心亂如麻的時候,那些禮還在繃著他的心神。

就在他被禮與義束住手腳忘記掙扎之時,院子裡騰起微弱火光,微風中,火光跳躍映出黃渠半面溝壑蒼顏。

“先生!”齊彯眼中燃起了希望,忍不住喊了聲。

黃渠循聲舉首,驚疑之下喚了聲:“二郎?”

顧不得探問黃渠摸黑燒紙的詳細,齊二郎緊縮的心防坍開一角:“是我,先生。”

“出了何事?”黃渠摸索著點上盞燈,踩碎滿地銀華拉開籬門迎少年進內,“莫慌,先生在,說與我聽便是。”

黃渠握上齊二郎手肘,才發覺這孩子身上竟在顫抖,想必牧宅那邊有大事發生,恐屋裡老妻幼女聽了著慌,便在院裡坐下聽少年敘話。

齊二郎極力壓抑心中慌張,口齒清晰地將牧宅變故說清道明。

“想不到,十年前那把火還是燒到了今日啊!”

聽得牧塵子因黃選作的賦被疑參與謀反,黃渠苦笑著嘆息。

“當年春滿光風園,一篇《歸鄉賦》讓小兒才名遍滿上京,為人稱道的不光是他賦中情思,還有他那筆不拘舊俗的字。牧塵老兒浸淫書道日久,各式書體無一不精,選兒拜他為師,想在他盛名底下出頭,難免多費些心思。光風園春宴乃是天祿十八年,陛下賜婚宛陵公主出降西郡雲氏,遍邀上京世家才俊貴女集會光風園,宴飲賦文為公主送嫁。選兒提前半月寫成此賦,單等春宴上用他獨創的書體默寫成篇,其間尋他師父不過是為請教書體上的講究罷了。潤色?未免太看得起那老不正經的!我黃渠的兒子還輪不到旁人來指點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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