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丑時至,每晚只開放一個時辰的黑市降下最後一盞燈籠。
筆直的街道被無盡黑暗籠罩,此刻才有了點“黑”市的樣子。
同到無夜客棧,同姜雪枝等人道過晚安,江燼梧也回到了屬於自己的房間。
有人接到傳令,早早候在了未點燭火的房間,赫然是白天在街邊喊住江燼梧的豔麗女人。
無夜城是他的情報據點之一,女人便是他安插在此的。
見江燼梧黑著一張臉合上房門,女人慌忙低下頭,恭敬道:“主上。”
沒有急著走到燭臺邊點亮,江燼梧半張臉浸在黑暗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去查大皇子近來有何異動,見過哪些人,特別是蒙著面的人。”
“戴人皮面具的也不要放過……一個不漏地給我找出來。”
“遵命。”
下一秒,女人如鬼魅般消失在房中。
江燼梧緩步踱到床邊,腦中整合著蛛絲馬跡。
二皇子混在暗殺他的人當中追來,自己卻“失足”跌下懸崖,落得個半身不遂,成了半個廢人。
三皇子在他飯菜裡下毒,自己卻“誤食”催情散,同宮女侍衛廝混,被發現後醜聞傳遍南詔。
四皇子、五皇子……宮中絕不會誕下公主倒是省了他許多事。
唯有南詔皇后親生的大皇子,宮中仍有部分勢力支援追隨,眼下雖被他設計關了禁閉,但也是唯一仍有餘力與手段同他爭權的人。
……也是最有可能同自詡正派高高在上的仙門勾結,以妖丹煉製傀儡大軍對付他的人。
據風不晚所說,被煉化過的妖丹一旦為人服下,若是承受得住其中力量,即便沒有爆體而亡,也會徹底失去神智,淪為煉化妖丹之人的傀儡。
眼前不禁再次浮現在康平郡客棧目睹的慘狀。
妖丹……仙門……傀儡……
黑暗中響起一聲似有若無的冷笑。
“甚麼仙俗兩不礙,可笑至極。”
腦海中一閃而過康平郡客棧中,姜雪枝替他擋去慘狀時挺拔的身形,在燃於血肉的火光中明明暗暗的側臉。
那時她是這麼說的:“去哪裡都可以。”
隔著胸口的布料握住小小的玉竹,暖意漸漸蔓延開來。
不知是他的體溫捂熱了玉石,還是玉石捂熱了他。
江燼梧垂眸,斂去眼底的陰霾,狠厲與偏執都悄然隱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那便來我身邊吧。”
把她從仙門拽下來,永遠留在他身邊。
……
“呼——”
蕭卻燃猛然睜開雙眼,漆黑的瞳孔一時失焦,顫抖著,不知該看向何處。
下意識摸上腰間掛著的玉石墜子,竟燙得驚人。
蕭卻燃漸漸平緩氣息:“怎麼回事?”
腦海中傳來打呵欠的聲音,謝悠然的聲音隨之響起。
“怎麼了?”
蕭卻燃如實道:“師父給我的玉竹突然變燙了,莫不是師父出了甚麼事?”
話音未落,就要起身往洞外走。
謝悠然趕忙解釋:“不是不是,這玉竹是受你的靈力影響,閉關運功時靈力流轉也會比平時快上許多,自然就發燙了。”
所以冬天他都是當隨身暖爐用的。
蕭卻燃又緩緩坐回去,調整氣息,感受丹田處靈力的狀態。
果真比平時要通暢幾分。
見蕭卻燃一副精神煥發的模樣,謝悠然好奇問道。
“這幾日你也不曾懈怠,可有摸到心法的門檻?”
蕭卻燃微微蹙眉,搖頭道:“始終是差臨門一腳。”
又問謝悠然:“師祖和師父當時是如何悟得的?”
謝悠然嘿嘿一笑,得意道。
“我悟得心法比你學會握筷子都早,你師祖我可是天縱奇才,當時也不知道怎麼的,誒!嘭一下、哐一下就會了,你說神奇不神奇。”
又好心補充一句:“當然,和我比你不必自卑。”
“師祖好生厲害。”蕭卻燃給面子地附和,打聽起最關心的,“那我師父呢?她是怎麼悟得的?”
先前只聽謝悠然提過一嘴,姜雪枝握劍一日便悟得心法,卻不曉得其中經過。
但蕭卻燃的好奇心終是落了空,謝悠然沉思片刻後,只道。
“說來也奇怪,姜雪枝那丫頭從前死活不肯跟我學劍,有一天卻突然來找我纏著要學劍,握劍即開悟,想來她在那之前就已經悟得了心法,真是後生可畏啊。”
蕭卻燃驚訝道:“在習得劍法前便悟了心法,這有可能嗎?”
在蕭卻燃看不見的劍中空間,謝悠然點了點頭,為他解釋。
“修仙到頭來講究的還是‘修心’二字,管你使的是刀還是劍,就算只是半節樹杈,在悟得心法的人手裡也能發揮出普通刀劍沒有的威力。”
蕭卻燃本就聰慧,一點就通:“也就是說,習劍法只是輔助修習心法?”
謝悠然肯定道:“照理來說是這樣沒錯。”
幽幽嘆出口氣:“可如今修仙之人絡繹不絕,急於求成,反而丟了根本,只想習得劍法,卻不知舞這劍是為了甚麼。”
蕭卻燃喃喃著重複:“為了甚麼……”
那姜雪枝呢?她又是為了甚麼在舞劍?
