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二郎送走陳店主一家,轉身回到食店,正巧撞見接手食店的趙七慢悠悠踱來。
鼠須尖下巴,瘦瘦乾乾套了件泥灰色舊襖。
他像模像樣地讓齊二郎領他把食店和後院瞧了個遍,回到門口搖頭晃腦地吩咐齊二郎將裡外清掃一遍,又揹著手踱步離去。
來不及為離別傷感,齊二郎陷入久違的忙碌。
這日一直到晚都不見趙七再過來,齊二郎不禁暗自悔恨先時不曾多問幾句,如今他連新東家的住處都不知道。
他用半日把食店並庖屋收拾乾淨,後院和陳店主一家住的睡屋還沒來得及打掃,肚子早已“咕嚕咕嚕”餓得反酸,只好先停下手中活計,把庖屋裡剩下的兩個蒸餅熱了填飽肚子。
天色還未完全暗下,齊二郎走到院子裡,想先簡單收拾一下後院堆放的雜物,餘下的等明日清理。
他目光觸及井邊堆著的幾節竹竿,腦海忽然浮現離別時康兒傷心的模樣,張牙舞爪地又哭又喊,似是與親兄分別。
少年臉色蒼白,無力地扯了扯嘴角。
小孩子向來如此,熱情似火,但人總會長大,火終會熄滅。
想到這裡,少年眸色暗沉,逃也似的轉身回屋翻身上床搭上被子,久久難以成眠。
十四一日,齊二郎依舊埋頭在後院清掃,不到晌午看似繁重的活計就能收尾,他閒下倚門等了半日,還是不見新店主的影子。
十五上元,若是陳店主一家還在這裡,又將是熱鬧的一天。
齊二郎自早起就有些懨懨的,胡亂吃了朝食,坐在門檻上等待新東家。
今夜,齊民鎮要燃燈祭祀太一神,白街上早早就有許多人在走動。
他一邊看著人流往來一邊等待,忽然從人流中捕捉到印象中模糊的身影,等走得近些便能確定是趙七弓著身子走在一個瘦高白麵斯文的青年男人身邊。
二人將將要到食店門口,不好怠慢新東家,齊二郎忙起身迎上前招呼道:“趙叔,你總算來了,我都打掃乾淨了,您要不……”
趙七敷衍地哼了一聲,堆笑的臉向著瘦白男人:“李管事請,這間食店雖在曲道裡面,可是人絕對不會少,您看外面這麼多人,不少都是這裡的常客。”
瘦白男人並不看趙七,瞥過裂痕斑駁的門檻,皺起兩條蚯蚓似的濃眉,緩緩道:“我去後院看看,不用你跟。”
說完,當真自己拔步往後院走。
趙七打量這光景是要成事,便將掛了半日的笑臉收了,板著臉訓斥站定在旁的齊二郎:“豎子,這位是你以後的東家,機靈著些!”
“可,可是陳叔說的是趙叔您接下了鋪子,怎會還有別的東家?”這與陳店主告訴齊二郎的有所出入。
“陳叔?叫得倒是挺親,人家不也是沒帶你走,爺提醒你一句,記住你只是個做活兒的,多做事少說話,這食店現下是你趙爺的,趙爺我想怎樣就怎樣,看不慣就給我滾! ”
“你,你……”齊二郎沒想到趙七叫他清掃各處便是為了轉賣,立時氣憤得說不出話來。
又聽趙七火上澆油:“你甚麼你,真把自己當陳家侄兒不成?愛待不待,不待就滾,沒人求著你。”
齊二郎氣急,這間食店是陳店主夫妻十幾年的心血,因著急出手不放心旁人,故賤價轉給同鄉趙七,沒想到卻被趙七抬價轉賣賺取差價。
氣惱之下,他又想到陳店主一家離開後,自己在此地又是孤身一人。
既然如此,何必困守在這裡。
想通後,他憤然轉身回屋收拾東西,不消一盞茶的功夫就將幾件衣物包好,同趙七道了聲“告辭”,徑直往外走去。
趙七想不到眼前木頭似的人竟也是有脾氣的,乾瞪眼瞧著齊二郎進屋收拾東西,又風風火火當著自己的面離去,沉下臉往門外啐了口,轉身堆起滿臉的笑,巴巴地去尋後院的李管事。
白街上一如往常人多,惟有色彩鮮豔的花燈能讓齊二郎想起今夕何夕。
今日是上元佳節,可惜約定要同逛燈會的人都離他而去,此地獨獨剩下他一人。
齊二郎漫無目的地走著,想要趕在日落前走出齊民鎮,卻見道旁聚起許多人。
還在當初他來到齊民鎮聽故事的地方,同那日一樣,說故事的敬老還是被眾人簇擁著,顯然又在說故事。
這次敬老應當已經說過國史,正在說近日的新鮮事物,只聽他說道:“那北諶使節在咱們這裡討了沒趣,並沒有回北邊,而是取道往西去了蒲陸。可笑還不是自討沒趣,要人家出力又不許好處,傻子才肯跟著胡摻和。這才剛到上元,聽說又往蒲陸派了使節,這次竟是個剛剛束髮的少年,諸位說說這北諶小兒是不是昏了頭。自己不過二十出頭,派個比自己還小的孩子去出使以剽悍驍勇著稱的敕勒部,蒲陸的皇帝喊一聲就能把這娃娃使節的膽給嚇破嘍。”
一語逗得眾人大笑不迭,人群中傳出一個聲音:“北諶皇帝都這般折騰了,那須句的王就這麼幹等著,不想辦法保命淨等著捱打麼?”
敬老手捋長鬚,樂呵呵道:“當年璩國能被兩位皇子搶分家,不光是靠手中的兵權,還是那位太子軟弱寡斷,只得揀兩位皇子搶剩下的須句做了小國的王,勉強留些尊嚴。如今的須句王一心都在美人身上,前一位王后沒了,倒是規規矩矩守了幾年,去年娶了位繼後,還是北諶世家之女。傳聞這位繼後已懷有身孕,須句王正高興呢,哪得功夫管這些,再說平平安安這些年,誰會信北諶皇帝要發瘋攻打祖宗之地。”
聽得這許多,齊二郎並無興致,那些皇帝於他而言就像天邊的太陽,遙不可及,還是操心操心今後的去處更實在。
該去哪裡呢?
齊二郎哪裡都不認識,只想去一個跟齊民鎮差不多大的地方,若是能遇上像陳店主一家的良善人,就此落腳才是最好。
滿懷希望的少年再次上路,不同的是,這次他不再是兩手空空。
幾件衣裳、微薄的積蓄給齊二郎帶來實實在在的安全感,就像被暖陽照耀著。
踏實,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