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五峰大比以萬草峰弟子白朮一鳴驚人奪得魁首落下帷幕,結果宣佈後白朮便迫不及待地隨掌門宋博入了寶物庫。
回悠然峰前,姜雪枝特意找宋博要了兩套他少年時穿的衣衫,給中了“幻夢”身體變小的蕭卻燃應急。
姜雪枝將疊好的衣物遞給蕭卻燃,卻遲遲沒被接過,抬眼看去,對方已是溼漉了一雙桃花眼,其中彷彿含了無盡的委屈。
姜雪枝頓時手足無措,問道:“這是怎麼了?第二也挺好的,挺好的。”
蕭卻燃憋著一股氣,愣是眼眶都沒紅,張口便問:“師父可是要將徒兒扔去凌霄峰?”
姜雪枝伸出去想拍蕭卻燃肩膀寬慰寬慰的手滯在半空,木木道:“誰告訴你的?”
蕭卻燃避而不答,只堅決道:“師父只需答是與不是便可。”
姜雪枝腦中迅速搜刮在場之人的面容,鎖定了葉決明和段嘯天兩個嫌疑人。
葉決明沒跟她的便宜徒弟說過話,應當不可能,那便只能是第一輪便被淘汰,一直在旁邊偷聽她和陸逍遙講話的段嘯天那小子了!
姜雪枝不知道段嘯天都瞭解到甚麼程度,也不知道他又轉述了多少給蕭卻燃。
面對非得要個答案的蕭卻燃,姜雪枝只得點了點頭,換來對方萬般不解的眼神。
姜雪枝將衣服塞進蕭卻燃懷裡,不敢直視他,解釋道:“你一開始不是想去凌霄峰嗎?我就和陸峰主約定,只要你得了五峰大比前二,他就名正言順收了你。”
蕭卻燃被噎了一瞬,他當初的確最想去凌霄峰,留在悠然峰於他也是權宜之計,可如今他已經不這麼想了。
“那師父為何不先問問徒兒,現在還想不想去?”
姜雪枝訕訕瞄去一眼,問:“那你想……”
“不想。”蕭卻燃斬釘截鐵道。
姜雪枝噤聲,半晌後又亂七八糟地勸道:“凌霄峰劍法最好,你去了有益無弊,再說了,你不是還要入秘境採藥嗎?不把劍法練好些,怎麼在秘境中保全自身,哦,對了,還有你悟不出心法這事,去了凌霄峰肯定……”
蕭卻燃定定地看著姜雪枝,一字一句道:“心法‘徒兒’會自行儘快悟得,劍法‘徒兒’也會修悠然劍法,若‘師父’能助‘徒兒’一臂之力,那便再好不過了。”
見蕭卻燃毫不動搖,姜雪枝掙扎道:“不然你今晚再仔細考慮一番?”
蕭卻燃眯起眼,冷聲道:“師父是否說過若徒兒得了前二便有獎賞?”
姜雪枝沉重點頭:“是說過。”
蕭卻燃往前一步,直直望進姜雪枝眼底,毅然道:“那我蕭然想要的獎賞便是留在悠然峰,做你姜雪枝的徒弟。”
“師父可聽清了?”
“……聽清了。”
“那請師父複述一遍。”
“……蕭然是姜雪枝的徒弟。”
“很好,師父晚安。”
“……徒兒晚安。”
蕭卻燃的身影被合上的房門隱去,姜雪枝愣在原地半晌,不明白方才自己怎麼就被一個毛頭小子壓了一頭。
她事先準備的獎賞原本是凌霄峰收下蕭卻燃,信誓旦旦地以為對方肯定高興,誰知道對方根本不稀罕。
說來也怪,才短短一月,就對悠然峰用情至深了?
姜雪枝緩緩踱到蕭卻燃屋前,輕輕敲了敲門,道:“蕭然,凌霄峰那邊你不必著急拒絕,我和陸峰主的約定一直有效,你再好好考慮考慮。”
這樣,對彼此都好,他能學劍,她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膽。
屋內,蕭卻燃擦拭“斷念”的手陡然頓住,掌心的劍柄緊壓得肌膚髮紅,唇角被死死抿住,沒有回應半句。
窗紙映出的人影悄然離去,月色從門縫漏入,將桌上雪白的劍鞘染成靛藍。
腦海中傳來一聲細弱蚊蠅的淺嘆。
蕭卻燃當即靜心凝神,在劍中空間問道:“謝師祖,你可知為何師父排斥收徒?”
……
天剛矇矇亮,悠然峰就來了客人。
白朮把蕭卻燃的房門敲得哐哐響,高聲問著:“蕭師弟,起了嗎?”
這一通下來,沒起的人也不得不起了,蕭卻燃草草套上外衣,拉開房門,語氣尚且和氣。
“師兄可是有要緊事?”
昨夜心神不寧,他幾乎沒怎麼睡著,白朮倒也不算打擾。
入眼蕭卻燃仍舊是一副少年模樣,白朮又像昨日在臺上那般上下打量他一番,點點頭,道:“趁你還沒恢復原樣,讓我研究研究‘幻夢’的效果。”
聞言蕭卻燃將房門拉開了些,將白朮迎進來,倒了杯水遞去。
“抱歉師兄,我房裡沒有茶葉。”
“無妨”白朮也不客套,端起杯子就喝,又道,“你且先跟我講講,從昨夜到今晨,身上可有不適之感?”
蕭卻燃搖了搖頭,回道:“沒有。”
“內力流動可有異常?”
“無異。”
“食慾好不好?”
“師兄,我已經辟穀了。”
“那睡得怎麼樣?”
“……”
開門那瞬白朮就瞅見了蕭卻燃眼下毫無遮掩的烏青,追問:“是難以入寐?還是多夢?早醒?”