從不願學劍到提劍開悟,在這個變化巨大的過程中她找到的屬於她的答案又是甚麼?
“多謝師祖,徒孫好像有些頭緒了。”
蕭卻燃朝空無一人的洞窟拱手作揖,他知道劍中空間的謝悠然看得見外界。
腦海中沒再傳來謝悠然的聲音,蕭卻燃再次閉上雙眼,打坐交握的指間靜靜躺著那枚微微發熱的玉竹。
身側的“斷念”閃爍一瞬,默默守護般。
悠然峰最高處的洞窟再次陷入不知會持續多久的寂靜。
……
“蕭師弟!你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出關啊!”
白朮仰天長嘯,可惜他的聲音還沒大到能夠傳到遠在北寧的五峰山。
怒目圓睜,白朮瞪著緊緊貼在姜雪枝身側的江燼梧,沒好氣道。
“你纏著我師叔到底想幹甚麼?她都說不同你成婚了!”
姜雪枝默默拉開與江燼梧的距離,後者卻在下一秒便如影隨形地湊近。
無視火冒三丈的白朮,江燼梧牢牢盯著姜雪枝的側臉,笑眯眯回道。
“自然是隨阿枝回家,好讓岳父岳母見見他們未來的女婿了。”
姜雪枝適時回道:“我無父無母。”
言外之意是,別想見甚麼岳父岳母。
卻不曾想正中江燼梧下懷,只見他眉梢一挑,興奮道。
“正巧我也無父無母,阿枝與我果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如我們以天地為媒妁……唔唔唔!”
拿包子堵住江燼梧的嘴,姜雪枝轉向無言看熱鬧的另外幾人。
“不知風堂主接下來作何打算?”
風不晚聞言與慕輓歌對視一眼,看清彼此眼中的堅定,回道。
“我們打算即刻啟程回四方宗,向宗主秉明此事,若是放任不管,日後怕是會釀成大禍。”
姜雪枝拱手作別,又看向葉決明,還沒等她問出聲,就見對方揪過白朮的耳朵,先道。
“我們回五峰山跟掌門師兄商討對策,你打算如何?還是按原計劃去仙盟?”
姜雪枝點頭,思來想去還是道出了前往仙盟的真實意圖。
“不瞞師兄,我此番便是去打聽一個蒙面人的訊息,但我尚不能確定他與這次的蒙面人是否為同一人。”
頓了一下又提醒:“我要找的蒙面人似乎是在收集怨氣,若師兄碰上此人……”
抬手止住姜雪枝的話頭,葉決明揚了揚嘴角,道:“老規矩,我懂。”
姜雪枝感激地投去一眼:“多謝師兄。”
目送四人離去,只剩下姜雪枝與江燼梧在無夜城門口面面相覷。
姜雪枝嘆了口氣道:“你也聽見了,我要去仙盟,凡人進不去的。”
江燼梧執拗地望著姜雪枝:“那我便在入口外等你。”
姜雪枝不經意往江燼梧身後一瞥,指著不見半個人影的樹後,朝江燼梧道。
“那個人似乎是在找你。”
江燼梧順著姜雪枝指的方向望去,黑色的裙角時隱時現,不由得煩躁地“嘖”了一聲。
回頭朝姜雪枝道:“阿枝等我下,我馬上回來。”
見姜雪枝點頭,江燼梧快步走到樹後,眯起的眼底滿是殺意,冷聲道。
“你最好查到了令我滿意的訊息。”
黑裙女人低下頭,慌忙道:“主上,昨夜寅時確有蒙面人進入大皇子寢宮!”
寅時……恰是黑市關閉後一個時辰。
江燼梧聞言一愣,嘴角卻不自覺勾起冰冷的弧度,吩咐道。
“把人給我盯住了,我即刻便回宮。也是時候再同我那敬愛的皇兄喝杯茶了。”
姜雪枝按照約定在原地等江燼梧,思索著踏入仙盟地界後的行事,抬眼只見對方三言兩語結束了對話,朝她小跑而來。
在她面前站定,臉上滿是遺憾,彷彿能看見他頭頂有兩隻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了下來。
“抱歉阿枝,我得去處理一些事情,沒辦法陪你去了。但我很快就會處理好的,我們很快就能再見了,真的。”
姜雪枝自是對此喜聞樂見的,總算是能甩掉這隻纏著她的跟屁蟲了。
“嗯,你去吧。”
再見?對方怎麼看都是個危險人物,還是少見為妙吧。
江燼梧一步三回頭,姜雪枝手都揮酸了,總算是讓她送走了這尊大佛。
姜雪枝從兜裡掏出竹葉,一時有些想不起。
嗯?她當初是為甚麼沒有坐著竹葉船直接甩掉對方來著?
又轉念一想,管他呢,不重要,反正以後也不會再見了。
竹葉船悠悠浮空而起,無夜城化作腳下小小的黑點。
離開南詔,回到北寧境內,一座冷清荒蕪的廢城漸漸出現在姜雪枝的視線中。
仙盟便坐落於這座只有修士才能看見的廢城之中。
修士催動體內靈力,便能順利穿過結界,進入城中。
可不知為何,今日這廢城門口還站了兩個似是守衛模樣的男人。
見姜雪枝落地走來,哐地一聲,交叉了閃著銀光的鋥亮長槍,擋住了她的去路。
又上下打量隻身一人的姜雪枝,高聲問道:“何人來此?報上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