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蕭卻燃此話一出，如一枚定身咒貼在了來人身上。
微微使力自女子懷中掙脫，姜雪枝先是回身朝對方拱手一揖，叫了聲“風姨”。接著抬手為一臉疑惑的蕭卻燃介紹：“這位是四方宗宗主，風華，風宗主。”
為母親蒐羅仙藥之時，蕭卻燃也只是對仙門各家略有了解，若是其他宗門，他或許還全然不知，可若是四方宗，那他可從白朮那裡得知了不少小道訊息。
比如其離五峰山來回只需半日不到，比如葉師叔對人家山頭的藥草情有獨鍾，再比如某位堂主不顧非議也與自己的徒弟結為道侶。
只是一宗之主竟與自家師父如此熟稔，想來有些淵源。
面上探究不顯，蕭卻燃禮貌地朝風華拱手作揖：“久聞風宗主大名。晚輩蕭然，師從五峰山悠然峰。今日一見未免倉促，擇日定備禮登門拜望！”
尚未從自己看著長大的姜雪枝竟然已經成了別人的“師父”的驚訝中抽離，風華眉梢輕挑，帶笑的眼睛看向姜雪枝，打趣道：“倒不像是你們悠然峰的人。”
要知道，這些個車軲轆話可沒有一個悠然峰人對他說過。
謝悠然那傢伙難得遇她也是拌上兩嘴，而姜雪枝幼時寡言，謝悠然沒了後更是蝸居不出，哪有說上話的機會。
姜雪枝也知風華是甚麼意思，訕訕一笑：“風姨見諒，擇日再聚，擇日再聚……”
風華一改方才的凌厲，柔和下神色：“雖然有聽宋博提起，但親眼見了你，我才放了些心。你師父走得突然，我那時也沒能幫上甚麼忙，你窩在悠然峰，我也找不到見你的機會，若是我那時……那時能……”
仔細看去，風華的眼角竟有了一絲溼潤，聲線顫抖間，姜雪枝握住對方藏在袖中的雙手，微揚嘴角。
“謝謝風姨，我現在很好，您不必擔憂，日後我定常去看望您。”
片刻的溫情交織在兩人相觸的掌心，感傷的晶瑩終是沒有落下。
風華重新露出笑容，緊緊抓住姜雪枝的手，一轉話頭：“聽聞上次你與不晚在南詔碰見了？”
姜雪枝懵了一瞬，反應過來，風華說的正是在她在南詔黑市抓蒙面人時偶然遇到的那位四方宗丹事堂堂主。
嗯？風不晚？都姓風……是巧合，還是？
察覺到姜雪枝眼神中的猜測，風華坦誠道：“不晚是我的義子，原是族中故人之子，但故人在十年前不幸去世，他便拜入了四方宗。”
姜雪枝眼底一黯，十年前魔神復甦時的生靈塗炭歷歷在目，不知有多少百姓妻離子散。
逝去的不止謝悠然一人，不論仙俗，所有人都在慢慢修復當年留下的傷口。
可如今種種跡象表明魔神不願坐以待斃，殘部也好，傀儡也好，想盡辦法茍延殘喘，企圖再次攪得世間大亂。
若魔神真的捲土重來……她不敢想。
姜雪枝正色：“原來如此，上次在南詔，風堂主幫了我大忙，改日定登門道謝。”
風華笑了笑，輕柔地一下又一下撫著姜雪枝的手背。
一旁的蕭卻燃先前也從南詔一行同樣在場的白朮處聽了七七八八，趕忙站出來：“既是幫了師父的忙，那便也是幫了晚輩的忙，若是風宗主不嫌吵，請容許晚輩同師父一道叨擾。”
風華有些意外，撇頭看了眼態度積極的蕭卻燃，目光又落回似是早已習慣的姜雪枝身上，若有所思般點了點頭。
姜雪枝神遊天外，尚未注意到風華奇怪的注視。
而蕭卻燃只當對方是應了自己，作揖道：“多謝風宗主。”
他怎麼會讓師父有機會和秉性不明的陌生男人獨處。
兩道灼熱非常的視線集中到姜雪枝一人身上，就算是散得再遠的意識也被喚了回來，見一左一右二人都盯著自己，企圖“嗯嗯”兩聲矇混過關。
風華正欲將姜雪枝拖走進行單獨深入交流，一道帶有靈力加持的沉靜女聲赫然響起。
“時辰到——”
眾人聞聲望去，偌大的白玉廣場中央，悠悠升起一柱，仙盟盟主蓮漪挺立其上，方才的那聲顯然出自她口。
柱下的陣法靈光閃爍，幽藍的符文如活物般自地面依次浮起，在半空中排成整整齊齊的兩豎列。
隨著藍光更盛，周遭空氣中的靈力開始劇烈震顫，無形的力量將兩列符文往左右大力扯拽，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口子。
其後隱約可見模糊的森綠，一圈圈靈力波紋盪開去，似是引誘著外界之人進入。
“在崑崙秘境內需要遵守的規矩，與往常無異，各門派務必細細告知門中子弟，如有違反，自然也與往常無異，剝奪此後三十年門派進入秘境的機會。”
年輕的面龐上雖有憂慮，但更多的是期待與激動，身側的年長者們也露出欣慰的神色。
蓮漪抬手：“入口一次僅容一人透過，在秘境開啟的三日內各門子弟可自行進入，但一旦出了秘境則不得再入。”
話音未落，雲霧起，再散去，柱上已沒了蓮漪的身影。