蕭卻燃嘆了口氣,道:“與‘幻夢’無關。”
白朮挑眉:“哦?那我這個做師兄的更要為師弟排憂解難了。”
不待蕭卻燃有所回應,一道白色身影從大敞的屋門口無聲無息路過。
姜雪枝身影進入餘光範圍的那刻,蕭卻燃便已起身,作揖問好:“師父。”
白朮也跟著起身作揖:“姜師叔。”
他大早上沒打招呼便跑來人家悠然峰,但又顧及“幻夢”時效,也沒多想就來了。
姜雪枝被猝不及防喊住,渾身一震,頭也不回就草草應了聲:“嗯。”便加快步子離開了。
她也是一夜沒睡,滿腦子都是蕭卻燃委屈巴巴的臉,睡著片刻夢裡也是對方在質問她為甚麼要丟下他。
姜雪枝不禁問自己,難道真是她太過敏感了?至少蕭然眼下甚麼壞事都沒做過,她卻一心想把他趕走,她自己也覺得多少有些不大人道。
雷死她的狗血網文中的徒弟縱是天打雷劈,那也不是蕭然,說不定在她的教導下他不會變成網文中那般樣子呢?
姜雪枝就在“留下他”與“趕走他”中糾結了整整一夜,天沒亮就出來吹冷風冷靜冷靜,誰知道恰巧撞上這師門兄友弟恭的一幕。
說正事倒是把門關上啊喂!萬一被路過的反派聽見了怎麼辦!
她不是反派,她是說萬一。
眼見姜雪枝似是慌亂又似躲避,白朮也沒錯過她眼角和蕭卻燃的同款烏青,心下當即有了猜測。
兩人重新落座,白朮喝了口水,又狀似漫不經心般問道:“和姜師叔吵架了?”
蕭卻燃落在杯身上摩挲的手指一僵,回道:“沒有。”
確實沒有大吵大鬧,畢竟姜雪枝決定把他丟去凌霄峰都是一個人靜悄悄決定的。
白朮湊近了些,低聲道:“師兄有個好東西,能讓姜師叔說出心聲,說不定兩個人說開了,就和好如初了呢?”
蕭卻燃驚詫地朝白朮看去,只見對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
“此為吐真劑,溶於水無色無味,一旦服下,必定吐露真言。”
白朮神色輕鬆,全然不知他的一字一句都代表了甚麼。
蕭卻燃暗暗垂眸,說不心動是假的,他至今不懂姜雪枝為何排斥收徒,昨夜問師祖也只得到了他也不知的答案,若是能讓姜雪枝服下,一切疑惑便能得到解答。
擱在桌上的拳不由得收緊,蕭卻燃終是搖了搖頭,道:“我不願師徒坦誠是因藥物。”
白朮把瓷瓶往蕭卻燃那邊推了推,勸道:“師弟何必恪守成規,這小小一瓶能給師弟省去不少煩心事呢。”
蕭卻燃內心天人交戰,卻又像是想到了甚麼,抬眼看向白朮:“師兄為何隨身攜帶此藥?”
白朮嘴角看戲的笑一僵,不著痕跡地錯開視線,嘀咕道:“我本想著你要是不配合我研究,就用在你身上的。”
蕭卻燃扶住額角,五峰山到底是個甚麼地方?
師父不愛收徒,師兄們隨地下藥、喊打喊殺,以為靠譜些的師叔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又是被白朮裡裡外外檢查一番,蕭卻燃才送走了這尊大佛,裝著吐真劑的小瓷瓶被他收進了櫃子深處。
蕭卻燃去到姜雪枝門外,如昨夜姜雪枝站在他門外一般,輕輕敲響。
“師父,徒兒想好了,稍後收拾好行李,徒兒便去凌霄峰。”
“既然姜峰主不願收蕭然為徒,那蕭然也不願勉強,這一月是蕭然給姜峰主添麻煩了。”
“日後蕭然也只能稱姜峰主為師叔了。”
師叔?師叔!
房門默默聽著的姜雪枝突然想起來,那網文裡的徒弟是不是除了自家師父,把全師門屠了個遍?那師父好歹是自刎的!
那她變成的師叔豈不也是個危險角色,等等,有沒有一種可能,只要蕭然還在五峰山當誰的弟子,全宗門就還是處於危險之中!她果然還是自請被逐出師門吧。
再等等,五峰山這麼多弟子,怎麼就偏偏是蕭然這個徒弟有威脅?他有這麼特殊?
蕭卻燃聽屋內遲遲沒有動靜,就欲轉身離去,卻聽身後門被拉開,姜雪枝的聲音隨之響起。
“你當真想留在悠然峰?”
蕭卻燃沒回頭,只是悶聲答道:“姜峰主嫌棄我,難不成我還能賴著不走?”
嘴角微不可察的弧度卻暴露了他此刻的愉悅,師祖教的以退為進果真有用,硬的不行,那就上軟的。
姜雪枝不好意思地輕咳兩聲,又道:“你想留下也不是不行,但我們得重新約法三章。”
蕭卻燃轉過身去面對姜雪枝,將她彆扭的神色盡收眼底,輕聲應道:“師父想約幾章都行。”
姜雪枝一如初日,豎起手指。
“第一,不可殺同門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師叔師侄師伯師姑師祖,守山門的大黃狗也不能殺。”
蕭卻燃笑意凝固。
“第二,不可殺你師父我。”
蕭卻燃眼角抽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聽過前兩條,蕭卻燃吸了口氣平緩,自認已經做好了準備,但事實證明,他還是準備得不夠。
眼前的姜雪枝義正辭嚴。
“悠然峰不可師徒戀。”