一開始還猶猶豫豫的人群，見有人自信十足地率先透過秘境入口，散落在廣場四周的門派子弟也開始往中央聚攏去。
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這一天，被現場的氛圍所感染，蕭卻燃心緒有些盪漾。
姜雪枝看出對方的迫不及待，拍上他緊繃的後背：“去吧，注意安全。”
蕭卻燃深深看了姜雪枝一眼，緩緩點頭：“嗯！”
沒再多說，他要早去早回，不僅是為了搶在他人前順利採到誅仙草，更是為了之後能名正言順向師父表明他的心意。
注視蕭卻燃融入人流，姜雪枝心情複雜，待對方歸來，他們二人便再無關係。
甚麼時候起，她已經習慣了蕭卻燃的存在？明明只是名義上的師徒，她卻好像比自己想象中更容易就接受了這段關係。
話說回來，她從始至終真的有將蕭卻燃當做是自己的徒弟嗎？
“你跟他講秘境中的規矩了嗎？”風華突然出聲，打斷了姜雪枝的思緒。
姜雪枝不假思索道：“風姨，我好歹是他師父，這點事還是會……”胸有成竹的聲音漸弱，直至徹底頓住。
風華沒聽見聲，好奇追問：“會怎樣？”
回應她的不是別的，姜雪枝噗嗤地笑出來，更引得風華摸不著頭腦：“怎麼了？”
只見姜雪枝一抬頭，臉上不知是哭還是笑地皺成一團，彎著眉眼道：“就是突然想到以前自己想的那些沒用的東西，覺得挺好笑的。”
她這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被莫須有的事物牽動情緒，反而矇住了她的眼，讓她看不清眼前的真實。
是師徒如何？不是又如何？與她的臆想無關，決定蕭卻燃是誰的從來都是他自己。
見姜雪枝面上開朗，風華端起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甚麼東西這麼好笑？”
然而姜雪枝只是笑，風華自然那也看出對方無意多說，只能再次一把摟住姜雪枝：“那你日後一定要多來四方宗陪我談天才行！還要陪我練劍！”
姜雪枝笑著一一應下。
廣場上的門派子弟不知何時已減少大半，只留下互相寒暄的師父和長老們，也有人認出風華走近問候，姜雪枝則藉此機會得以脫身。
崑崙秘境開放期間，徒弟們進入秘境尋寶，師父們則在仙盟城內的各個客棧下榻。
仙盟規定了各派能夠進入秘境的人數，五峰山此次來的人並不多，宋博帶了兩個外門弟子，陸逍遙和葉決明分別帶了段嘯天和白朮，宋星星則因為徐夢溪仍未回山是跟著身為掌門的宋博來的。
按理說，同一宗門住在同一客棧便於仙盟通知事項，但自五峰山出發時，姜雪枝便提前與宋博說了此行不會一道。
當時的宋博沉默片刻，沒問姜雪枝要去幹甚麼，只說會在同一個客棧留一間房給她，秘境關閉前隨時可以入住。
完成將蕭卻燃送入秘境的任務，姜雪枝回到仙盟為她準備的房間，那裡已經有人早早等候在桌邊。
“姜峰主，好久不見。”
蓮漪朝推門而入的姜雪枝抬了抬茶杯，溫和一笑。
姜雪枝回以頷首：“我倒是方才在廣場見過盟主。”
蓮漪不置可否，轉瞬正了神色，放下茶杯，掀開置於一邊的黑色包袱，露出其中樸素的衣物，以及被包裹得更嚴實的瓶瓶罐罐。
姜雪枝心下一沉。
蓮漪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你當真想好了？若是被旁人發現了，縱使我是仙盟盟主，也沒法替你開脫……雖說我也是共犯就是了。”
姜雪枝面帶愧意：“抱歉，這本是我一人的事，卻將盟主你也捲了進來。”
蓮漪卻毫不在意，擺擺手道：“我先前便說過，這怎會是你一人之事，關乎天下的事，是所有人的事。若要在意這些個條條道道，真正重要的事還做不做了？”
姜雪枝胸口暖意上湧，感激之情無以言表。
接過蓮漪遞來的一個又個藥瓶，姜雪枝毫不猶豫倒入口中，澀口的藥液伴著不小的藥丸，混成詭異至極的味道。
然而，比起口腔與喉間的不適，真正的折磨才剛剛到來。
彷彿置身火海，麵皮被扒下，骨頭被灼燒，神經被針刺，木塌被抓出沾上血跡的白痕，卻只有零星的呻吟溢位姜雪枝口畔。
一旁的蓮漪神色平靜地注視著榻上容貌不斷變幻、身形逐漸萎縮的陌生女人。
“從現在起，你不再是姜雪枝，也絕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你的身份。”
被濃重夜色籠罩的廣場，被樸素長袍包裹的人影，無聲無息地穿過無人看守的秘境入口，幽藍的微光映亮來人的平平無奇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